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晧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露餡了？

不等他想好怎麽回答，程希咄咄逼人的第二個問題已經襲擊過來：“你為什麽不交女朋友？”

吳晧閉了閉眼睛，看來確實是露餡了，不然這大半夜的，程希不會這麽無聊。

他深呼吸口氣，轉過身，故做輕松的給了他兩個理由：“忙，不喜歡洋妞兒。”

程希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像是在研究他這個回答的真實性。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屋子裏很安靜。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如同兩人的心跳，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吳晧有點心虛的率先妥協：“我去給你做三文治。”

程希沒有接話，卻在他想轉身逃進廚房的瞬間，問了下一個問題：“那男朋友呢？”

吳晧整個人楞在當場，大腦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擊得頓時亂了方寸，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但程希目光灼灼，顯然不打算給他留任何編故事的機會。

吳晧面對客戶口若懸河舌燦蓮花的本事在此刻通通不起作用，他很艱難的考慮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嘛？”

“你，喜歡男人？”程希站起身，目光緊緊鎖在吳晧臉上，不放過任何一個表情和眼神。他雙拳緊握，像是在極力壓抑心底那越來越恐慌的情緒。

吳晧沒有回答。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好露了餡，讓程希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火力全開。但事實就是事實，他不想再騙他。

程希見他默認，沒再固執的要那個回答。因為，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喜歡，我？”

吳晧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他看了看程希握緊的拳頭，想象著自己回答之後，這拳頭有可能會直接往自己身上招呼。

但已經問到這個份兒上，不管他說什麽，兩人恐怕都不可能再在同一個屋檐下和諧相處。索性就拔雲見日，攤牌了吧。

於是他對程希說：“是。”

雖然只有一個字，但分量卻無異於一顆□□，直接穿透程希的耳膜，直抵腦仁兒。

是，他說是！肖凱的猜測是對的，他果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從頭到尾都沒安好心。什麽怕他跑路搬過來看著他，什麽下班順路兜他回家，什麽喜歡小孩子，什麽喜歡做飯，通通都是假的！這所有的一切都是騙局，是這個混蛋為了泡他而策劃的騙局！

無法遏制的怒火從程希的心底升起，瞬間襲遍四肢百骸，每一個細胞。他的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拳頭狠狠落到餐桌上，然後向前跨到吳晧身邊，一把拽過他的胳膊，往門口走。

“我把你當發小，當朋友，你卻滿腦子都是惡心的變態念頭，天天潛伏在老子身邊，欺騙我，算計我？我明天就去找中介賣房還你的錢，你給我滾，滾！”程希怒火中燒，理智全無，邊罵邊把吳晧推出門外，砰的一聲關上門。

吳晧沒有反抗，也沒有理由反抗。在他說出那個“是”的時候，他就知道接下來肯定會是怎樣的狂風暴雨。

程希沒有揍他，只是把他趕了出來，已經算是很好的結果。可是，他卻寧願被他揍一頓，至少身體的疼，會抵消心裏的痛。

他說他惡心，他說他變態。原來在他心裏，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他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和諧美好，只是一個脆弱漂亮的肥皂泡，稍微那麽一碰，就將他打回了原形——褪去表面那層光鮮亮麗的外衣，他吳晧什麽也不是，只是一個惡心變態的同|性|戀。

扯起唇角苦笑一聲，這一次，他還真是失敗得很徹底。

程希關上門，身體抵住門板緩緩滑到地上，呼呼的喘著粗氣。

廚房的燈還沒關，嘴裏似乎還殘留著三文治火腿煎蛋的味道，可一切都在頃刻間變得面目全非。

在回來的路上，他設想了無數種問出這個問題的場景，每一種都比現在這種溫和，但他卻不知道為什麽，會演變成這樣。

他平常並不是沖動的人，但卻在得知吳晧所做的這一切都是騙局的那一剎那，心中的怒火瞬間變成一頭猛獸，對著吳晧咆哮的同時，也將自己狠狠吞沒。

程希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澀，擡手抹了一把，卻發現手背上沾了點水痕，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他抱著腿，把臉埋在膝蓋上，重重吐出口氣。腦子已經累得不會轉動。他想，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從此分道揚鑣，就當他二十年前離開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但敲門聲卻在此刻響了起來，程希知道是他，所以沒打算開門。

吳晧略有些疲憊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抱歉，我需要拿幾份文件。不騷擾你，拿了就走。”

程希一言不發的起身，把門打開。

吳皓沒有看他，徑直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然後回臥室拿了身份證件以及錢包車鑰匙，回到門口換上鞋，才看著程希，很嚴肅的說：“喜歡人不丟臉，Gay也不是惡心變態的怪物。房子不用賣，抱歉這陣子打擾你。如果你不想再見到我，錢的事情回頭我會讓公司的法務跟你聯系……再見。”

說完最後兩個字，吳晧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程希看著他決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突然覺得心裏好像空了一塊。有風進來，七月盛暑，莫名的覺得涼。

吳晧在附近一家酒店開了間房，洗完澡出來，站在二十七樓大落地窗前，看著華燈爍爍的午夜，依然車水馬龍人潮湧動的都市，落寞的笑了笑。

沒有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失去他。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吳晧走回床邊拿起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有點意外。

“嗨，大哥。”

“睡了麽？”吳旭那邊有點嘈雜，聽背景音似乎是在戶外。

“還沒。”吳晧靠到床頭，輕輕嘆了口氣，決定打起精神應付他家老大，“我傳過去的文件看了嗎？”

“看了。你拿下來的這兩塊地，開發出來的價值一定比我們預期的要高。幹得漂亮，晧子。”

吳旭由衷的誇讚讓吳晧的心情暫時得到點慰藉，不由得勾了勾唇角：“能得你一個表揚，真不容易。”

“這次是真心的，再接再厲。”吳旭也笑了，“荔灣新區那塊地，是不是有個游樂場？”

“是，一個很老舊的游樂場。政府要開發新區，所以把那一片劃了出來。我之前去考察過，地理位置相當不錯，在新區中心，交通方便。地鐵九號線的終點站，就在那裏，預計後年開通。所以，三年後，新區整體規劃完成，人流量會非常大。如果只是用來修建高檔住宅區，我覺得有點浪費資源。”

“我也是這麽想的。現在國內居民消費水平日漸提高，但太缺少現代化的大型游樂場所，所以很多家庭都會專門帶孩子去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國家的游樂場。我想我們是否可以將這個老舊的游樂場收購下來，重新建造一座新的大型游樂場？”

吳晧略思索了一下，在談工作時候，他的腦子一向十分清晰：“我覺得可行。順便還可以在旁邊建造一座大型國際化shopping Mall以及酒店。別忘了，孩子和女人的錢永遠是最好賺的，而酒店作為游樂場的配套設施，能帶來不少外地游客。”

“很好，就這麽定了。具體細節我會讓策劃部和開發部一起討論。曜日集團在臨海的一切事務，就由你全權負責了。過幾天我回去，讓法務部把授權書傳過去給你。”

吳晧一聽這話，頓時有種接下來要當牛做馬的感覺，忍不住一聲哀嚎：“老大，你還是派個人過來看著吧，我自己公司還一堆事兒。”

“你是不是吳家的一份子？”

“……是。”

“那還說什麽廢話？曜日集團也有你的一份，老頭又沒多生個兒子能幫我忙。你現在人在臨海，對那邊肯定比我派過去的人熟，前期攻關的事交給你我才能放心……”

“好好好，是是是，我知道了。”面對吳旭高超的談判能力，吳晧還剩一半的腦子根本沒有絲毫戰鬥力。

“那就這麽決定了。”吳旭躺在沙灘椅上，接過老婆遞來的冰鎮果汁喝了一口，調整了一下姿勢，才慢悠悠開口，“公事說完了，咱們說點私事吧。”

“噢。”吳晧從善如流，立刻問道，“假期過得怎麽樣？”

“棒極了。”吳旭點點頭，“你剛剛接電話的時候情緒不高，遇到什麽事了？”

“臥槽。”吳晧簡直傻眼，“大哥你不去當FBI，真是美國聯邦一大損失。”

“我在哈佛念書的時候，還真有FBI的人員想招攬我。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做個自由自在的，商人。”吳旭對自己的“商人”身份顯然十分滿意，“說說吧，我的弟弟可是很少會有讓我聽得出來情緒低落的時候，難免會好奇。”

吳晧沈默下來，吳旭難得有耐心，也沒催他。

過了一會兒，吳晧才重新找回聲音：“哥，我要是跟爸媽出櫃，會怎樣？”

吳旭很爽快的告訴他：“我會打斷你的腿。”

吳晧心裏一寒，可還是堅持說道：“如果斷了腿也要說呢？”

這回換吳旭沈默了，兩分鐘後，他問：“你怎麽了？”

吳晧笑笑：“沒事，挺好的。就是在想，喜歡男人是不是真的挺變態的。”

吳旭想了想，把手中的果汁放到旁邊的小桌子上：“我覺得，這一輩子過得開心比較重要。”

這句話讓吳晧看到一線希望，他緊張的抓著手機，就如同抓著大哥的手一樣：“哥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嗎？”

吳旭十分不給面子的呸了他一口：“我躺著呢，哪兒也不站。你給我好好工作，多大的人了，別離了家有點事兒就一副死樣子，給誰看？誰也看不到。”

吳皓瞬間滿血覆活，精神抖擻的說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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