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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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生頤起的很早,約好了今天找琴茶,他記得。他推開桂川的大門,看到一個穿著日本制服的軍人正往屋裏走,他立馬掏槍,沒想到那個日本人反應更快,同時轉身,也掏槍對準了他。

“你是誰?”一郎先開口“怎麽會在兔兒的家裏?”

生頤氣不打一處來,兔兒這個鬼子居然叫琴茶兔兒,他一時氣得沒話說。舉著槍走近了一些,罵道“你他媽的,我還沒問你呢!別逼老子開槍。”

“你試試我們倆的槍誰的更快吧。”一郎也毫不留情地走過去。

琴茶化好了妝,推開門卻看到生頤和一郎拿槍指著對方,吵得不可開交。

“都停下!”琴茶也掏出槍來,朝天空放了一槍,霎時間兩人都安靜了,看著琴茶。

“兔兒,這是誰?”生頤瞪著通紅的眼睛,指著一郎問。

“朋友”

“你和日本人做朋友?”生頤不可思議地沖上去,抓住琴茶的肩膀“你他媽和日本人做朋友?”

琴茶看著他,不說話了。

“是不是這個小鬼子強迫你的,兔兒,你不要怕,我幫你收拾他!”說完,轉身就要沖向一郎。

“不是”琴茶拉住他“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莽撞!”

“你為什麽要和日本人做朋友!”生頤撕心裂肺地朝他喊。昨天看到二哥給日本人做走狗,跟在幾個日本人身後,他還沒有從二哥賣國的事實中緩過神來,現在琴茶又在和日本軍統稱兄道弟!他不能接受,自己棄筆從戎,願意上戰場,可是為什麽回家後,一切都變了模樣!說著,對著琴茶漂亮的臉就是一拳“你考慮過我沒有,你還記得我沒有!”

琴茶被打得偏了下頭,也不甘示弱地一拳揮去“那你記得我沒有,你走的時候想起過我嗎!”

“漢奸!”生頤咬牙切齒說出這個詞。

不等琴茶反應過來,守安先沖過去撕住生頤的領子,“全北平,就他媽只有你洪生頤最沒有資格對師兄說這個詞!你他媽倒好,甩手就走,把什麽都扔給師兄!他等了你八年!整整八年!如果他貪生怕死!他早就帶著戲班子走了!他何苦在這裏,就為你一句不著邊際的屁話!守著這個淪陷地?洪生頤,你可真會!抗日英雄!保家衛國!什麽好名聲都讓你占了!師兄算什麽?為了等你,被所有人唾罵,還要為日本人提心吊膽,兩頭受氣!你倒好,師兄的八年換回你一句‘漢奸’?洪生頤,我要問問你,你是人不是?你他媽還是人不是?”

生頤張了張嘴,一時間無話可說,他看向琴茶,琴茶並沒有在看他,目光只是毫無焦距地飄向遠方。

“你懂個屁!”不知道什麽時候,李書揚走了出來,站在生頤旁邊,對守安說:“漢奸居然罵別人不是人?你算個什麽東西!生頤哥連命都不在乎,敢為全國人民的自由和解放去戰鬥!你們呢,天天躲在你們的安樂窩裏,只會變著花樣討日本人歡心!”

院門大開著,外面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北平的人是不放過任何一個看熱鬧的機會的,似乎能從別人的痛苦中更能在亂世中感受到自己的幸運。這是桂川幾十年來難得一見的大戲,一個***,一個日本軍統,一個青衣,一個花臉,一個窮學生,好不熱鬧。

琴茶冷笑了一下“說的對,是啊,你是什麽人?洪生頤,從小就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現在又是為國效力的英雄。和我們哪裏是一路人!”

生頤想過琴茶會變,但他沒想到琴茶變得完全不像他了,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摸出幾只小小的兔兒爺,捏在掌心,冰涼。

離開北平,八年,一年一只,一只不落,再艱難的時候也不忘買一只,他相信他會等,等他回來,一定親手交給他。

他用力把那八只帶著體溫兔兒爺摔到地下,粉碎,驚得鳥兒呼啦啦地飛向遠方。

琴茶的心隨之顫了一下,但他還是風度不減地笑了笑,道:“洪少爺不必動怒,我們唱戲的,真情假意,虛虛實實,你不必當真。”

生頤的眼睛通紅,他咬牙切齒地點點頭,說“好”說罷,轉身就要走。

“慢著!”琴茶叫住他。

他回過頭,看到琴茶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把剪刀,不等他反應過來,琴茶就朝自己衣擺處狠狠剪了下去,順勢一扯,扯下一塊布條,他舉在手裏對生頤喊“洪生頤,從今往後,我們割袍斷義,不再是兄弟!”

生頤的心突然難受起來,他還是忍著內心的痛苦道“不再是兄弟,是什麽意思?”

“一刀兩斷。”

“好”生頤逞強笑了一下“那麽,後會有期。”說著,頭也不回地邁出了桂川。

待生頤走了,守安關切地問“師兄,你還好吧?”琴茶點點頭,示意沒事。守安知趣地說:“師兄,那你先回屋吧。我把這些碎片打打掃了。”琴茶道“不必了,我來收拾。”守安看到琴茶凝重的臉,不再說什麽,轉身進屋了。

四周靜了,剛才還熱鬧的桂川裏沒有一絲生機。琴茶深吸了口氣,蹲下身子,把那些碎片一點點地撿起來。

這一塊兒有一點烏黑,應該是眼睛,這一塊有一點淡粉,應該是三瓣嘴,這一塊兒有一道淺淺的棕色,應該是胡須.....

琴茶一點點地撿著,他不知怎的,又想起第一次和生頤接觸了。

那天生頤把他帶到家裏,把他的兔兒爺粘好,生頤還說了,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現在呢,恩斷義絕,一刀兩斷。

想到這兒,琴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沒有落淚,也沒有再發脾氣。這麽多年了,他早都會承受這一切。他把那些碎片包起來,朝屋裏喊“守安,收拾收拾,下午桂川還要開張呢!”

傍晚。

戲臺子上,琴茶轉了身子,低頭,回眸,朝臺下不經意看去,最中間的位置上——是一郎。

生頤果然不會來了。早該知道的吧,鬧到這步田地,兩人以後是不會有來往了吧。

一郎看到琴茶,笑著朝他點點頭。

一郎總是那麽溫柔,總能體恤琴茶的悲歡,從來不把自己的憤怒發洩於他。

而生頤,丟下他八年來不聞不問,在最後還要高高在上來指責他。

罷了,以後不去想便是。

晚上,琴茶點了燈,把一堆碎片小心翼翼地鋪展在桌面上,他把頭發理在耳後,輕輕摸索過那些碎片,倒了些膠,正要粘,背後被人拍了一下“嘿!”

琴茶一驚,手裏的碎片差點掉到地下,他慌了一下,下一秒手就被同樣一雙白皙的手握住“怕什麽?”那人笑了,琴茶側頭看清來者,眉頭舒展開:“李書揚?你怎麽來了?”

李書揚隨手拉過椅子坐下,:“看你不開心唄,來陪陪你。”

琴茶輕笑了一下,不再說話,繼續低頭撥弄那些碎片。

“我來”李書揚從他手裏拿過碎片,很仔細地塗了膠,一點點拼了起來。琴茶看著他,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怎麽了?”李書揚問“看著我幹嘛?”

琴茶搖搖頭,他的心裏發酸。眼睛也發酸,酸的要流下淚來,他想起六歲那年,生頤也是這樣,小心又笨拙地幫他拼好一只兔兒爺。。

那是師父給他的,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禮物,生頤親手幫他拼了一個下午,那只兔兒爺也因為生頤親手拼的而顯得更加珍貴。那天下午是他最快樂的下午。

他看向床頭,那只兔兒爺在最裏面,雖然是拼起來的,卻絲毫不顯得突兀。生頤的手總是那麽巧,他一直都那麽聰明。而自己呢?只會哼哼唧唧唱幾句戲,怪不得,怪不得趕不上他,畢竟自己和他不是一道兒人。

那個下午,他曾那麽用心的幫他粘好。

而這次,是他親手摔碎了。

罷了。

琴茶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他有點困了,今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他有點應付不過來。他想睡一覺,把一切都忘了。

李書揚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皺著眉頭,道:“你先去睡吧,我一個人也能拼好。”

琴茶搖搖頭:“不困。”

李書揚也不說話了,一盞小小的燈,在兩個人頭上悄無聲息地亮著。

琴茶再睜開眼,身上披了一件外衣,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胳膊都被壓麻了。他看到那盞小小的燈,燈下的李書揚還在一手捏著膠,一手捏著碎片,一點一點拼起來。

“醒啦?”李書揚問。琴茶點點頭“幾點了?”李書揚說:“不知道。”“你還不睡嗎”琴茶趴著說。李書揚把一只剛拼好的兔兒爺放在一邊“不困,你先睡。”琴茶沒有理他,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著那些碎片。

“好了好了,你還不睡,我看你明天哪來的精神去唱戲?”

琴茶沒有說話,就那樣躺在臂彎裏,看了看李書揚認真粘拼的模樣,又看了看桌上閃閃亮的碎片,眼淚突然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擡起手慌忙擦了把眼淚,但是李書揚還是看到了。

這次輪到李書揚慌了手腳,“幹什麽,怎麽還哭上了?”說著伸手去給琴茶擦,忘了自己手上還有膠,在琴茶臉上抹下一道白色。

“別哭了,別像個小孩子。”

愛到深了,誰都是孩子。

琴茶別過臉去,李書揚還像哄小孩般搖了搖他,道“別哭別哭,你先去睡吧,我保證,我保證會給你粘好,好不好?”

曾經的生頤也是那麽溫柔。

琴茶躺在床上,看月色淒淒涼涼,像一潭湖水灑進來,他就在湖裏越沈越深。

洪老爺醒了,費力地睜開眼微微動了動,坐在旁邊的生頤被驚醒,連忙問:“爹,爹你醒了?你喝不喝水?”

洪老爺點點頭,生頤抓過杯子,倒了一杯溫水,輕輕遞到洪老爺嘴邊,“爹,爹...”

洪老爺緩了好久,把氣喘勻,問“怎麽....怎麽這幾天沒有,沒有去桂川呢?”

生頤楞了下,低著頭不說話,洪老爺看出了什麽,轉頭問道“怎麽....怎麽了?”

生頤咬咬牙,下定決心般地說“他....我和他....他是漢奸!”

“嘖!”洪老爺拍了生頤一下“瞎說,瞎說什麽!琴茶他,是個好孩子!當年,多虧了他....”

生頤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爹,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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