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月蝕(九)(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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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門緊閉著。

安吉洛坐在桌邊,一絲不茍地調配藥劑。

配藥這項工作需要絕對的專註,方才“狼王”――那條巨大的白毛獵犬,疊戈先生說它叫這個名字――撞開虛掩的客房門甩著舌頭沖進來找安吉洛玩,卻被他忍痛攆開了。

“狼王”相當黏人,在安吉洛嚴詞拒絕後,它仍膩在他腳邊耍無賴,用熱烘烘的肚腹蓋住安吉洛的腳,展示它當暖腳爐的職業素養。可安吉洛擔心飛散的狗毛汙染藥劑,他不允許狼王待在他的房間裏,他連推帶拽,氣喘籲籲地把狼王往門外弄。狼王懨懨地,像人類一樣“坐”在地上,兩條後腿岔著,前肢喪氣地耷拉下去。為了安撫狼王,安吉洛向男仆要了一枚拋接球並表示等工作結束後他一定會陪它玩(男仆的眼神怪異極了,可安吉洛沒在意)。最後,狼王嗚嗚咽咽地被安吉洛攆出客房。

看得出來,伯爵癱瘓後這條可憐的大狗寂寞極了,或許仆人們不陪它玩。

房內重歸安靜,安吉洛翻開論文,那是皇家醫學院近期發布的某項研究成果,治療癱瘓癥的新藥物方案,安吉洛打算試試看。

為辨認藥水瓶標簽上的細小字跡,安吉洛脖頸稍稍前探,下意識地弓起上身,脊椎模糊的骨脊浮凸在襯衫細布下,在背部繃出一些緊致的紋路。他腰身太細,那襯衫略不合體,被腰帶勒出幾道衣褶,細直地沿出來。

一道惹人垂涎的背影。

“這個10毫升……這個15毫升……”安吉洛嘀嘀咕咕,後腦幾簇烏黑發梢可愛地翹起,誘人撥弄。

忽然,安吉洛後腦傳來一股微妙的癢意。

就像是發梢被人小心翼翼地撩了一下……

安吉洛心不在焉,左手捏著藥瓶,擡起右手撓頭。

就在右手繞至腦後的一剎那,他的手背刮蹭到了一個東西。

手背與那“東西”相碰的時間極短,連半秒都不到,就像是撥弄他發梢的惡作劇之人沒來得及抽回手,不小心碰了一下。就是這麽短的一剎那,安吉洛卻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東西”滑過手背時產生的觸覺:濕潤、磨砂質、遍布密集細小的凸起……

這使安吉洛腦中條件反射地掠過一個單詞。

――味蕾。

安吉洛一激靈,思緒自藥劑名與毫升數中抽離而出,他猛地轉頭,身後空無一人。

空無一人,當然了……否則呢?臥室門是上了鎖的。

安吉洛縮回撓頭的手,對著手背看了看,又神經質地聞了聞,沒發覺異樣。

他深呼吸,清空蕪雜的思緒。

錯覺。

這是唯一的解釋。

安吉洛歪了歪頭,讓註意力回到藥劑上面。

一小片幹涸的唾液漬正附著在他手背上,光滑、緊繃,與潔凈的皮膚稍有差異。

可惜人眼無法辨識出如此細微的變化……

人的鼻腔也嗅不出唾液那極微弱的氣味。

……

又是二十分鐘過去。

縱使安吉洛崇信科學,絕不胡思亂想,可那股縈繞不散的詭異感並沒放過他。

有哪裏……怪怪的。

有細弱、隱秘的呼吸掃過耳畔,背部傳來絲絲縷縷被體溫烘烤的熱意,木質地板被重物壓下的、輕微形變的響動……一些“臥房中有另一人存在”的蛛絲馬跡謹慎地徘徊在人類五感的閾值界限周圍。

安吉洛隱隱約約能覺察出不對,卻又抓不住證據。

仿佛有一只力量、速度、神經反射……皆遠勝人類的“超級生物”正緊貼在安吉洛背後,饞涎滴答地、變態地、安靜地嗅聞他,視j他,它甩出猩紅濡濕的長舌,隔空舔舐他的背影……當安吉洛扭頭,這只“超級生物”便會無聲無息地瞬移到他腦後,當安吉洛轉回來,超級生物也瞬間回到原來的地方,它緊貼著他,卻永遠躲藏在他視線之外,它赤足,腳前掌長有厚實柔軟的肉墊,行走時不會發出一點聲音……

“嘖。”安吉洛煩躁地甩了甩頭,甩開那些幻想。

這簡直就是老奶媽用來唬弄小孩兒的三流妖魔故事,安吉洛老早就不信這套了。

然而……

那種被近距離凝視的毛骨悚然感仍涼森森地黏在安吉洛後頸。

大腦像個瀕死的抽搐病患者,一驚一乍地釋放出一串串瘋癲的危險信號,使安吉洛一會兒打一個寒顫。

“呼……”安吉洛揉了揉後頸,驅散那股惡寒,又起身,在客房裏轉了一圈。

他甚至神經質地掃了眼床底下。

一切正常。

安吉洛走到窗前向外眺望。

外面,雪越下越大,大有從中雪升格為暴風雪的勢頭。

安吉洛已難以區分海洋與天空的界限,蒼白雪片密織成網,天海灰藍交融,雪霧鰨景物蒼郁寡淡。

他懷疑那條盤山小路在未來的一段日子裏會無法通行。

雖然疊戈先生肯定早已儲備了足夠的物資,可是……這種被暴風雪圍困在海島峰頂的感覺無論如何也好不起來。

神經沒有得到舒緩,反倒愈發緊繃。

安吉洛嘆了口氣,用手掌拍了拍臉,坐回桌前。

一定是這座山的壓抑氛圍與古堡內部的晦暗陳設害得他神經敏感,他冷靜分析。

……

安吉洛花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時間為伯爵調配出了一整套用來按摩下肢與腰椎受損處的藥物,另外還有兩種使血流通暢以及營養神經的口服用藥,他將每一種藥的使用方法與按摩手法細細謄寫在紙上,準備明天把這些教給護工――疊戈先生說伯爵已經早早睡下了。

至於那種窺視感與某物如影隨形感……

它們並沒有消失。

身為醫師,安吉洛膽子比普通人大一些,在認準是心理作用後,他就不再胡思亂想了,或者可以說他已經習慣了古堡中詭異陰冷的氣氛。

吃過一頓豐盛得使人忍不住泛起罪惡感的晚餐後,安吉洛依照約定和“狼王”玩起了拋接球。

身為伯爵的愛寵,狼王有一間專屬臥房,安吉洛被仆人領著走到門口,探進半截身子,活潑地朝屋裏吹了聲口哨,下頜一擺,毫不恭敬:“嘿,狼王,玩球嗎?”

在仆從們欲言又止的緊張目光中,狼王搖頭擺尾地沖向安吉洛,人立而起,湊到臉上舔了個大的。

“不可以舔嘴。”安吉洛抹嘴,輕拍狼王前額。

狼王不聽,湊上去又是一口。

“唔――”安吉洛雙手按住狼王兩側腮幫,力度輕柔地搓弄狗頭,喝令道,“聽話!”

“嗷嗚……汪汪!”狼王狗裏狗氣地狂甩尾巴,把狗頭往安吉洛懷裏頂,蹭來蹭去地撒嬌。

仆從們不忍目睹般別過頭:“……”

毛絨絨的白色大狗仿佛有著治愈心靈的力量,安吉洛陪狼王玩了一會兒,那種被窺視感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也難怪常年生活在古堡中的伯爵會這麽寵愛這條大狗。

直到座鐘敲響十下,安吉洛才把對他依依不舍的狼王攆去睡覺,自己也回到客房準備休息。管家疊戈先生送來了一盞安神催眠的熏香,稱擔心安吉洛在陌生的環境中會難以入眠。安吉洛感謝他的周到,乖乖點燃了熏香。

嵌銅鎏金的香盞四周輕煙繚繞。

安吉洛意識到那股香味與伯爵擦身用的香膏很像,麝香、海貍香……但裏面大概添加了一些其他成分,不完全一樣。

他才吸了幾口含香味的空氣,腦子便昏沈了起來。

好在那是一種舒適、愜意的昏沈,思緒猶如沈甸甸地墜入了一蓬潔白的羽毛中,安吉洛撲倒在床上,一眨眼的工夫就睡著了。

臥房靜謐,壁爐中,火焰嗶嗶啵啵,映出一方黯淡的橙紅色,窗外暴雪仍未止息,四四方方的臥房像一塊燒熱的金屬,浸泡在夜幕的深海中,厚重水體隔絕一切聲音。

可很快,靜謐被石頭磨動的“嚓嚓”聲打破,安吉洛床底的一面暗門被頂開,阿昂佐伯爵敏捷地鉆出暗道。壁爐散發出的微弱火光被他眼底的特殊晶體捕獲,使他的眼珠幽魂般熠熠發光,猶如燃著磷火。

他忍受了三個月的別離,才終於等到時機成熟,他憋壞了,他恨不得分分秒秒都膩在他香甜的小蛋糕身上,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吃”他……

這時,安吉洛翻了個身,像是睡得還不夠安穩。

阿昂佐動作靜止,默不作聲,假裝自己不存在。

這套壞把戲他已經玩了一下午了……

翻了個身之後,安吉洛沒有動靜了。

阿昂佐四肢著地,大貓般弓起背。

隨即,他用強健的背肌反覆摩挲床板,眼眸微微瞇起。

這感覺真不賴。

隔著床板,他正與安吉洛背貼背呢……

“啊……”阿昂佐喉結滾動,溢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又過了一會兒,確認安吉洛不可能忽然醒來後,阿昂佐爬出床底。

他披著一件酒紅色絲綢睡袍,系帶松散,他立在安吉洛床邊,癡迷地凝視那張乖巧安靜的睡臉。

他想標記安吉洛,用氣味,用濃烈的氣味。

自然界中的公狼會用氣味濃烈的尿液標記自己的領地……

“不……”

阿昂佐緩緩搖頭。

他當然不會那樣做。

疊戈說過,他之前的表現太過急躁,人與狼人的習性幾乎毫無共通之處。疊戈委婉地指出阿昂佐那一系列求愛與效忠之舉對安吉洛而言只是“莫名其妙的發瘋”和“可怕的侵犯”(自然,是更委婉的措辭,但阿昂佐品出了這兩層意思),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他遺憾地系好睡袍帶子,躡手躡腳地躺到安吉洛身邊。

他又在動壞心眼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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