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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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吳天嬌伏在桌前,整理著這幾天的情報和地圖。她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看了,哪裏裏是軍火庫,哪裏有軍隊,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出來。

她本來不喜歡這份工作的,她也想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燙頭發,買衣服,挽著心上人去看電影,可是和生頤合作,似乎枯燥的工作都比電影有意思。正當想著,仆人敲了敲門:“小姐...”“怎麽?”吳天嬌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洪家托人捎了口信,問婚禮能不能推遲.....”

他的話還沒說完,吳天嬌的眼淚先湧了出來。她一把揚下了桌上的茶杯:“說推遲就推遲!隨他的便!洪生頤!真拿自己當什麽人了!”“怎麽啦怎麽啦”吳老夫人聽到動靜,趕忙跑到樓上。“娘!”吳天嬌拖著哭腔撲進洪老夫人懷裏。“好啦好啦,這麽點兒事兒也值當哭啊,推遲一陣子,又不是不結了,婚都訂了,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別而已,有什麽好哭的?兩口子將來一過就是一輩子,還差這麽一天半天的?”

吳天嬌不說話了。沒人懂她。

“七七”之前,她還是衣食無憂的大小姐,現在,她每天都死裏逃生。她怕死,怕得腿發軟,但是一想到洪生頤,她全身都有了力量。她欽佩他,在戰亂中臨危不懼,在死亡前挺聲而出。他金戈鐵馬,讓她魂牽夢縈了無數個黑夜。

如果和生頤能夠結婚生子,生命得以延續,他的英勇給予她一星半點,傳承萬萬代,她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他們不懂,都不懂。她身處險境,她每次一出門,背後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無論白天黑夜,她須要提心吊膽,她怕等不到那一天,她先像一只羚羊般死在敵人槍下。

“洪少爺!少奶奶!”琴茶和生頤正在屋裏喝茶,突然有人在門口叫了一聲。

琴茶回過頭去,好久沒見了,那樣一張張熟悉的臉,年少時光所有的記憶都突然重現,生頤也回頭,滿臉的驚喜和不可思議。

門口的人跑進來,快十年了,琴茶還能一一記起他們的名字,胡少立,韓燁,邱成峰...琴茶想起他們擠在桂川裏,一起打牌,一起聽他唱戲的好時光。

生頤請他們坐下,沏了茶“你們怎麽來了?”

邱成峰打開茶蓋吹了吹:“聽說你回來了,特意來看你。”

胡少立道:“幾年不見,少奶奶更漂亮了。”

琴茶笑道“幾年不見?我可天天在桂川唱戲呢,各位少爺忙,沒空來捧我的場罷了”

“哪裏哪裏,我們若是在北平肯定去聽你的戲,這不是我們都不在嘛”

生頤一邊兒給他們再添上茶,一邊兒問“那你們去哪兒了”

“我和少立去了湖北,成峰去了河南....這仗沒個一兩年打不完呢...”

“出息啊,你們”生頤讚許道。

“可別捧我們,你去打仗的事兒我們可早就聽說了,威風著呢!哈哈!”

“哪裏哪裏,瞎混唄!”

“行啦,大家過的都好就行啦——這麽多年了,你和少奶奶還是那麽好,一點兒也沒變。”

“哪裏沒變了——”琴茶靠在生頤懷裏,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生頤的頭發。

變太多了吧,這年歲,快要物是人非了。

但他沒說,只是說:“哪有好不好呢,大家同在戰爭中,都是苦命人。”

“倒也是,少奶奶,說句你不愛聽的。這天下越來越亂了,洋人又插一腳進來。糧食都難搞,餓著肚子,誰也沒心思聽戲!桂川趁早散了吧,大家都留個活路,往後各自好好兒的。”

琴茶嘆了一口氣,從生頤手裏拿過鼻煙壺,吸了兩口,才緩緩道:“我又何嘗不知道?可是隔行如隔山,我除了會唱戲,還能做什麽呢?”

“這事兒先包我身上,保證能給你找個活兒,雖然不如現在體面,但好歹....”

“不用”生頤打斷他,冷冷道:“沒人聽就沒人聽唄,這不還有我嗎,我樂意聽。沒錢了——洪家還有錢呢,有我一口就餓不著他,我倆打小就這樣。”

氣氛一瞬間有點凝重,邱成峰解圍打趣道:“怎麽,少爺要給少奶奶贖身了?你怎麽把人家班主給贖走了?”

琴茶也趕緊道:“是,是,小燁不要理他。他也就耍耍嘴皮子功夫,有什麽活兒也就麻煩你幫我操心了。”

嘴上這麽說,但是心底裏還是被生頤這話兒惹得心尖兒都暖了起來。

幾個人說了一會兒,生頤提議道:“這好久不見,不如咱們找個地方喝兩蠱兒?”

“哎哎——好主意,要我看,就去桂川吧——”

“對,去琴老板家裏,咱們好久沒在桂川一起熱鬧過了。”

琴茶笑道:“行啊,可是桂川沒什麽好酒菜招待。”

“沒事兒,這事兒交給少爺辦不就好了,洪家的飯菜可沒話說。”

進了桂川,琴茶先把生頤拉進了屋裏,神神秘秘地從櫃子裏取出兩個小包裹來,遞給生頤一個:“喏,給你。”“幹嘛的?”生頤墊了墊,怪沈的。“這幾年給你留的,知道你用得上。”生頤一打開,呵,五十塊白花花的現大洋

“打哪兒來的?”生頤問。

“給你攢的,還能是我搶來的?”琴茶翻了個白眼。

這是他每天風雨無阻唱戲,背負不知亡國恨的罵名,忍著所有委屈,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攢來的。

“這我不能要。”生頤塞到琴茶手裏。

“怎麽不能要?瞧不起我的錢?”

“什麽話?我知道你掙錢不容易,唱戲沒有幾個爺捧場子,能轉幾個錢啊?你的錢我不能收。”

“行了,什麽你的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有我一口吃,也不會餓著你的。”琴茶對上生頤的眸子,堅定地說。

“另一個包裹是什麽”生頤好奇地伸出手去。

“別碰!”琴茶打掉他的手:“那是留給守安的一份兒,還有點唱戲的小玩意兒,你別給碰壞了,走,去準備吃飯。”

一只鴨子,燉得爛糊,擺在桌子中央,香氣四溢,相當誘人。生頤先下筷子,夾起一塊鴨腿送到琴茶碗裏。

“這麽肥的鴨子?”邱成峰賊兮兮地說:“看來這天下再亂都影響不了你洪家啊!”

“怎會?”生頤笑道:“洪家也快揭不開鍋了——這不,兔兒受了傷,給他補補的。”

“我們還真是沾了少奶奶的光!”

“那還用說,打小少爺不就寵少奶奶,我們還說讓他把少奶奶贖回來呢!”

“又不是沒試過”生頤笑道:“人家不樂意和我走。”

“走什麽走!”琴茶笑罵道:“那可是我的戲班子,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贖老板的!”

琴茶又想到那些孩提時代的歲月裏,生頤多少次把家裏的雞鴨魚肉帶給琴茶吃,往往還有點心——琴茶的印象裏,那是他吃過最甜的東西。

一想到甜食,琴茶忽而問起來:“對了,小順兒呢?”

小順兒,他們裏年齡最小的那個。

在隔壁一家縫紉鋪裏當夥計,琴茶的戲服經常去那裏縫縫補補,他也經常攢錢來聽琴茶的戲,每次都能把桌上的米花糖吃得一幹二凈。

一來二去他們便熟了,小順兒聰明,討人喜歡,混在一群少爺裏絲毫不顯得奇怪。

愛吃甜食的小順兒呢?

邱成峰猶豫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道:“小順兒....他死了”

“死了?”琴茶從生頤懷裏驚坐起來,動作太大扯到傷口,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生頤趕忙扶住他,慢一點,慢一點。

“他去湖北做了特務,被抓住了...後來那邊的同事說,報紙上登了他的死訊...他是被...被折磨死的...”

琴茶出神地望著窗外。在這個年歲,稍一不留神就丟了性命,他本以為他只要守住桂川,好好唱戲,就沒什麽事,可誰知轉眼間,洪家垮了,他的好朋友,他的好兄弟,就死在敵人手裏了。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這才是戰爭的真面目,他不管你樂不樂意去打仗,須要把刀架在你的脖頸上,四萬萬同胞,誰也逃不過。不然,幾個錦衣玉食的少爺怎麽沖到了戰場上,他琴茶又怎麽從水袖中掏出了槍來?

他難受,難受他的小順兒死在漆黑的,冰冷的獄裏,沒有北平的陽光照著他滿是稚氣的小圓臉,他躺在枯草堆上,一定覺得冷吧。

但他又高興,所有人都願意站起來反抗,慘勝的消息也偶有傳來,要是他和生頤都能平平安安活下來,他一定找機會把□□告訴他。

告訴他,愛他....

“別難過了,少奶奶”胡少立勸他:“大家難得一聚,好久沒聽你唱戲了,咱們上桂川,你再給大家唱一出吧?”

生頤關切地問他:“你肩膀能行嗎?”

“沒事,快好了。”

琴茶對著那面雕花的紅木鏡子,描眉,施粉...近十年過去了,他風度依舊。

他站在臺上,轉身,拂袖,丹唇微啟

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隔簾只見一花轎,想必是新婚渡鵲橋。

吉日良辰當歡笑,為什麽鮫珠化淚拋此時卻又明白了,世上何嘗盡富豪。

也有饑寒悲懷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轎內的人兒彈別調,必有隱情在心潮。

他微微低下眼,看到了臺下的五陵少年,恍惚歲月已過,在唱腔婉轉中,他看到了結實的,活潑的小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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