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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身體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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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聲的話音剛落,蘇長安就砸上了模擬場的地面。

在模擬場,為了獵人的安全,地面都有緩沖設備,裏面有感應器,既能計算獵人下落的力量決定受傷程度,有能最大限度減輕對獵人的傷害。

此時,饒是層層緩沖,蘇長安還是覺得自己整個被拍扁在了地面上,剛才受到蝕蟲尾巴攻擊時強行吞下去的那口血,此時終於噴了出來。

不過管他呢,蘇長安在劇痛中恍恍惚惚,不過心情大好。原本覺得百分之兩百無法完成的任務,居然完成了。那女聲宣告測試時間到是在自己觸地之前,所以就算自己摔成肉餅,按照模擬場的規則,自己通過了。

真是撿來的,蘇長安想。

模擬場中5D場景開始崩塌消失,蘇長安在光影炫目中緩緩閉上眼睛,這下總歸可以好好休息了。

機械女聲響起的瞬間,監控室裏的白墨跳起來,沖進了模擬場,當五分鐘前張碩說要最後一擊的時候,穆升就打電話叫來了休斯,此時,幾個人緊跟在白墨後面進了模擬場。

白墨幾乎在一瞬間就沖到了蘇長安的面前,然後他在距離蘇長安兩步遠的地方剎住了腳步。

這個面無人色,側躺在地上微微顫抖,每一記微小的咳喘都帶出幾縷血跡的人,是他的搭檔蘇長安。

伸出手去就能碰到他,但是又仿佛一碰他就會消失。白墨只覺得陌生的酸痛感席卷了胸口,竟然楞怔在原地。

“發什麽呆啊你?”隨後趕來的穆升一把推開了白墨,白墨被他推得一個踉蹌退開了幾步。

穆升在蘇長安身邊蹲下,一邊抱起蘇長安的上半身,一邊就要招呼休斯開看,手剛扶上蘇長安肩膀,似乎失去意識的蘇長安突然一陣猛烈的顫抖,嘶聲慘叫起來。

“啊——”尖銳的慘叫把穆升嚇得一縮手,連跟上來的張碩和程莊都怔在了原地。

休斯搶上前,示意穆升退後,蘇長安已經不再慘叫,身體微微痙攣著,長大嘴巴喘著氣,眼睛睜著,但是裏面霧蒙蒙一片,沒有一點神采。

休斯看了片刻,突然出手猛地按住了蘇長安肩膀,蘇長安渾身一顫,身體劇烈痙攣了一下,幾乎要從地上彈起來,眼球都突出了,休斯搶在蘇長安又爆發出一聲慘叫之前,對著他的臉全力大吼了一聲:“蘇長安!”

蘇長安就如同被他這一聲吼卸掉了全身的力氣,重重地癱了下去,他不再慘叫,只是依然雙眼無神地顫抖著。

只是片刻的時間,休斯渾身冒了一層汗。

“我記得今天是新人測試,怎麽會搞成這個樣子?”他皺著眉頭問穆升。

礙於張碩和程莊在,穆升也不好說什麽,伸手拍了拍休斯的手臂聊做安撫。

“他怎麽樣?”張碩問道。

“死不了。”休斯口氣不善。蘇長安來別墅一年,雖然來來回回也麻煩了他幾次,但是真正戰鬥時的受傷率極低,沒想到會在一場訓練中弄成這個樣子。

“那他剛才……”

“他疼。”休斯說的簡潔明了:“他身上的傷口被虛擬的蝕蟲毒液腐蝕了,這種疼痛對於刃來說都是不可忍受的,更別說他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有應激反應不足為奇。”

張碩頓了頓,問道:“那現在怎麽辦?”

休斯嘆了口氣,說:“你們都別動他。”然後他轉向一直楞在旁邊的白墨,“你過來,把他抱起來。”

白墨幾乎是機械走上前。

“慢一點,他內臟有傷。叫他的名字,讓他認出你來。”

白墨在蘇長安面前蹲下,緩緩伸手扶起了蘇長安的頭,他開口喊了聲“蘇長安”,原本以為這一聲已經用盡了力氣,但是傳到耳朵裏才發現竟然是非常嘶啞微弱的聲音。

“蘇長安,我是白墨。”白墨說,另一只手穿過蘇長安的膝窩,慢慢把他抱了起來,“測驗結束了,我帶你回去。”

蘇長安身體痙攣了幾下,在顛簸的時候咳出了一小口血,但是出奇的安靜。

“上車,去基地醫院。”休斯吩咐了一聲,白墨頭也不回地走了。休斯轉過身,看了看穆升他們三個,見他們並沒有跟上來的意思,於是不再耽擱,跟著白墨快步離開。

張碩目送三人離開模擬場,上了門口早已準備好的車,才轉過身對程莊和穆升說:“我們去看看測試數據吧。”

十分鐘後,一個文件包傳輸到了張碩的郵箱裏,他們回到了控制室,隨手打開一臺電腦來看。

參加測試的40個新人,幾乎在每個場的蝕獸出現後的十分鐘內就死了3成,五分鐘後又死了2成,等到蝕獸出現20分鐘後,場上還活著的新人只剩下了11個。在蘇長安之前,最晚死掉的那個眼撐了整整40分鐘,已經是非常好的成績,他死的時候距離測驗結束還差不到20分鐘。

但是這樣的成績在蘇長安的成績面前實在算不得多突出,蘇長安的蝕獸是所有40個新人中最早出現的,他和蝕獸對戰的時間超過了一個小時,並且整場測試,他是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通過了的人。

穆升看著種種數據,他發現他今天早餐時對蘇長安提的希望還是低了,他要求蘇長安甩第二名八條街,實際上他甩了人家半個首都。

但是他現在實在無心表示驕傲,他多希望蘇長安僅僅甩第二名八條街就行了,而不是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在一場訓練中追求大滿貫。

“蘇長安的成績,可能要改。”一陣沈默後,程莊說。

“為什麽?”張碩問:“這麽好的成績,這簡直是奇跡一般的成績,這麽……”

“繼續說啊,怎麽不說了?”程莊淡淡地問。

“教授,您的顧慮我知道,但是現在已經不是十年前了。”

“哼,你懂什麽?十年前你也只是個半大孩子,當然是元帥們怎麽說,你就怎麽信。”

“教授!您這是什麽意思,難道當年的事情有隱情?”張碩皺起了眉頭,有些激動地問。

“我可沒這樣說,當年的事情是兩位大元帥聯手調查的,怎麽可能有隱情?哼……”程莊嘴上這樣說,但眼中不屑的神色卻表露無疑。“你就當我是杞人憂天吧,把蘇長安的成績改一改,但是也別改得太過了。其實,就算是一時改了成績又能如何,他只要上戰場,就總有被看見的一天。”

臨走時,程莊拷貝了蘇長安的測試視頻以及所有的數據,他的許多動作,都可以成為獵人訓練的樣本,不僅是眼的樣本,甚至是刃的樣本。

關於十年前,在場的三個人都點到即止,張碩做主,把蘇長安和蝕獸遭遇的時間整整往後推了半個小時,於是即使他是唯一一個撐過兩小時的人,但是面對蝕獸的時間卻已經不那麽突出了。

從模擬場出來前往醫院的路上,白墨一直緊緊地抱著蘇長安,雖然休斯說了好幾次,讓他放松些,防止刺激到蘇長安讓他再次產生痛覺,但是白墨覺得他做不到,有一個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臂彎裏的就是自己的性命,放松了,就沒了。他近乎偏執地把蘇長安死死扣在他的胸口和手臂圍出的狹小空間裏,而蘇長安竟然慢慢放松了身體,安穩了下來。

休斯看到這種情況,也就不再堅持了。

到了醫院,四五個醫護人員已經在門口等著,白墨他們的車剛停到門口,特制的病床已經推到了車前,一位30多歲的醫生指揮著兩個護士抱著一團纏滿了電線的儀器沖到跟前,伸手就要去白墨懷中接蘇長安。

誰知道手還沒伸到跟前,白墨猛地抱著蘇長安後退了一步,惡狠狠地盯著那位醫生,眼中兇光如同有實質一般,那醫生登時嚇出一身汗。

“休斯,我自己來。”白墨站的筆直,轉向休斯說道。

“好。”休斯立刻同意,指了個小護士給他們帶路,白墨一言不發,跟著那個小護士往裏走。

“休斯主任,這人怎麽……”那醫生郁悶非常,一離開白墨目光籠罩範圍就要告狀。

“算了。”休斯擺擺手,“那兩個不是基地的軍官,是獵人,那個站著的已經顧忌你是醫生,很給面子了,換了個別人,這會兒已經趴下了。”

那醫生倒抽一口冷氣,休斯卻不再多言,匆匆走進了醫院。

小護士引著白墨來到了一間診室中,兩進的診室裏面是一臺帶著玻璃罩子的儀器,外間是個觀察室,一面墻是透明的,擺著觀察數據的機器。

小護士很年輕,這會兒終於鼓起勇氣怯怯地說:“到這裏,真的不能再進去了。”

白墨沒說話,冷冷地盯著小護士,把人家看得眼淚汪汪的。

休斯這時趕了上來,用自己的ID卡開了隔間的門,示意白墨把蘇長安抱進去。白墨跟著休斯走到儀器跟前,休斯一邊調試著儀器,一邊沖著那個玻璃罩子一揚下巴,說:“把長安放進去。”

白墨抱著蘇長安,不動也不說話。

“白墨!”休斯怒了:“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抱著他他就能好了麽?麻溜的給我把人放下,滾到外面去看著。”

白墨又怔怔地看了蘇長安一會兒,直到休斯動手搶人了,才不情不願地把蘇長安放進了那個四四方方的玻璃罩子裏。

休斯在玻璃罩外面安上了幾個電極,然後拉著白墨出了房間。

在外間的控制室裏,休斯在監控電腦中輸入了幾個數據,白墨沈默的站在他身後,隨著休斯的動作,玻璃墻的那一邊,裝著蘇長安的玻璃罩裏浮起了乳白色的煙霧,從蘇長安的腳開始變得濃重,漸漸爬上腰肢,最後漫上額頭,直到他整個人都淹沒在乳白的霧中,幾乎看不見了。

“這是什麽?”白墨問道。

“你不記得了?”休斯說,“這臺儀器,你也用過。用來清除皮膚對疼痛的記憶。”

休斯這麽一說,白墨才想起來,大約在三四年前,他被蝕蟲咬了左腿,當時整條腿都差點被扯了下來,腐毒攻心。“刃”的皮膚不懼腐毒,但是若是內臟受損,腐毒就會入體。當時休斯幫他拔出腐毒時的疼痛到現在還歷歷在目,實在是獵人生涯中非常不堪回首的一段,所以拔毒完畢後,清除身體記憶的那一段反而不甚清晰了。好像就在不久前,連夙也受了一次重傷,拔毒用了三天,然後也在這個玻璃罩子裏躺了兩天。

“能……能有那麽疼麽?”白墨問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顫的。

甚少有“眼”能體會那樣的疼痛,“眼”的身體素質本來就遠遠及不上“刃”,而且眼只是凡人,若是被蝕蟲咬傷傷及腑臟,恐怕根本還未體會到疼痛,就已經死了。

“你看到了,你說呢?”休斯說:“模擬場隨不能說完全真實,但總歸是有八分真了,那種腐液滲入傷口,還被纏著根本無從清理的疼痛,你自己比著經歷過的想想。蘇長安只是一個‘眼’而已,要不是剛才你抱著他的時候他能安靜下來,此刻我已經去向組織申請善後了。”

“申請善後?”白墨驚道,休斯的話如同重拳打在他心口,幾乎要讓他站不穩。

所謂的善後,就是組織中的獵人受了重傷,無法在作為獵人進行戰鬥,甚至連作為人的自理能力都不完全時,組織出面對他們做出的安排。需要被善後,對於獵人來說,是最最嚴重的事情。

“怎麽會這樣嚴重?”白墨咬著嘴唇,幾乎要把下唇咬爛。

“人對痛感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身體某一次的記憶超過了它能承受的範圍,就一定會崩潰,會‘失憶’,如果到了那一步,蘇長安會失去他所有的五感,比植物人還不如。”休斯說道:“怎麽會這樣嚴重?我倒想問問你,為什麽會搞成這樣!”

最後一句問話,休斯的語氣陡然嚴厲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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