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一場預演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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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非常強大的人,才能配得上自己的能力,同時又要是個溫順能服從自己的人,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胡長峰用這兩條標準去找,自然是沒找到合適的伴侶人選的,他也沒有將他這兩條自戀孔雀到極點的條件公布過。這是幸,也是不幸。幸運在他要是早就公布了條件,早就被人鄙視過了;不幸的是,他打算按照這倆條件對號入座的人是蘇長安。

胡長峰之所以看上了蘇長安,蘇長安強是毋庸置疑的,另外,他了解到蘇長安是孤兒,毫無背景,而且接觸下來是個很溫和性格很開朗的人,於是胡長峰就惦記上了。

白墨眉一挑:“你來找蘇長安,怎麽會與我無關?”他用了一個充滿挑釁口吻的問句,加上恰到好處的表情,直把中隊的其他人眼睛都看直了,白墨是什麽時候進化成這樣的?蘇長安是怎麽調教的?

“雖然你是他的搭檔,但是他要和誰交往,你應該還沒有權利置喙吧。”胡長峰盡量表現出高貴的氣質和高雅的禮貌。

白墨發出一聲短促的哂笑,瞇著眼睛看了看胡長峰,又看了看蘇長安,問:“長安,你說我有沒有權利置喙?”

其實,從白墨開始說第一句話開始,蘇長安就已經放棄救場了。目前出現在這個飯廳的是黑化版的白墨,這個白墨出現的次數雖然不多,但是次次致命,上一次自己毫無反抗之力,還被詐出了表白的事,這一次,蘇長安直接不反抗。

他瞪了一眼白墨,示意:速戰速決。

於是白墨又笑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支著下巴,整個人姿勢放松,語氣明朗地說:“我跟他是做過了的關系,你覺得,我能不能對他的交友情況稍作置喙?”

整個別墅安靜地好像剛剛經歷了異常空襲,導彈在大廳的正中央爆炸,所有人都死絕了。

蘇長安翻了個白眼兒,好吧,情況超出預計,無法掌控,他認了。當然了,他心裏覺得此時的白墨真特麽帥到天地失色日月無光了,他在心裏豎起大拇哥,臉上面無表情,堅挺地走上了面癱的道路。

青青和小小死死地捏著對方的手,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就快昏過去的激動之情。

☆、如果我沒有貪狼

在胡長峰人生的前二十年,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的打擊。他青著一張臉惡狠狠地盯著白墨,如果眼神能殺人,白墨現在已經死透很久了。

可惜眼神不能殺人,於是白墨淡定地把蘇長安打橫一抱,出了飯廳往休息室走,走到李槐面前,白墨停了一下,李槐此時已經石化,僵在原地沒反應。

蘇長安很無奈地替很顯然已經把話說完不想再說話的白墨問:“你不是要跟我PK戰麽?還不快來。”

李槐打了個激靈,好像被雷劈了一樣原地覆活,傻楞楞的轉身跟著蘇長安往外走。

“等一下!”胡長峰猛的喊了出來。實際上,他並沒有想好要說什麽,只是他直覺如果現在不說些什麽,他就再也不會有機會在說什麽了。

白墨淡淡地站住腳步,抱著蘇長安回過頭。

“長安,我不介意你跟他做過。”胡長峰憋出了這麽一句,自以為情深似海,頗為自得。

蘇長安瞬間被雷得外焦裏嫩,嘴唇動了動,楞是沒說出話來。

蘇長安這麽一沈默,胡長峰猛的覺得自己可能說到位了,立刻腦袋也靈光了,立刻從這個話題延伸開去。

“都這個時代了,貞操觀什麽的早就應該被摒棄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成為我的伴侶,我不介意你曾經跟別人有XING關系。”

蘇長安認真地看了胡長峰一會兒,當胡長峰認為蘇長安被他說動了,正在認真考慮的時候,蘇長安很疑惑的說:“胡上尉,你是怎麽長這麽大的?”

“嗯?”

“我的意思是,你那麽欠抽,為什麽沒有人早點抽死你,還讓你長到這麽大?你能不能快點從我面前消失,要不然我真的忍不住想要抽死你了。”蘇長安說完,一臉嫌棄地對白墨說:“餵,這位跟我做過了的,能不能勞煩你對我身邊的人加強點管理,不要哪裏來的死水仙都往我這裏湊,我長得很好欺負嗎?”

白墨很好脾氣地笑了笑,示意李槐跟上,然後頭也不回走了。

他們一走,一大群人呼啦啦啦地跟著他們也往休息室走去,青青留在最後,對著面色鐵青地杵在原地的胡長峰擺了擺手,說:“雖然我是不介意小蘇出墻,雖然我也真心萌3P,但是你真不是我喜歡的型。客觀地評價一句,你確實不適合蘇長安,請盡早放棄,同時,也極為中肯地奉勸一句,你現在不適合任何人,不要著急找伴侶,麻煩先等自己心智成熟再去想做成年人的事情。不好意思招待不周,慢走不送。”

後來胡長峰怎麽樣了,別墅裏是誰都不知道了,蘇長安和李槐在休息室聯機PK了七場,五勝兩敗,李槐神經粗得非常討人喜歡,在游戲啟動的瞬間恢覆了神智,雖然不說超常發揮,但是起碼蘇長安覺得是盡興了。

送李槐走的時候,蘇長安在心中不斷點頭:李槐這孩子是個靠譜的,皮糙肉厚神經粗,值得深入結交。

第二天,蘇長安和白墨翹掉了戰術課,不顧論壇上眾多約戰貼和組團訓練請求,關掉了通訊器,在房間裏膩了一天。

這一天膩的很純潔,蘇長安同志幾乎算是重傷,倚在床上上網磕牙做大爺,白墨任勞任怨地端茶送水,期間吃各種豆腐作為客串小廝的酬勞。

前一天白墨那句“做過了”,當時因為有胡長峰打岔,大家沒有追問,等到李槐走了隊員們緩過味兒來,撲面而來的種種問題別說白墨,連蘇長安都吃不消。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有沒有見血”這樣的問題,他也絕對不要跟瑞塔瑞希回憶詳細細節讓他們用到正在開發的BL角色扮演游戲裏面!!!!

於是白墨和蘇長安很每種地躲到房間裏去關門落鎖,留著一眾沒有被滿足好奇心的人等在門外叫罵。

一直躲到晚上八點,白墨下樓去拿點心,在冰箱上看到了李晏留下的便條,說帶著秦越去做最後一次理療,要大家給他們留晚飯。

白墨猛地想起來,啊,李晏和秦越的輪值最近好像是他和蘇長安在代。

今天是誰輪值來著?啊,是他們啊!

白墨看著空蕩蕩的別墅大廳,感受到一絲小風兒涼颼颼地從耳邊刮過。

蘇長安在接過白墨帶上來的點心的時候聽到了這個不幸的消息,他在楞了兩秒之後非常淡定地開始吃點心,很認真地罵了句:“白墨你大爺的!”

12點,白墨和蘇長安準時出發。

蘇長安走路沒什麽大問題,但是要做出啥高難度高運動量的跑跳動作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他們從別墅開出了車,第一次在整場輪值的時候開車出勤。因為一般來說,白墨用跑的從建築物上面穿過還能更快點兒。

車子行進的途中,蘇長安擺弄著手中的貪狼,突然說:“白墨,你說我如果不是神槍手,單純是你的人類搭檔,我們能不能戰鬥?”

“什麽叫我的人類搭檔,弄得我好像不是人類一樣。”白墨輕輕笑了一聲。

蘇長安老臉一紅,好在黑暗中沒人看清。他不久前才在白墨幫他按摩腰的時候怒罵白墨不是人類,是個發情的畜生。

“你正經一點!”蘇長安叫:“你想想最近教官們給我們上的那些課,幾乎都在從另外的角度訓練搭檔間的配合能力。教官們大概是覺得,傳統的配合方式是有缺陷的。這一點我們也承認,但是最近我就在想,不管這種方式是不是有缺陷,這種方式毋庸置疑是歷代獵人一直使用的。”

“你想說什麽?”白墨問。

“我想說,我們幾乎沒有用過這種獵人中最正常的方式戰鬥過,從最一開始,我就依賴我的槍法,而你也對我的槍法有非常高的期待。你說過你曾經在模擬戰的過程中關掉過通訊器,那是因為你對我的槍法非常有信心。但是如果我手裏沒有貪狼呢?假如我在戰鬥中手受傷了,沒有辦法是用貪狼呢?我們應該怎麽辦?”

白墨沈默了片刻,硬邦邦地說:“我不會讓你受傷的。”

蘇長安把臉上又要往上翻的紅暈壓下去,說:“我知道你不會,但是我們還是應該有備無患對不對。要不然這樣,今天的輪值,我就坐著一動不動,除非逼不得已要保命的情況,我也不開槍,只用通訊器給你指示完成今天的任務。”

白墨一邊開車一邊扭頭看了蘇長安一眼,他心想我為毛會這麽傻相信這個家夥是有思想的,丫根本就是今天想要偷懶嘛!而且如果這次輪值證明了這種做法的可行性,以後這家夥每次輪值都會只在旁邊動嘴拒絕動手的。

白墨嘆了口氣,又想到蘇長安重傷未愈的老腰,認栽。

一路從別墅開往狩獵點,淡淡的瘴氣開始彌漫,蝕蟲的氣息由遠及近。

蘇長安有時候,想想就覺得神奇,自己居然這麽順利的就從一個埋案頭的文字工作者,轉型成為和怪獸戰鬥的城市獵人。

他們在路上花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不少,等他們到達狩獵點的時候,最近的蝕蟲已經逼近到了50米開外。

白墨迅速下車,半抱著蘇長安躍上制高點,這一片狩獵點,他們幾乎每次輪值都在使用,非常熟悉,蘇長安熟門熟路地在一棟樓房的天臺上找到了隱蔽而視野寬闊的瞭望點,用武裝帶把自己固定好。

貪狼被吊在手腕上,卻沒有被握在手裏,蘇長安攤開兩只手示意白墨他真的不會管,然後指著蝕蟲最近的方向,眉飛色舞地說:“返璞歸真大作戰,目標手指方向,距離目測45米,出發!”

白墨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幹脆利落地躍下天臺。

“三成力向左邊。”

“正前方踩上去,對了,順著往上面跑5米,往後揮10米刃~哇,好樣的!”

“差不多了,這個方向先不管,過來救救我,側面的蝕蟲已經逼到20米了。”

“這個位置很好啊,你原地休息一下……10米刃橫切!繼續往下切!”

……

開始的時候,蘇長安廢話依然很多,但是指示方向過程中說著說著,就幾乎沒有廢話了。

蘇長安發現,他以偷懶為初衷做的這個測試非常有必要,他能夠感覺到在剛剛失去自己槍聲和光網亮光指引的時候,白墨非常非常的不習慣。

刃看不見。所以在戰鬥中,他們會帶著惶恐的心情用心領會眼的沒一個指示,每一個方位每一個點,都不敢踩錯,因為很有可能錯一步,你就沒有矯正的機會了。對於大部分獵人而言,戰鬥中刃只是一件兵器,他們幾乎是沒有思想的,也無法獨立作出判斷。

但是自從他和白墨搭檔以來,他們之間習慣的戰鬥方式就是蘇長安用光網指引,指示出大致的方向後由白墨自行搞定,蘇長安只在大方向上做把握。有了他幾乎百發百中的槍法,在實戰中,白墨甚至可以說是看得見的。

很逆天,也一直被他們引以為傲,但是今天,蘇長安才突然發現,這樣的外掛也是有弊端的。

比如說,當白墨回歸到徹底的“看不見”的時候,他還是會本能的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站位置,他對於蘇長安的指示,在一定程度上會有懷疑。

這一天的戰鬥之初,蘇長安不得不多次在白墨猶豫著該不該往下踩的時候在通訊器裏強調:“在戰場上,無條件聽我的。放棄你的思想,白墨!你看不見,你必須嚴格按我的指示行動!”

出幾米刃,用幾成力,前進幾步退後幾米,甚至是向哪個方向偏頭能不能擦一把汗,都要聽我的,戰場上,不允許任何我沒有明確指示的動作!

蘇長安展現出他最為強硬的一面,通訊器中的聲音冷硬粗糲,不容置疑。

直到這一天輪值接近尾聲,白墨和他的配合終於開始有了順暢的跡象。蘇長安覺得累極了,幾乎超過了任何一次輪值。並非身體上的累,而是長時間精神極度集中造成的緊繃。這一次輪值中,雖然他沒擡手開一槍,但是他必須死死盯住白墨的每一個動作,不斷在腦海裏計算這一個動作該怎麽完成以及如何和下一個動作銜接,還要絞盡腦汁用語言把它們描述出來。

平時,當他把一個區域內的蝕蟲完全定住並估計白墨有能力在光網失效前把它們全部解決時,蘇長安就會偷個小懶,伸伸懶腰說說廢話什麽的,但是這一次,情況完全不同。

為了精確指示方位,他不得不死死盯住白墨的動作和蝕蟲的情況。盯得越緊,蘇長安模糊地覺得自己看得非常清楚,清楚到了異常的程度,按理說,相隔幾十米,即使眼的眼神普遍很好,也不應該看得這樣清楚。

好像有人給他眼中的場景加了放大效果,他一方面能夠更加精準地判斷距離、方位等等要素,另一方面,他把蝕蟲被剁碎的場景盡收眼底。

濺起的拋灑這腐毒和膿水的血肉,被撕裂開的醜陋頭顱,皮膚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巨尾上的倒刺被削平……蘇長安無處可躲地死死盯著看,那些場景被強行壓進腦海,讓他頭疼欲裂,眼眶脹痛,眼睛又酸又麻,好像有東西要從裏面爬出來一樣。

等這一場輪值終於結束,蘇長安已經快要吐了。

☆、過去和現在

白墨將七殺從一具蝕蟲的殘骸上拔了出來,在七殺刺入和拔出的瞬間,由於七殺的力量,白墨可以短暫的窺見蝕蟲的一部分,但是僅僅是一部分,還是讓白墨覺得惡心。

他持劍警戒,耳機裏卻沒了聲音,這次輪值,他已經多次被蘇長安責備擅自行動或是不聽指示,所以現在白墨也不敢擅動,等了一會兒,才聽見蘇長安說:“目標清除,回來。”

白墨一秒都不敢多停留,迅速向瞭望點奔去。

白墨趕到蘇長安身邊的時候,幾乎大吃一驚,三個小時前還活蹦亂跳的蘇長安坐著都搖搖欲墜。

“怎麽了?”白墨肝都嚇顫了。

“沒事兒,”蘇長安擺擺手,拉著白墨示意他坐下,自己靠在他肩膀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有點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

從這裏向四周環顧,蝕蟲的屍體正消散在空氣中,消融的過程中帶出茲茲的響聲,將陰鶩地氣體彌散出去。

蘇長安又一次感覺到了暈眩以及眼眶的疼痛。當了兩年多的獵人,這還是第一次在戰鬥中有這樣的感覺。

蘇長安閉上眼睛,靠著白墨等待這種感覺過去。

“那底哪裏不舒服?”白墨緊張地問道。

“頭疼。”蘇長安說,“可能是有點累了。我們這一次輪值已經快4個鐘頭了,也算破了紀錄。”的確,一般的輪值,他們倆基本上是兩點就收工了,今天,雖然七殺還是將大批的蝕蟲很快吸引到了周圍,但是通過蘇長安的指示來進行清除工作,著實費時費力。

“這個測試有必要嗎?”白墨問:“我知道你是不想動彈,但是現在看看你的樣子,如果最一開按照我們習慣的方法來,你肯定比現在輕松多了,我們也已經睡著很久了。”

蘇長安笑著搖了搖頭,說:“的確費力太多了,但是我發現,非常必要。”

他拍了拍白墨的手臂以示安撫,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剛才的4個小時,我發現了一些問題。第一,你太獨立了。以前沒有眼的時候就不說了,和我搭檔之後,你戰鬥的時候一直有光網指引,很大程度上保持了你的獨立性,雖然你有了我作為搭檔,但是實際上,我並沒有限制你的行動,只是給你指出了方向,在戰場上,你依然是非常自由的。這種自由不是說不好,但是如果是組隊的高烈度戰鬥呢?如果是圍剿呢?你太自由了,會打亂團隊的步調。”

白墨沒做聲,他也很想反駁,說蘇長安是杞人憂天,但是他不能,蘇長安說中了,在以前他參加過的一些組織圍剿中,確實出現過這樣的問題。

“另外,你有沒有發現,今天,你在戰鬥剛剛開始的時候非常放不開,因為你從來沒有過的對蝕蟲的畏懼感,你今天感受到了。”

白墨沈默地回憶著戰鬥開始時的細節,他已經很久沒有經歷完全看不到的感覺了,那種感覺讓他畏懼,而這種畏懼,是他早已忘記了的。

和白藍搭檔的時候,這樣的畏懼感應該是存在的,但是那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了,白墨的記憶都幾乎模糊。

白藍死後,自己幾乎是每天都在等待著死亡的瞬間。所以即使是沖進群獸的最中央,即使是在完全睜眼瞎的情況下沖殺,他沒有怕過。

和蘇長安搭檔後,戰鬥太順利了,他總是覺得自己是站在具有壓倒性優勢的頂峰的,所以他也不怕。

而在剛才,當他重新變得一點兒也看不見,他開始畏首畏尾,他並不是不信任蘇長安,他只是害怕,萬一有什麽不測,他怎麽舍得。

如今,白墨的生活中有了太多的東西,他才剛剛和蘇長安表白,他才剛剛得到那具甘美如同幻覺的身體,他怎麽敢不害怕?

“我希望你仍然是無畏的,但是那種無畏是建立在相信我的基礎上,而不僅僅是相信你手中的七殺。”蘇長安說。

半晌,白墨點了點頭,問:“那明天是不是還要這樣戰鬥。”

“你忘了嗎,明天李宴小隊恢覆輪值,我們輪空休息啦!”蘇長安笑著說:“趕快回去吧,我好困啊。”

在回去的路上,蘇長安睡著了,他仍然覺得頭疼,眼眶周圍突突地跳,那些抽痛的感覺牽著他的神經,他看見眼前騰起迷茫的霧氣,裏面人影憧憧,他知道自己應該是做夢了。

夢裏有父母,自己是個八九歲的孩子,坐在客廳的長桌前,腿一晃蕩一晃蕩,媽媽把熱騰騰的湯端到他的面前,他賭氣不肯吃,被爸爸教訓了一頓。

在這個夢裏,蘇長安異常清醒,他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家三口那樣幸福,冷眼旁觀的時候,心裏有鈍重的痛感。

他看見自己抱著枕頭,騰騰騰地跑到爸媽的房間,硬是要擠到他們中間去睡,媽媽倒是同意了,但是又被爸爸提溜著耳朵提會自己的房間。

他又看到了那一天,父母帶著他來到那座大宅的那天,在走進宅院的時候,爸爸蹲下來,非常認真地對他說:“我和媽媽只希望你能夠幸福。”

說完,蘇爸爸突然擡起頭,往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旁觀的26的蘇長安,猛的對上了那道視線。

10歲的他不懂,但是現在,他能感受到那眼神中的掙紮和不甘,不舍得、不願意,但是不得不放手。擔心未來有一天,自己的孩子終於會開始怨恨自己,但是無論如何,現在都要做出這樣的選擇。

“長安!長安,醒醒。”蘇長安被推醒,他楞怔地呆了很久,才漸漸看清面前白墨的臉。

爸爸最後的那個眼神還在眼前晃著,從14年前他的人生清零重來開始,他甚至沒有一張父母的照片。而現在多麽諷刺,他第一次把爸爸的臉看得那麽清楚,竟然是在夢境中旁觀。

蘇長安擡起手捂住臉,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你到底哪裏不舒服,”白墨在耳邊說,他語氣焦急,但又似乎不敢說的太大聲嚇到他:“長安,你別嚇我。”

蘇長安嗚咽一聲,伸手抱住白墨的脖子,把臉埋進了他的頸間。

這是蘇長安最喜歡的姿勢。他能感覺到白墨心跳的很快也很有力,他感覺到白墨試了幾次想要說話,但是最終沒有說什麽,只是沈默地回抱住他。

不要想,蘇長安。他對自己說。逝者已矣,無論爸爸的掙紮和痛苦是因為什麽,無論他說的話有什麽意義,都已經隨著他的離開而被埋葬,如今,他只想握住眼前的人,過他自己的日子,陪著白墨在這光之暗面安穩地活下去。

“白墨,我做了一個很好的夢。”蘇長安在白墨耳邊說道。

白墨撐起身子看著他,問:“做了好夢,怎麽哭得這麽厲害。”

蘇長安的眼淚還在潺潺的留,不要錢似地,不受控制,滑出眼角,順著臉頰一路滑進鬢邊的頭發裏,白墨用手去擦,怎麽也擦不完。

“白墨,你是不是會一直在我身邊。”蘇長安問。他其實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他只是覺得,人和人之間的分離實在太輕易,他也並非一定要白墨給出一個承諾,他在這一瞬間想起,就在這個瞬間問了,可能過一會兒,他就忘了。但是此時,蘇長安並不知道,他眸中帶淚神色淒惶,眼神中有種不顧一切的絕望,震懾了白墨。

“我會!”白墨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他可以不問蘇長安夢到了什麽,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問,這一刻,白墨很高興蘇長安開口詢問,給了他一個做出承諾的機會。

蘇長安笑了笑,他像一個接受了求婚的年輕人一樣幸福,輕輕吻了白墨的嘴角。

許多年以後,白墨每每想到這鄭重的兩個字,都覺得這是一個魔咒。為了這兩個字,他放棄了一些他曾經以為終其一生都無法放棄的東西,他無比艱難地做了普通人無法想象的殘酷的割舍,最終兌現了這個簡短的承諾。

而同時,白墨也因為這兩個字而又所得,他得到的,也許在很多人看來是最為稀松平常的東西,然而卻是白墨做夢也不敢肖想的珍貴寶藏。

所以值不值?值了。

人生本來就是有得必有失,得失之間,不外乎一個“值”字。值與不值,冷暖自知。

蘇長安一直睡到了下午四點多,醒過來的時候,覺得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發生的事,都好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模糊。他晃了晃腦袋,看到床頭櫃上有杯清水,杯子下面壓著張紙條,寫著:我在樓下,醒了下來吃飯。

蘇長安微微笑了笑,跳下床簡單洗漱後就下了樓。

白墨在飯廳的長桌前用筆記本看電影,蘇長安走進去問:“都有誰在家?”

白墨把電影暫停,說:“只有穆升在,他在辦公室看報表。”說著,他站起身,從電飯煲裏盛了粥,問:“是先墊一墊等吃晚飯,還是再做東西吃。中午我也錯過了飯點兒,沒給你留菜。”

蘇長安端起薏米粥喝了一口,溫熱糯香的米粥喚醒了他的胃,昨天晚上是他吃的最後一頓飯,今天一覺睡下來,又錯過兩餐,蘇長安不經餓,此時前心貼後背,哪裏等得到晚飯。

“中午還有剩飯嗎?”蘇長安問,得到肯定答覆後,他開始扒冰箱。

自從肖嬸兒發現蘇長安廚藝不錯而且願意給大家動手做飯之後,別墅的冰箱裏總是會多一些食材,一塊豬肉、半條魚,三五顆青菜或是幾把粗面,隨便翻弄一下,總歸是能應應急。此時,蘇長安翻出了幾個雞蛋外加一塊雞胸脯肉,和著一大碗剩飯炒了抄,撒上點蔥花淋上點耗油,跟也開始餓了的白墨分著,吃了個精光。

吃晚飯,蘇長安也不想動彈,坐在白墨身邊跟他一起看電影,是一部講述衛星墜落到地球後,衛星上培養的蜘蛛飛快生長,開始毀壞城市的故事,情節很單薄,好在不需要費腦子,蘇長安權當消遣,還看得挺起勁,不斷跟白墨抱怨美國大兵沒有思想沒有組織沒有紀律。

電影結束時,小小大學講座結束回來了,一看到蘇長安立刻像惡狗見了肉,恨不得立刻撲到,蘇長安只好一邊賠笑,一邊強調無可奉告,抱著筆記本拉著白墨回了房間。

剛到房間,蘇長安手上的通訊器突然響了起來,程莊的臉出現在通訊器裏,臉上還是學者特有的嚴肅而略顯呆滯的表情,說:“小蘇,明天再過來接受一次測驗,你和白墨一起過來。”

“教授,我也要去?”白墨湊過來,對著通訊器說。

“白墨也在啊,對,明天上午一起過來,我等你們。”

☆、裝慫會不會(上)

蘇長安和白墨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好好吃了一頓早飯,從別墅地下室的入口進入訓練場,就近搭車去程莊教授的研究所。

在門口的衛兵那裏出示了證件又通過了核準,蘇長安領著白墨來到了程莊的工作室。

和蘇長安常常跟著程莊打混不同,白墨還是第一次來到程莊這間大到離譜的工作室。各種器械分區域擺放著,有些器械又大又覆雜,且不說是不是真的有什麽大用,起碼唬人就是真的,整個大廳都是開放的,連辦公室也不過是在大廳一角隔出了一個個格子間,只有程莊在大廳的隔壁有個十來平米的單獨辦公室,不過這個辦公室面向工作室的兩面墻都是全透明的,程莊無論坐在哪兒,都能一眼看見工作室裏的情景。

“你們來了。”程莊從一堆數據中探出頭,神色疲倦地對他們笑了笑。

“老爺子,現在是一大早啊,你怎麽回事兒,該不會是通宵了吧?”蘇長安問,熟門熟路地從辦公區的一角挖出了熱水壺,燒開水給他沖了杯咖啡。

程莊結果咖啡,抿了一口,說:“沒,老人家睡不著,不到五點就起來了。”

“教授,今天找我們來有什麽事兒啊?”白墨問,他跟程莊教授並不像蘇長安那麽親密,本心裏,他還是很敬畏這個被組織譽為傳奇的眼。

程莊從一堆文件中抽出兩張紙,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站起身來示意兩人跟著,說:“先做一個身體機能測試。”

程莊說著,把他們倆帶到兩臺並排的儀器邊,指著兩臺傾斜的床面說:“上去。”然後一揮手,招來兩個技術員開始給他們身上連上各種各樣的線。

白墨沒經過這陣仗,頗有些無措,蘇長安在隔壁儀器上小聲說:“沒啥,老爺子這裏也就是儀器長得比較唬人,跟醫院體檢沒什麽不同。”

蘇長安“不同”兩字尾音還沒斷,就猛地打了個激靈。

最後一根線接上之後,一股強勁的電流從四肢同時躥了上來。蘇長安猝不及防,差點失聲尖叫。

白墨只見蘇長安猛然變得面色古怪,還來不及說什麽,就也感覺到了。

他四肢本能地彈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問蘇長安:“這叫沒什麽不同?你家開的醫院這樣體檢?”

蘇長安無語:老爺子,白墨可不一定有我經操。

事實證明蘇長安錯了,白墨十分經艹。

這一次,程莊也不知道給他們上的什麽儀器,蘇長安感到電流的10秒中之內,渾身就沒有知覺了,所有感官全部開始麻木,舌頭發硬,連話都說不了。一分鐘之後,之前麻木的地方開始疼。

每個人都經歷過,如果腿或者手臂壓麻了,這個時候仍然能感覺到疼痛,但是那種疼好像是隔了一層,給人的與其說是痛感,更接近於一種單純的難受。你知道你這裏很痛,但是你不知道有多痛,你的感覺給你的信息是錯誤的。

10分鐘後,程莊教授還沒有停下來的打算,蘇長安咬著牙堅持,白墨的額頭也開始見汗了。

他們的五感都開始模糊,聲音、影像全部開始失真。白墨隱約還能聽見器械發出吱吱哢哢的聲音,看見影影綽綽的人影晃動,而蘇長安,幾乎已經是滿眼的雪花點兒了。

不知過了多久,猛地又是一陣電流竄過,這一次比最開始的那次還要狠,白墨都忍不住呻吟了一聲,蘇長安覺得他的感覺在一瞬間回來了,可惜他們不是慢慢歸位的,他們是被人用錘子砸進來的。

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把他們從儀器上解了下來,蘇長安一個站不穩,晃了晃,一頭栽到了白墨身上,然後他發現白墨雖然也腳下虛浮,但是仍然站得很堅挺。蘇長安心裏鄙視白墨開外掛,於是索性不自己站直,就黏在白墨身上。

白墨於是很好脾氣地掛著蘇長安,跟著技術員到邊上的沙發裏休息。

“你覺得怎麽樣?”蘇長安坐了一會兒,覺得力氣恢覆了一些,湊過去意意思思地關心白墨,收到白墨一個戲謔的眼神。

“我還好,倒是你,你前段時間老是到教授這裏,每次都要來這麽一道?我看你在家還是活蹦亂跳的嘛,不容易~”白墨說。

“我也不知道啊,平時的測試確實是挺正常的,有時候要帶點電極在身上,但這也就撐天了,真沒這麽折騰過。”

“咦,不是還有出事故的那次?”白墨說著,特別把“出事故”幾個字重重地咬了出來,唇邊浮出一層淡淡的笑意。

蘇長安被白墨的笑容晃花了眼,默默地臉紅了。白墨的笑容又擴大了些,PIKAPIKA的簡直是在閃著光,蘇長安楞楞地看了半天才回過神兒來,狠狠地紅著臉罵了句:“死冰山,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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