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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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素儀緊閉雙眼, 安靜的像睡著一般。

長久的清醒下他險些忘記了上一回是什麽時候做的夢,被拉入冗長的過去裏,所有不堪還有遺憾皆被無限的放大。

他似乎又成了獨自負劍前行的螻蟻。

紀素儀出生在凡土的一個邊緣小鎮, 長生觀招徒時看中了他的根骨,於是將其收為弟子。大概就是從那時起, 紀素儀碰到了不屬於閉塞小鎮裏該有的東西。

他是個極有天賦之人, 不過向來無情, 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陰沈。

離別故土, 紀素儀對什麽都興致寡淡, 全當做一個累贅,只盡力馱好。

少年時的凡土經歷無外乎便是斬妖除魔學習,而紀素儀精通陣法便也是從那個時候鉆研出來的。

長生觀裏沒有人比他更勤奮,以至於所有人都以為老觀主要收他為關門弟子,待他駕鶴西去後便由紀素儀繼承衣缽。

如果……

那晚上高樓上幾盞風燈滅掉, 烏雲蔽月,恰逢陰歷陰日陰時, 壓在鎮魔塔下的妖魔怒氣都比往日高漲, 靜謐的夜色裏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撥開了塔裏的禁制。

紀素儀在夢裏靜靜地觀看那一夜自己是如何手刃老觀主的。

他在黃昏, 被洗的幹幹凈凈、剝的幹幹凈凈,四肢綁縛像是頭年紀輕輕待宰中的羊羔。地上的陣法他只消看一眼便知是幹什麽的, 是奪舍。

那雙幹枯的手指撫摸過精致的眉眼,紀素儀冷笑,眼見著面前枯槁憔悴的老東西想要奪他的軀殼,他不由問:“喜歡我這張臉?”

穿著鶴氅的觀主著迷了一般,勾著他的下巴,同他溫聲道:“人生苦短, 你還年輕,等你下一輩子投胎的時候,萬萬不要入我長平觀。你這樣的天賦,便是放到中洲那些修仙世家裏,也是難得的好苗子。”

“我養你這麽些年,合該要討一點好處,不多時你就會使長平觀的觀主,還會是大燕的國師,受天下人的供奉!”

紀素儀靜靜聽著,餘光瞥見四周的燭火,心裏想著,原來人都是這種表裏不一的畜生。

初冬的天裏窗外冷風卷進來,燭火微晃,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動了動指尖,抹去陣法上的一處紋路。

從傷口處傳來的痛處遠不及冬日的寒意,老觀主在放他的血,猩紅的汁液被他舔到嘴裏還評頭論足了一番。

“美極了。”

夢裏面一切重現,一向秉持清規戒律的紀素儀用反向陣法殺人,那是他十六歲的時候。在精通的領域上,已近腐朽的老觀主壓根不知道那個反向陣是什麽。

他穿好自己的道袍,腹部的窟窿堵不住,低溫下不斷重覆著肌理被撕裂的痛苦。

“滾。”紀素儀踉蹌著站穩,一腳踩爆老畜生的頭顱,末了嫌棄地脫了鞋,赤足走到了鎮魔塔底。

禁制松弛後的牢籠裏妖魔瘋狂,紀素儀忽而明白了他為什麽要選擇這處。

要是失敗了,那自己也不可能活著走出去。

他扶墻,低低喘了口氣,指尖點著腹部粘稠血液也舔了一口,唇色嫣紅。

紀素儀嘗出來的味道淡如清水,可漸漸地盤桓在舌尖的是一種數不出的美妙。

原本想著的乃是他殺了這麽多妖魔,若是死在他們手裏,也算有始有終。可這一刻他忽然改了主意,咬著牙以血繪就了一道上古絕殺陣。

夢裏的這一場癲狂最後以他滾出鎮魔塔為結尾。

帝都才初冬的天氣,竟然就下了小雪,白色道袍被血染紅,他瘦削而清雋的面龐上帶著淺淺笑意。

夢裏面,多年後觀看這一幕,紀素儀只覺得人心可怖。

……

他從中洲跨越屏障中的無人曠野,背著一把驅邪桃木劍,遠望地平線上的紅日,似被顏色所迷惑,最後一頭栽倒在了木沈香蓬松的狐貍尾巴裏。

再次醒來,紀素儀已然到了中洲,可木沈香跑了。他追了一路,在一座山下從狐貍洞裏將其掏出。

恰逢上陽虛派收徒,他又去了一個世人口中的名門正派。

紀素儀這輩子有兩大優點,一是自己的皮囊,二是自己的天賦。

這次又如願以償。

山上修行日子格外平靜,直到某一天紀素儀院裏的樹苗長大,生出了一個樹靈。

第一天就叫他發現,樹靈身子骨透明,仿佛是水做的,日光下剔透玲瓏。

紀素儀喜歡玩弄這個樹靈,在她哭的傷心欲絕時心裏最為舒暢,親過摸過後,心裏又有一種渴望,說不清道不明。

若真要說,大抵就是想要將她的心也剖開,看看裏面想的是什麽。從自己的樹上生出,自當是認他為主,心裏只有他。

而後面的事情總是一團糟。生活註定要迤邐前行,一馬平川的幻覺之下全是自欺欺人。

人心難測。

……

紀素儀的夢並不安生,幾回皺眉被她撫平後心口一悶,被甩出舊日舊景,眼睛睜開後迎接他的是天邊的第一縷霞光。

白生生的小姑娘探頭入了視野,她一驚一乍道:“師父你醒了?做噩夢了?”

紀素儀面上掛著冷汗,伸手猛地抓著她,盯著那張臉神情卻漸漸由期望化作平靜。

他說:“沒事。”

她還好好的,說明雷劫確實過去。

那些雷打在他身上,俞秋生雖是過了外丹劫,可她外丹並未凝聚,裏裏外外還與往常無異。等她下一次內丹凝結,興許要有雙倍的雷劫。

紀素儀松了手,翻身從草地上起來將她打量一遍。他平生最忌諱的是奪舍,可他心裏無比清楚,俞秋生的存在大抵跟奪舍不是同一概念。

她活著的時候,紀素儀願意弄清楚是怎麽回事,可若是在同一物上耗費太長時間,卻也不是他願意看見的。

俞秋生沒有天雷鍛體,看樣子經受不住太多的傷害。外丹境跟練氣、納元、周天比起來,有天壤之別,不但陽壽會多出五百年,此外靈府貯藏得靈氣會擴大三倍。

而後他探了探俞秋生的靈脈,原以為凝滯的脈絡竟流暢起來,似有外力打通過。

紀素儀微詫,但面色不顯繼續探下去,誰知下一秒驟然被反噬。面前的俞秋生呆楞住,下意識將紀素儀的手甩開了。

方才那種感覺形容起來,就像是被電過一樣。

“你做什麽了?”俞秋生抱著手,後面退了幾步。

雪白的衣袂被晨風吹起,他像是做夢一樣,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上面開出了一朵小花,風裏搖曳。

像是看過千萬遍,紀素儀一錯不錯地盯著,聲音微弱無聞:“你怎麽會開花呢。”

這聲音聽在耳裏,仿佛是風聲,剎那間就散了。俞秋生咽了咽口水,見他這魔怔了的樣子,頭皮發麻,自己抱著手也是難以置信。

“我怎麽知道,基因變異?反正又不會吃人,師父你怕什麽。”她做夢的時候確實會開花,可這是現實,乍一看到那東西,俞秋生也有一種虛幻感覺。

她粗暴地將小花摘了下來,心裏惴惴不安。

紀素儀不像是過去就認識她的樣子,這時候看著這些花,怕是把她當妖物了罷。

於是她發誓:“你放心,這花兒以後肯定不長了,我是個實打實的仙門弟子,絕對不是什麽花妖。”

紀素儀:“……”

他默了會,再次看向她時恢覆了往日的冷漠。

“我不關心你到底是什麽,只不過若是有什麽隱瞞日後叫我知道,你知道結果的。”他黑沈沈的眼眸裏似乎淬了毒,說話時透著一股陰狠意。

俞秋生背脊發涼,回憶著自他醒來自己說的每句話,幾乎找不出半點錯誤來。

回過神來卻見這人已經起身向前走去,沒有絲毫要等她的意思。

“師父等等我。”

她跑過去,被他用劍抵住,淡聲吩咐道:“離我三尺遠。”

俞秋生吸了口氣,問:“我身上有炸。彈?離三尺太遠了罷。”

紀素儀緩緩吐出兩個字:“妖物。”

她:“……”

眼角一抽,俞秋生幾乎就想指著鼻子罵他是個神經病。可鑒於實力懸殊過大,她跟在身後努力想著說辭,畢竟自己會開花這事情,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唯一知道的便是,她在夢裏快死的時候開花,睡久了要睡死的時候也會開花。在她上一回脫離夢境之前,似乎讓二師兄渾身上下都開花了。

某種程度上說,確實也像個炸。彈。

但二師兄究竟死沒死,聽百裏珩的意思,大概是活著的,不然大師兄怎麽殺的他呢。可既然如此,夢裏頭又該作何解釋??

俞秋生:“!!”

媽的,想的腦袋大,不想了。

這個想法於是最後不了了之,不多時兩個人到了洞仙城。

排隊進洞仙城她排在後面,紀素儀沒有替她交的意思。於是自己只好摸遍渾身上下,最後苦哈哈地把頭上簪子遞過去,說:“這是上好的秋蕪木制成,雕功肉眼可見,極好的,就能抵進城費麽?”

守門收費的顧氏子弟看了眼,相顧無聲,就在俞秋生即將絕望之際,大發慈悲地揮了揮手:“進去吧。”

她長籲一口氣,紀素儀這人的性子陰晴不定,她跟著當真心累,便偷偷在心裏罵了他幾句。

但中途紀素儀回頭,眼神晦暗不明,俞秋生立即神情肅然。

“我們要不要留宿?”

她才把話說完,誰知他就提步走近了一間客棧。

俞秋生頓時垮了臉。見周邊有個當鋪,俞秋生是想也不想,進去當自己的藥片。

這座邊緣小城幾乎都是東洲的丹師世家顧氏在經營,對於靈藥視之如糞土,她的藥片未能成功當出。

俞秋生於是上下翻找,把木沈香給她的那些可以豐胸的類似荔枝的水果拿出來,老板搖搖頭。

俞秋生又拿出自己的頭花,老板還是搖搖頭,忍不住沖小小的窗口裏同她道:“姑娘,有好玩的嗎?”

她想了想,忽然茅塞頓開,把紀素儀送給她的那只小人偶遞上去:“這個如何?”

這樣誇張可愛的風格讓人眼前一亮,俞秋生下意識偷看背後,見沒有他的影子這才開始與老板議價。出門在外首先得有錢,百裏珩這樣的土豪不在,她得自己想點辦法。

而手掌大小的人偶“馮春秋”瞇成線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什麽,唇角微微翹起,弧度不大,叫人難以察覺。

日中陽光溫和,一陣風起刮得街邊銀杏葉子紛紛掉落,紛紛揚揚景色如畫。

穿著白衣的女子腳步輕快,客棧門檻前挺胸收腹,擡腿慢慢悠悠跨過門檻。

廳堂裏紀素儀正捧著一杯熱茶,氤氳的熱氣半遮住他的面容,一雙黑沈沈的眼眸格外幽深,他看向了門口的俞秋生。

她正在問客棧掌櫃要間房,這回懷裏有錢倒也不擔心什麽,只不過三十歲左右的掌櫃有些為難,自己將那登記冊子翻得嘩嘩作響,末了彎腰向俞秋生言道:“這位姑娘實在對不住,這最後一件房讓那位公子定了。”

老板偷指紀素儀。

端坐在窗邊的白衣少年面容沈靜,清雋的眉眼攜著一絲平和,看起來像是月光似得,溫良而又使人心生親近之意。

俞秋生笑著笑著頭腦開始發熱,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釀成錯事。

這兒既然沒有,那她換一家客棧便是!

才準備出去,紀素儀卻喊住她,低低道:“坐過來。”

俞秋生別的沒有,就是有一副血性,冷冷道:“這兒滿了,實在沒辦法同師父在一個屋檐之下,徒弟這就出去找另外一家。”

紀素儀不慌不忙,手虛握成拳後她身子便浮了起來,唰地就被引了過去。

椅子被她腳勾翻了,轟的一聲,掌櫃識時務地在櫃臺前低下頭。

俞秋生大怒,咬牙努力吞下自己罵人的話語,冷眼看他,想知道他要幹什麽。她生氣的樣子像極了紀素儀之前養的兔子,他看著看著便也隨著心中所想,把她變成了那副樣子。

俞秋生瞪大眼,瞬間便小的體型使得她這時候趴在了紀素儀的大腿上。

窗欞上的灰塵因風飄來,白衣少年揉著她的耳,噓了聲。

門外塵土飛揚,竟是有一群修士當街疾馳而過,被簇擁在中間的華麗轎乘上跪坐著一名眼盲的青年。

蒙眼的紅色錦緞遮住小半張臉,一眼看去,精致的像個紙人。

作者有話要說:盲猜,天雷劈死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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