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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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秋生從窗戶縫往外看, 但見一片黑壓壓的樹影落在重檐歇山頂上,一側山花被日中的陽光照得線條發亮。

予生殿前恭恭敬敬跪立了兩個少年人,乍一看似乎比紀素儀小不了太多,可再看面上的稚氣, 旁人必然能分辨出師徒之區別。

前面幾日是外門弟子大比。陽虛派按照慣例將會挑選出天資出眾的弟子由各峰掌教收做徒弟。紀素儀不過是走個過場, 但其他峰上都敬他是掌門, 便在最後留了兩個最為出色的給他。

“月枝”

“金玉。”

兩人齊齊給紀素儀行叩拜之禮。恰逢縹緲峰上掌教仙尊蘭聲出關,陽虛派這次便選他做拜師禮上的見證。

那是個儒雅劍修, 面容和藹,一身淡青廣袖長袍,衣上繡的乃是蘭草紋,腰配古劍,風采奪目。

而蘭聲身後站立著陽虛派五峰掌教並幾個年歲大的師叔, 紛紛肅然看著紀素儀的兩個徒弟,一舉一動間頗顯莊重與壓抑。

沒人有敢對此馬虎。

收徒之事, 已經曠了好幾百年了。

如今紀素儀袖手站在殿前,臂彎裏掛著一柄塵尾,他今日穿著玄色禮服,面容淡漠而神情正經, 掌門之姿拿捏得恰到好處。

四下的仙鶴盤旋在浮空島上, 不遠處雲裏仙樂吹奏。浮空島的結界今日暫時撤去,若是仰頭, 整個陽虛派地界裏的人都能望見這浮於高空中的島嶼。

天清氣朗, 惠風和暢,這場拜師禮是浮空島上少有的熱鬧。

但紀素儀黑沈沈的眼眸裏無任何笑意,他按規矩在拜師禮上喝了月枝與金玉奉上的茶。賞賜禮物,更改稱呼……

一舉一動都無任何之差錯, 只是過於的冷漠,叫人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親近。

不過陽虛派有慣例,收徒後幾個月師徒之間要交流一下,這也意味著紀素儀無法立刻將人趕出浮空島。

他等到黃昏,一直等到收徒典禮結束,一個人站立在橘黃色的夕光中,淡淡瞧著那兩個青澀而稚嫩的面龐。

紀素儀擡眼緩緩道:“予生殿後有一座秋水樓,你二人姑且住在那兒。”

兩個人初來乍到不敢不從,眼見著紀素儀不好相處,便拱手行禮告退。

少年人一高一矮,月枝要比金玉白皙瘦挑一點,離得紀素儀遠些了才小聲嘀咕道:“傳言果真不假,都說掌門仙尊為人性情冷淡,如今看來豈止冷淡,簡直就像是一塊寒冰,便是離他有三尺之遠我都渾身發冷。”

他搓搓胳膊,金玉擡手拍他,噓聲道:“慎言!怎可背後議論師父。”

月枝瞪他一眼,不屑道:“你之前還說的少了麽?”

“師父是中洲頂尖的劍修,但傳聞裏半真半假,我不過是說給你聽當個故事而已,哪有議論過師父了。我對師父拜服的五體投地!”

金玉濃眉大眼,因為拜師便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衫,今日果真得償所願,這會子走路步子都邁的比平時大。

把月枝甩在後面,他回頭說:“秋水樓就在前面了,咱們去了興許要打掃一回。聽說浮空島上從前那幾百年就只有師父一人,我見這裏房子宮殿如此多,興許大部分都落了厚厚的灰塵。”

月枝皺了皺眉,一路小跑著趕上他。

兩人繞過予生殿,走上一小段路程,路旁粗壯樹木如一個個筆挺的守衛,漸入幽處則日光全被遮擋,乍一看還有些陰寒。

月枝推開門,裏面果真是灰塵翻滾,他捂著鼻子一連施了許多個清潔術,靈力以肉眼可見的消耗速度消散。

“這有兩層,不若你在一樓,我去二樓?”金玉說。

“隨你。”

見狀,金玉踩著樓梯上去,走一步便聽得一聲咯吱的木板顫抖聲響。他望著周圍嘆息,破敗如斯,年久失修,紀掌門當真是節儉。

而金玉在二樓清掃的功夫裏,小閣樓中俞秋生貓著腰從細縫裏偷偷看了他一眼,她歪著頭,心跳加快,跟做賊一樣。

居然有人過來了,她方才還想著從這裏下去。

秋水樓照理說應該是紀素儀用來放置廢棄的爐子、煉丹書籍的庫房,怎麽會打發兩個少年人來此?替他看守不要的垃圾麽?

俞秋生抓了抓頭發,一邊屏住呼吸,一邊準備趁著他轉身功夫從閣樓中爬下來,再從窗跳出去。

但才走幾步,金玉猛地咳嗽了聲,俞秋生趕忙縮回腳,身子僵硬。

“灰當真是多。”他抱怨道。

俞秋生戴著自制口罩:“……”

她保持著一個姿勢,看著這個少年將桌子擦拭三遍,窗戶拆了重裝,門也拆拆補補,一直到夜裏他還忙活不停。

金玉用雪白的帕子擦拭窗角,幹凈的可怕,俞秋生撐著頭,十分地想要將他打暈過去。念及金玉可能是紀素儀新收的徒弟,到底是無聲一嘆。

“這上面還有個閣樓,要不要也掃一掃?”月枝跑上來擡頭問道。

“閣樓還是留著明日清掃好了,今日……”話沒說完金玉又打了個噴嚏,涕淚橫流。

“好兄弟,這麽幹凈難不成咱們還要長住於此麽?我聽說過不了多久咱們就會下去的,裏來都是如此。”月枝小聲道。

“我想一直留在這裏。”金玉卻道。

“金玉你瘋了不成?師父冷淡至極,如何忍受的了?”月枝驚呼。

金玉笑了笑,坐在地上道:“我從小就聽說過師父的名聲,整個中洲傳遍了。若是做劍修,這輩子能拜在紀素儀門下便是最了不得的事情。但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既然如今能拜他為師了,為何不能妄想一回,在有生之年成為中洲第二個舉世聞名的劍仙?”

月枝怔怔看著他,忽而失笑,拍拍他的肩膀,一手捂著肚子慢慢笑個不停。

“原來你對師父了解的這麽多,不過你要這樣想,日後肯定要吃常人所難吃下的苦。”他似是有些譏諷,“只是現下你想長住於此,師父會同意麽?”

“不問一問怎知不可。”

兩個人嘰嘰喳喳。

而俞秋生在上面偷偷摸摸聽,既感嘆紀素儀收了個有理想的徒弟,同時又為他默哀。她穿書而來,早已知曉五百年後的現狀。那時候紀素儀只有俞秋生一個女徒弟了,至於這個叫金玉的小徒弟,大概是沒了。

她窩藏在上,原以為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出去,只是未曾想紀素儀會過來。

他還穿著白日裏那身衣裳,不比平時好接近,如今看上去像是關切兩人一回,可視線在屋內一掃,霎時就給俞秋生定位了。

黑沈沈的眼底化了些許冷意,他閉了閉眼,眉頭終於舒展舒展開。

……

紀素儀出來後金玉受寵若驚,與月枝兩人一直送他到予生殿前。做徒弟的都要伺候師父,這是毋庸置疑的,刻他兩人跨入殿門正要為師父掌燈時紀素儀的袖子裏忽然跳出一直黑乎乎的小東西。

金玉後退幾步定睛一看,只見是一只小兔子。

黑不溜秋的眼珠子轉了轉,最後躲到了他腿後面。

月枝則稀奇地盯著,眼神裏露出一絲訝然之色,原來師父還是這麽喜歡小動物的麽?毛茸茸軟乎乎的兔子肥嘟嘟一團。

大殿裏紀素儀面色一沈,說道:“過來。”

金玉上前,月枝上前,兩個小徒弟茫然無措狀。

下面兔形俞秋生則爪子扒拉著金玉的褲腳。

半邊兔臉移開,就見紀素儀陰晴不定,那樣子似乎是想一把把她抓到手上,又礙於有外人在此,故作矜持。

她縮著身子,尾巴動得歡,沒有絲毫要靠近他的意思。可他也不惱,半晌偏頭看著兩個新收的徒弟,說道:“今日你二人也折騰一天,早些下去休息,不必在為師跟前伺候了。”

“這是師父的愛寵麽?”金玉卻睜大眼睛問,人一動不敢動。因為他感受到了褲腳那兒的力道,熱乎乎的身子貼著腳踝,生怕一動就驚得兔子跑掉了。

紀素儀想了想,道:“不是愛寵。”

“只是一只潑皮無賴的兔子。”他看著俞秋生一字一字清晰道。

月枝似乎是察覺出這兒氣氛的微妙,連忙蹲下去把俞秋生雙手捉住,捧到紀素儀跟前。

紀素儀難得露出一絲淺笑,笑容落在金玉眼中,忽就叫他有一絲激動,奈何看到他對著月枝,不由又產生些許的失落。

“師父若是無事,金玉告退。”

紀素儀垂眸不語,一手抓著兔耳,一手揮滅了殿內所有的燈火,似有送客的意思。月枝他兩人不敢久留,出門還不忘把殿門帶上。

看到殿門徹底合上,紀素儀徹底丟掉人前偽裝,慢條斯理地把她提起懸在眼前。

“你不是挺會跑的麽?躲在人後算什麽本事?”他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腦門,走到偏殿暖閣中。

“今日叫我好找,你是沒有在我這兒吃夠苦頭故意要惹惱我對不對?”紀素儀捏了下她的肚皮,言辭極輕極緩,只有她聽得到那聲音。

“我不欺負你,可你呢?反倒是要借著我心軟來欺負我,如此壞,我是不是要教你些道理才是。”

俞秋生撲騰著念咒語,但一直兔形,她毛骨悚然,看到紀素儀亂摸她的毛頓時禁不住恐嚇,大罵:“你跟一個兔子講什麽道理?我可從沒欺負過你,你……你別喪心病狂,我不要生小兔子。”

“你說什麽?”紀素儀手一頓,明白她的意思後莞爾,緩緩道,“如果我偏要,你能有什麽法子呢?”

手搭在她的肚皮上,他嚇唬住俞秋生。

終於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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