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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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頤坐在一間屋內,四周都是墻壁,沒有一扇窗,頭頂只有一盞昏暗的吊燈,瓦數很低,使他勉強看得清屋裏。屋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門被欄桿擋住,外面有幾個兵守著。桌子對面坐著一個中年人,和生頤面對面看著,誰也不說話。

“說說吧,怎麽回事?”那人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著生頤。

“什麽?”生頤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包庇漢奸琴茶,什麽目的?”

“琴茶不是漢奸!”生頤站起來

“勾結日本人,和罪大惡極的高石一郎稱兄道弟,還說...”

“他不是漢奸!”生頤怒吼。

對面的中年人也怒了,猛地一拍桌子“洪少將!註意你的態度!”。

生頤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原坐回椅子上,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著。

頭頂的吊燈微微的晃動。

“洪少將”那個中年人再一次開口,翹起二郎腿:“我勸你想清楚,包庇漢奸是什麽下場!”

“他不是漢奸!”生頤一字一句地說。

中年人冷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好,那我們不提這個...”他話鋒一轉:“那解釋一下,你為了琴茶朝自己同志開槍....”

“那....”生頤咬了咬嘴唇:“那是我的槍....走火了”

“走火?哈哈哈哈”中年人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似的,放聲大笑起來:“洪少將啊洪少將,你一向是個聰明人,怎麽一遇到那唱戲的,你就直犯糊塗呢?那好,我再問問你,我們要抓捕琴茶的消息,你知道吧?”

“我....知道”

“那你說說看,你非但不配合我們的抓捕工作,還擅自把琴茶帶到自己家裏保護起來,你是什麽想法。”

“他是我朋友。”

“朋友?洪少將怎麽耍開小孩子脾氣了呢?你怕是不知道有多少特務瞄著你呢?自己身處險境,還要...”

“我要保護他。”

對於他的感情,就是即使自己身處險境,我也願意從旁去保護他。

“洪生頤!你!”中年人站起來:“豈有此理!我看你是思想態度有問題!你現在安的什麽心!你還有報國之心嗎?”

“有。”

“把琴茶交出來,他和那個日本人走的近,日軍的軍火庫,部隊,他能問清楚!”

“不好意思”生頤也站起來,冷冷道:“我不幹了。”說著,一把扯下肩上的肩章拍在桌上,扭頭快步走出了門。

“你!洪生頤!你不要後悔!臭小子!你完蛋了!”

生頤在黑夜裏極速狂奔,他想到有關琴茶的一切。

保家衛國,可是我的萬裏山河,都是你。

不管有多少人反對,我都無怨無悔站在你這邊。

他的眼前浮現了琴茶的面孔,那張稚嫩的,膽怯的臉,拽著他的衣角,動不動就哭:“生頤哥,你記得來聽我唱戲呀,千萬要記得,你不來我會害怕——”

北平,和平的,自由的北平,太陽暖洋洋,天空藍又亮,桂花糕的香味鋪了整條街,風箏在後山上飛得那麽高....

民國十五年的好日子....“九一八”之前的好日子....

琴茶的臉逐漸清晰起來,他長大了,獨當一面的琴老板。

“生頤!”琴茶的聲音在街的盡頭響起來,生頤擡頭一看:“琴茶,你怎麽在這兒?”

“見你大晚上不回來,出來看看你。”琴茶在路燈下抽著煙說。

“看我,看我有什麽用?”生頤笑了笑,順手拿過琴茶的煙叼在嘴裏:“大冷天的,趕緊回吧。”說完,把琴茶的手一並揣進自己兜裏。

“這天兒不算冷吧?”琴茶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有點歡快地踢了一腳地下的石子。

“哎對”生頤從兜裏掏出一塊芝麻糖來,這是他被審問之前一個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給他的喜糖。“給你。”

琴茶接過來:“一塊兒糖你還給我?洪少爺又不是買不起。”嘴上這麽說著,手上卻接過來,扳成兩半,一半放在自己嘴裏,一半送到生頤嘴裏。兩個人踩著北平厚厚的雪,伴著一路踩出的“吱呀”“吱呀”聲,並肩往家裏走。

吳天嬌今天打扮了一番,顯然也是剛回來。她烏黑的頭發又挽成了髻,油亮地貼在耳後。

生頤倒了杯水,吳天嬌擡眼看他不對勁,便問:“怎麽回事?”

“嗯?”

“肩章呢?”

“我撕了。”

“為什麽?”

“他們管我要琴茶。”生頤擡起頭來,定定地說。

“嘖”吳天嬌輕笑了一下:“情理之中的事,他們想抓琴茶,你早就知道了吧?”

生頤不吭聲了。

吳天嬌繼續說:“你表面說他受傷不便,讓他來洪家,實際上你是想保護他,你知道桂川有人盯著,對嗎?”

生頤點點頭:“你小點聲!別讓他知道了!他不想被人說漢奸,也不想給別人招來麻煩!”

“你的一番苦心他可是不太懂。”

“我不需要他懂,他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你被降職了?”吳天嬌又問。

“對。以後這裏我說了不算了。”

“值嗎?”

“挺值的。我打仗就是為了他,為了給他一個太平年歲。”

“你愛他?”吳天嬌問。

生頤自嘲地笑了一下:“不敢。”

“沒有問你敢不敢,你愛不愛他?”

“愛...”生頤喝了口水,繼續說:“如果沒有戰爭,我敢愛他。可是現在,亂世身不由己,多一份感情,多一份牽掛。如果我愛他....他死了,我怎麽辦,亦或者,我死了,他怎麽辦?等戰爭結束吧,天下太平了.....如果沒有等到那天,就讓這感情和我一起爛在沙土裏,沒有我的後半生,他得好好過。現在各過各的吧,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何必互相糾纏?”

他頓了頓,問吳天嬌:“我這麽說,你不記恨我嗎?”

吳天嬌笑道:“有什麽好記恨的,他愛你,我看得出來。爭了這麽久,我也累了,我嫁給你了,可我還是覺得我輸了,感情的事強求不得,我明白。但是現在,你是我丈夫,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支持。相濡以沫,舉案齊眉,我也不指望了,倘若我們能活到戰爭結束那天....你去找他吧,我回天津教我的書。如果我活在這世上有什麽夢想的話,一半是嫁給你,一半是教書,我樂意教書,樂意遇上許多像...像李書揚那樣的學生。”

她也坐下來:“戰爭讓我們相遇,我嫁給了你,我的一半夢想實現了,但是文化呢?沒落了。學校被封,文化典籍被毀,學校要教日語,傳承的華夏文明毀於一旦....我終於發現了比相夫教子更重要的事,就是堅持自己的夢想。所以,我不恨你,也不恨琴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

廿四的時候生頤收到琴茶遇害的消息,在報紙的第三頁,白紙黑字寫明漢奸琴茶於六和廣場被擊斃,底下配的照片,卻不是琴茶。

“琴茶今早是不是還在家呢?”生頤問道。

“對啊,他早晨還吊嗓子”吳天嬌接了一句。

生頤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不顧一切地沖向廣場去。到達的時候廣場已經圍了一圈人了,生頤拼命把他們推開“讓開!都讓開!”他費力地擠進去,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不敢去看,又不得不進去。

琴茶衣冠楚楚地跪在最中央,懷裏抱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那個人的白褂子讓血染紅了,上面還有用鞭子抽過的痕跡,裸露之處皮開肉綻,還有被烙鐵燙得焦黑的皮膚....

他赤著腳,腳鐐已經深深地嵌入腳踝裏,骨頭都露了出來,血肉模糊,已經看不清模樣了。

“守安!”生頤不忍再看,他撕心裂肺地喊出來。

被槍斃的人,是守安。

琴茶把臉貼在守安的臉上,守安受了電刑,太陽穴上如樹皮般的一層,刺得琴茶生疼。

琴茶忘記哭了,他們在戲裏分分合合,生生死死,這一次又好似在戲裏。

這是守安,是他的霸王,是他的將軍,是他的英雄....

再唱一曲吧,守安為凈,他為旦....

說什麽花好月圓人亦壽

山河萬裏幾多愁

金酋鐵騎豺狼寇

他那裏飲馬黃河血染流

嘗膽臥薪權忍受

從來強項不低頭

思悠悠來恨悠悠

故國月明在哪一州

他們已經唱了九千六百四十二場戲了,琴茶笑守安記得太清,其實他自己也記得明白。

那麽高大的守安,力拔山兮氣蓋世,現在呢,手腳讓人打斷了,癱軟地耷拉下來....

琴茶知道消息的時候,是半路遇上了兩個徒弟,他們哭道:“師父,你快去看看吧,師兄被打了!”

琴茶暗自抱怨,這個守安,怎麽總不讓人省心,什麽時候了,還和人打架!

可他趕到廣場的時候,只覺得兩腿一軟,像踩在沼澤上,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麽擠進去的。

吳天嬌也趕過來了,雖然和守安交情不深,看到這一幕她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下一秒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了,“守安!守安!”她哽咽地叫道。

人們納悶兒,今兒桂川唱的是哪一出呢?花臉被***打死了,青衣還來不及哭,兩個***先喊上了....北平人不管身處怎樣的困境都不忘了看一看熱鬧。

琴茶被她這一嗓子喊的回過了神,他緩緩地扭頭,看到生頤,冷笑了一下:“洪生頤,你安的什麽心?”

生頤楞了。

琴茶把守安輕輕放在地下,站起來:“我真是沒想到,洪生頤,你洪少爺是這麽自私的人!我和一郎關系親密,你便要殺了一郎,還口口聲聲指責我是漢奸!這如意算盤打得真好,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呢!這一次你把我帶到洪家,說是為了我療傷,實際是想把我支開,殺了守安吧?”

生頤萬萬沒想到琴茶會這樣想“不是這樣的!兔兒!”

“什麽不是?我早看出來了,你以前就看不起守安,他拿你當大哥,你只管他當你的仆人,是,全北平都是你們洪家的仆人!你們有錢有權,你們草菅人命!”

“不是我!你聽我說!”

“少和我扯了!他是被你們***帶走的!槍斃他的也是***!你也是***!是你安排的人吧!”琴茶有些失了智:“你根本就拿我當你個人的玩具,是,我們戲子就是你們有錢人的玩具,你自私地想霸占我,把我玩弄於掌間...”

“琴茶”吳天嬌試著勸他:“你誤會了....”

“閉嘴!”琴茶紅了眼睛,嗓子都要喊破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李書揚的事你對桂川懷恨在心!這裏面你沒少挑唆!來啊,你不是要為李書揚報仇嗎?我也要為守安報仇!”說著,琴茶拔出了槍,“砰!”生頤擋在了吳天嬌前面,他的胳膊鮮血直流,他忍著痛咬牙對琴茶說:“兔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夠了!”琴茶完全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麽,只看到生頤替吳天嬌擋槍的那一幕,他瘋了,他覺得自己要瘋了,汗水層層地滲出來,他後怕,後怕自己差一點殺了生頤,他又恨,恨生頤害死了守安,還替吳天嬌擋槍。

“啊!!!!”他閉著眼睛朝生頤連開幾槍,但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槍槍都打在生頤腳邊的地下。

他的槍法沒有這麽不準。

為什麽,為什麽就是狠不下心來?

稚嫩的嗓音又在耳邊響起

民國九年,生頤摟著他沖進洪家:“他是我朋友!”

生頤也不躲,他在一片火光中遠遠地看著聲嘶力竭的琴茶。他的心在一片槍聲中變得粉碎。

他後悔自己怎麽這麽沒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琴茶難過,什麽都做不了。

“哢”槍裏沒子彈了,琴茶跪倒在地下,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滑落了下來。

“兔兒!”生頤走過去。

“不要過來!”琴茶舉起那把沒有子彈的槍。

生頤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過去,“兔兒!”他一把摟過琴茶,琴茶拼命掙紮,撕咬著生頤的肩膀,生頤手臂上槍傷的血染了琴茶一身一臉。

我們終究在血水中翻滾,殺出一條血路來。

生頤在琴茶後頸猛烈一擊,琴茶應聲暈了過去。生頤這才松了口氣,背起琴茶,對吳天嬌說:“你先帶他回去,我要找個人。”

“你去哪裏?”吳天嬌問。

生頤揮了揮手,沒有說話。

他簡單地包紮了一下傷口便徑直往東路走去,他回想剛才,不由得後怕起來。他本以為自己帶走了琴茶,上面便不會再追究,沒想到他們依舊不死心,沖進桂川,誤抓了守安....

如果被抓的是琴茶....

生頤想到了琴茶渾身是血,手腳被打斷的場面...

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是琴茶,他死都不會原諒自己。

一路胡思亂要著,他走到了,就是這裏,一郎的住處。

事到如今能保護琴茶的,也只有一郎了...

只要你一世平安,哪怕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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