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河東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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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衣少女命王雲驤閉上雙目,隨即左手拉起他的一只衣袖,喝一聲:“起——”二人便拔地而起。

那些鬼哭狼嚎倏然不見。

一絲極輕微的風吹過面頰,就像新婚之夜,他迫不及待地挑開新娘的紅蓋頭,她對他溫柔的耳語。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那一絲微風頓時變得淒厲,怒吼著向他撲來,似要他連同天地間的一切都卷走。他不由打了個趔趄,差點跌了一跤,忙將翠衣少女的手緊緊拉住,就像失足落水的人拽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這陣狂風剛剛遠去,一道道極兩眼的白光便在他眼前交錯、飛逝,盡管他沒有睜開眼,然而隔著一層眼皮,他依然能感覺到閃電那瘆人的氣勢。

果然,像是印證他的猜似的,遠處響起了隆隆的雷聲,起初三三兩兩,如宮車乍過;而後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就像千百枚爆竹被點燃引線一般,一齊在耳邊炸響,兩耳被震得生疼,幾乎聾掉。他不覺將緊握翠衣少女的那只手放開,死死地堵住耳洞。

這陣霹靂終於慢慢退去了,他放下兩只手,總算緩過一口氣來,正想休息一陣子再作道理,忽然間,劈劈啪啪一陣脆響,他的頭上、臉上、身上已經像被彈弓彈了十幾下,生疼得很,用手一摸,原來是雨水。片刻之間,爆豆般的雨滴已演變為雨柱、雨簾、雨幕,向他直直地蓋下來,似乎要想要所有生靈沖走。他不覺將身子縮成一團,這樣總能少受些雨水的沖擊。隨後是一段較為平靜的路程,鳥兒在深山裏囀叫,野花野草的清香沁入心脾;隨後轉入一個嘈雜的集市,入耳的全是些引車賣漿者流的吆喝之聲,口音似乎還頗為熟悉……

王雲驤正在驚疑間,忽聽翠衣少女將他一推:“到了!”他立刻從雲端一個倒栽蔥,跌倒在地。他揉一揉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只見遠方的一座高門大戶裏隱隱透出燈光,他立刻快步向那房子走過去。

“汪——汪——”斜刺裏突然躥出一條比牛犢還大的黑狗,沖他一陣亂抓亂咬,將他的灰麻衫和布鞋都咬破了。

“咄!該死的畜生,還不快滾開!”王雲驤飛快地將身子一蹲,撿了一塊石頭,向惡犬擲去。

那惡犬見機退後五六步,發出毫不示弱的吼叫聲;他又扔了兩三塊石頭,惡犬見勢頭不對,正欲撤回,又有五六條惡犬狂吠著撲向他,個個高大威猛。

“人窮志短,連狗都來欺負!”王雲驤心中更加沮喪。

他眼看招架不住了,這時翠衣少女又出現在他身邊,右手隨便揮了幾下,那些狗便像是挨了幾悶棍似的,又驚又懼,哀嚎著夾起尾巴逃開了。

翠衣少女道:“我家娘娘可憐你艱難困苦,命我把你送到這個安樂窩來,以後你再也不會遇到任何災難了,你放心地去吧!”

王雲驤來到那戶人家的門前,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因此他得以看清一左一右的兩尊石獅子。其中左邊石獅子的腦袋上缺了一大片毛,那是某一次他與蘭吐芬爭嘴,她一氣之下拿碗砸掉的。他擡眼望望右邊,那邊的石獅子果然完好無損;再看門楹上,高懸著“吉祥如意”四個字,像是對他的恣意嘲諷。

“怎麽像是自己的家?”王雲驤百思不解,他回過頭去,翠衣少女卻消失不見了。

王雲驤進屋一看,壁上掛著的《百壽圖》、堂上擺著的紅木方桌與四把靠背椅,邊上的一只小小的麒麟香爐,爐中的熏香即將燃盡。明白無誤,這一切都是自家的東西,他拔腳就往外跑。

這時,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嬤嬤走出來,手中拿著幾支沈香,正準備為香爐添香,見到王雲驤,忙一把拽住他,滿臉堆笑道:“哎喲,官人,娘子整天都在找你,還往哪兒跑呢!”王雲驤認得,她正是蘭氏的奶媽魯嬤嬤。

他正在躊躇間,一個少婦從屋裏出來,上身穿著桃紅洋緞小棉襖,下著蔥綠撒花洋縐裙,盡管膚色微黑,姿色平平,但被這鮮麗的衣衫一襯,倒也使人眼睛一亮。她被砸傷的額頭,也用一塊棉帕包起來了。

王雲驤眼裏頓時冒出火來,他尚未發一言,蘭吐芬便掉下幾滴淚來,攙著他說道:“雲郎,你可回來了!為妻邀幾位兄嫂尋了你半日,一直沒有下落。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可教為妻怎麽活啊!”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王雲驤冷冷地甩出一句。

“你我夫妻相處近三年,幾句玩笑都不能開麽?千錯萬錯,都是為妻的錯,過了這麽些時日,你心頭的怨氣總該消了吧?從今以後,為妻再也不說那些蠢話了,咱倆好好地過日子。”蘭吐芬又從床頭櫃拿出兩個金元寶,放在他懷裏,“以後家中的一切吃穿用度,全聽你的,這下總可以吧?”

若在以往,她往往把一枚銅板看得比簸箕還大。他記得數月前,他要去省城參加鄉試。時近八月,天氣已經很涼了,兩件單衫雖說破舊一點,穿在裏面倒也無妨;只是身上的那件夾衫,前前後後破了大小三個洞眼,她也不拿針給他補一補。

他想伸手向蘭氏討錢,去裁縫店趕制一件新衣,哪知蘭氏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就破口大罵。他一氣之下,甩下那件大窟小眼的布袍,徑自走了。結果在半途中害了一場大病,歪歪斜斜地掙紮著來到考場,也不知寫的是些什麽,落榜也是意料之中的了。

當然,她對自己是不會如此吝嗇的,她頭上戴的簪釵、臉上搽的胭脂水粉、耳上的墜環、臂上的手鐲、項上的瓔珞圈、衣裙上掛的宮絳,沒有一樣不是新巧的;她幾乎每個月都會去制幾件時新的衣服,堆得滿箱滿櫃的,其中許多只穿過一次。盡管已過花信之年,她卻偏要打扮得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說起話來嗲聲嗲氣,跟街頭那些輕浮浪子眉來眼去。

王雲驤與妻子並肩走在一起,恍若一個長隨跟著一位華貴的少奶奶,隨時隨地要察顏觀色,討她的歡心。一點兒侍候不到,她就會戳著他的鼻梁破口大罵,這時她又變成了一個十足的潑婦。

這個一毛不拔的女人,眼下竟然慷慨地拿出兩錠金元寶來,誰知道她安的是什麽心?倘若他用了她的錢,不知她還會說出多麽刻薄的話來呢!

他再也不會回心轉意了,他與她的夫妻之情已到盡頭,覆水難收!

想到此,王雲驤扔下那兩錠金元寶,沖出房門,瘋狂地向屋外奔去。四周一片混沌,他辨不清東西南北,只見遠遠地有一盞燈籠,映出一小片綠光。翠衣少女走得很慢,一邊走,還一邊回過頭來望他。

“餵,姑娘,姑娘,等等我!”王雲驤一邊拼命喊著,一邊向翠衣少女追去。

燈盞終於停下了。

翠衣少女見他急惶惶地趕到面前,搖搖頭說道:“我們娘娘一片苦心,你真不識好歹。”

王雲驤道:“小生真的一心求死,決不想再茍活人世。你們娘娘既是大戶人家,即使在陰間,想必也需要人服侍,小生實在不認為茍活有多幸運,願意任由娘娘差遣,即便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既然你心志如此堅定,我也無話可說。”翠衣少女嘆了口氣,“我只把你帶去見娘娘便是,看她如何發落。”

翠衣少女命王雲驤閉上眼,又拉起他的衣袖,二人像先前那樣飛行了一陣子,她才開口道:“到地府了!”

王雲驤睜開雙目,但見自己置身於一座闊大的公堂之上,只少了兩班吆喝著“威——武——”的衙役。

翠衣少女又低聲囑咐他:“你就跪在此處,聽我們娘娘吩咐。”

只聽環佩丁當,悅耳之極;又有一陣隱隱約約的茉莉花香襲來,隨後便見眼前一道黃色麗影一閃。王雲驤老老實實地垂下雙目,不敢仰視端坐在堂上的娘娘。

這麗人便是掌管地府的錦瑟娘娘,她將一雙鳳目投向堂下之人,那書生幾綹發絲露在襆頭之外,顯得有些淩亂,清瘦的雙頰上猶有淚痕,滿臉的窮愁困苦之色。時近冬日,他依然身著一件舊夾衫,臂上還破了個大洞,露出一塊結實的臂膀。

錦瑟大起憐惜之心,只是此人初來乍到,尚不知其秉性操守如何,不可委以重任。她微一沈吟,開言說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誰?為何屢次求死?可據實稟來。”

“小生姓王名雲驤,表字騰飛。因家門不幸,痛感生不如死,只求一了百了,不料被這位姑娘三番四次的阻攔,教我求死不成!”

春燕抿唇輕笑一聲,走到他面前說道:“嘿,其實你已死了。”

“呃……不會吧?我的確上過吊,可我分明記得,我還沒斷氣呀。”

“這裏就是陰曹地府,你若不死,又怎會來此?”

“啊,”王雲驤若有所思地道,“如此說來,我的確已死,看來死亡的滋味還不那麽難受。”

“春燕,休得捉弄王公子。”錦瑟輕聲斥道,又對王雲驤道,“公子並沒有死。不過你若願意留在地府,我可收容;若是想回到陽間,我就叫春燕送你出去。”

“哎……千萬別送我出去,小生情願留在地府,當牛做馬,在所不辭!”說罷,王雲驤叩頭如搗蒜。

春燕也深覺不忍,從旁向娘娘勸道:“成天伴著個母夜叉,倒真不如死了好。娘娘,不如派給他一份差事,免得他回家受罪。”

“王公子請起。”錦瑟道,“可公子乃是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只怕未必吃得了苦。”

“將最苦最累的差事派給小生,小生決不推辭!”王雲驤挺起胸膛答道。

錦瑟面色一寒,沈聲道:“這地府雖大,卻沒有多少輕松的活兒可幹,只有淘河、打掃、餵狗、背屍四種。如今前三項人員已滿,只有背屍尚缺一人。只是看你生來文弱,未必能幹這樣勞累的體力活兒。”

“背屍……”王雲驤聽著有些瘆人,悄聲向春燕問道,“這是什麽勞役?”

“就是將四處散落的屍體背到一個園子裏。”春燕答道。

“啊……”王雲驤嚇得叫出聲來。

“你若嫌臟怕臭,力不能勝,不如早早回家,免得徒受刑苦。”錦瑟目光一瞟春燕,“春燕,送公子回去吧。”

“不,我……願意背屍!”王雲驤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你別慌忙答應,地府法規森嚴,分派之事若不盡心竭力,稍有延誤,便受割耳劓鼻、敲筋斷骨之罰,到時本娘娘也不能罔顧私情。公子可能遵守?”

“倘若小生不能達到要求,甘願受任何懲罰!”王雲驤昂然答道。

“眼下只有背屍一職尚缺人手,公子可願意去?”

“那你就下去吧。”娘娘隨即向旁邊的翠衣女子吩咐道,“春燕,帶王公子去見給孤園見酒鬼。”

“是,娘娘。”春燕便帶著王雲驤走了。

錦瑟盯著王雲驤的背影,久久才回過神來。末了,她回到臥室,在床頭的一個暗箱裏拿出一枚千年明珠,這枚寶珠是她修煉千年的真元所在,具有千裏眼之神功,可探知他人過去百年之事,還能作兵刃殺人於無形,端的厲害無比。

她左手食中二指將寶珠輕輕拈起,一雙鳳目凝神細看,當年王雲驤與蘭家結親之事便如重現一般,歷歷出現在眼前……

那一年,王雲驤剛去縣城入泮讀書不久,春節時回鄉過年。途中見一陡峭山坡邊圍著好些行人。他很快便從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中得知事情的原委,卻是一外鄉人途經此沂縣,不慎從坡上摔下來。

王雲驤擠上前去,見倒在場中的是個年過六旬的老翁,面如紫金,側臥於地,整個左膀子都鮮血淋漓,正痛苦地呻吟著。四周行人雖多,卻無一人願意伸手去拉他一把。

“是……是老朽自己不慎跌倒的……不關鄉親們的事,請幫扶一把!”老翁乞求道。

眾人疑慮重重,有個童子想踏前一步,卻被其母暗中拉住。

“這世道人心,怎麽會如此冷漠,見死不救?”王雲驤挺身而出,欲上前攙起老翁。

“餵,千萬別出這個頭!”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少年說道,隨即將他一拽,離開場子。

這少年正是本村的牛聖武,原是幼時的玩伴,王雲驤問道:“這是為何?”

“唉,還不是因為出了那件事,如今鄉親們都不敢管閑事了,以免被人倒打一耙。”牛聖武重重地嘆了口氣。

“究竟是哪一件事?你越說,我倒越糊塗了。”王雲驤問道。

“哦,我倒忘了,你成天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難怪不知道這裏新近出了一件大事。”

四個多月前,前村的許敬賢趕著牛車去拉貨,見一個老太婆摔倒在上,忙好心地將她攙起,送進安濟坊治療,後來大夫診斷為骨折,許敬賢連診費都幫她墊付了一部分。

哪知那老太婆恩將仇報,當即反咬一口,說是許敬賢的牛車將她撞翻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住他死死不放。旁人見她哭得如此傷心,都當了真,一起把許敬賢扭送到縣衙大堂。大夥這才得知,這老太婆是本縣大戶李鄉紳之母,名叫李秀芝,是出了名的難纏人物,街坊都喊她李刁太。

那天在街上,李刁太是怎樣摔倒的,許多人都親眼目睹過,牛聖武便是目擊者之一。可是一則李家財大勢大,誰也不敢出頭管這閑事;二則李鄉紳有個堂侄是縣裏的衙役領班,深得縣太爺的信任。故此縣太爺判許敬賢賠李刁太二十兩銀子。判詞中說得明明白白,倘若許敬賢沒有撞李秀芝,又怎麽舍得為不相幹的人墊付診費?

那許敬賢本是小商小販,家中還有個藥罐子一般的父親,哪裏支付得起這筆診費?無奈只得變賣祖居。老父聽得此事,當即氣得吐血而亡。許敬賢咽不下這口氣,當即越級告狀,一直告到京城,終因官官相護而敗訟。他的盤纏早已用光,最後是半靠人支助,半靠乞討回鄉的。

這件案子影響極大。此地本是孔孟之鄉,民風向來淳樸,自從出了這件荒唐官司,道上行人遇見老弱病殘,便再也不敢幫扶了。即使有心願意行善的,也須先叫來兩三個路人,請他們作證自己實屬無辜,才敢上前。十日前,後村裏八十五歲的陳大爺,因吃喜酒喝得爛醉,晚間回屋時,竟鬼使神差地倒在一條結了冰的溝裏,就這麽給活活凍死了。

聽牛聖武講了這麽一段公案,王雲驤心中也有些動搖。此刻場中的人已三三兩兩地散去,王雲驤正欲與同伴一道離開,那老翁等了半天,大約失血過多,忽然喉嚨的骨節“呃……呃……”兩下,竟然暈死過去了。

“不行!倘若我也跟其他人一樣見死不救,豈不是枉讀聖賢之書!”王雲驤毅然轉身,向老翁奔去。

“餵,誰知道他是不是偽裝的,若是惹下麻煩來,我是不會到縣衙大堂為你作證的!”牛聖武連忙閃得老遠。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相信這個世界總是好人多,即使有反咬一口的,也是少數。”

王雲驤毅然將老翁扶起來,欲將老翁送往大街上的安濟坊,那老翁卻自己站起身來,並死死拽住他的臂膀,扯直了脖子喊道:“鄉親們哪,老朽今日請大家來作證……”

“老伯,晚生一片好意,你怎能恩將仇報?”王雲驤想起牛聖武方才所說的話,又驚又怒,猛地一掙,那知老翁臂力甚大,竟沒有甩脫。

“看看,又是一個做好事得不到好報的冤大頭,這次還不知被宰多少銀子呢!”

“這年頭,什麽喪盡天良的事都能做,就是不能做好事!”

那些尚未走遠的路人,得知情況有變,均回過頭來低聲議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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