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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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茶對日本人實在有種厭惡感,他不懂日語,鬼子也不懂中國話,卻總是成群結隊來聽戲。琴茶喜歡唱戲,但不喜歡對牛彈琴。

日本人並不是都像一郎那麽守規矩,那麽懂禮儀的。他們往往在臺下嬉笑,喧嘩,隨意走動。

“梆!”突然一個茶杯飛來,琴茶勉強一躲,茶杯擦著他的衣角飛過去。在臺上摔了個粉碎,熱氣嗚嗚地往上冒著。

琴茶往臺下看去,幾個日本人搖頭晃腦地笑作一團,說些什麽,他聽不懂。

如果是以前,這種人早讓幾個夥計趕出去了,可現在不一樣,亡國奴是沒有資格趕人的。

守安瞪過去,顯然是要發怒,琴茶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發怒,使了個眼色,讓他繼續唱。琴茶站穩,還沒來及開口,又一個茶杯摔過來,正好在琴茶身邊的墻上碰碎了,滾燙的茶水和碎片順著他的領子濺進衣服裏,臺下一陣哄堂大笑。

守安趕忙去看琴茶,“沒事吧?”琴茶淡淡地搖了搖頭,表示沒有燙傷。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臺下,臉色很難看。

“膨”“膨”“膨”連著幾聲槍響,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朝臺下看去,幾個日本人已經歪著頭死了。頭上是黑紫的槍傷,格外醒目。

剩下的日本人站起來,他們不敢逃,也不敢躲,都像木偶一般規規矩矩朝著一個走來的人站著,琴茶瞇起眼睛仔細一看,那件熟悉的軍裝。

一郎?!

一郎面無表情,眼睛半瞇著,有點沒睡醒的散漫。他收了槍,掏出一把軍刀來,不動聲色,每走過一個,他就把軍刀狠狠插入那人的胸口裏,熱熱鬧鬧,鑼鼓振天的桂川一時間靜默無聲,只有刀子絞入人體又拔出時極其惡心的聲音,還有蒼白的慘叫。

桂川永遠彌漫的淡淡的花香和茶片的香氣,此時只剩下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嘔!”琴茶再也受不了滿院子的血腥味和一地的屍體肉渣,他跪倒在地下,伏著墻幹嘔了起來,守安幫他拍著背。吩咐旁邊的夥計倒點水來。

雖然守安相當有膽識,但是也受不了這麽血淋淋的場面,他別過頭不往後看,實在欣賞不了小日本兒這一套殺人盛宴。

“兔兒”一郎走過來,把沾滿血的白手套摘下來隨手扔到後面,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一張潔白的手帕,幫琴茶把臉上的淚和汗輕輕擦去。“你還好嗎?”一郎及其溫柔地問,像在哄一個小孩,和剛才殺人不眨眼的魔鬼簡直判若兩人。

“沒事”琴茶揮揮手,“有點惡心了,剛才的場面。”

“對不起”一郎用軟軟的日語,輕聲說。

“沒事沒事”

“那種場景,不喜歡的話就不要看了,反正兔兒本來就不適合這種場面。”說完,他把手掌輕輕蓋在他的眼睛上,琴茶閉上眼睛,一郎順勢把他摟進懷裏,三步兩步就沖進屋裏,他對旁邊的下屬說了聲什麽,那人就匆匆走了。

守安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是不能保護好琴茶,自己比不過生頤,難道還不如這個日本人嗎?看著一郎遠去的身影,他喃喃道“師兄...”

他們在臺上永遠是夫妻,是愛人,是那麽恩愛的一對,他是他的霸王,他是他的將軍,可是在臺下,他只能看著他被人欺負,又被人拯救,自己是那個最最不起眼的龍套。

生頤,是你嗎。多麽熟悉的場景。“生頤”他輕輕叫了聲。

生頤永遠不輕易發怒,尤其不會輕易動手。雖然他個子那麽高,身材也那麽魁梧,可他永遠溫和地笑著,尤其是面對琴茶的時候,似乎沒有什麽能激怒他。他為數不多的發火,也是在桂川。

那年,琴茶十九歲,剛當上班主,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生頤就替他擺平了一切。

他在臺上,看徒弟一個趔趄,接著臺下就是有人喝倒彩的聲音,他皺眉看下去,剛想發作,就看到生頤正好從門口健步沖來,他一聲怒吼“幹什麽!”把那個小混混整個人從椅子上提了起來,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那個混混當然知道生頤是什麽來頭,但他萬萬沒想到生頤會替一個戲子出頭,他捂著瞬間腫起來的半邊臉,傻楞著半晌沒說出話來。

琴茶看到這一幕,抿嘴一笑,沒想到生頤也朝臺上看來。琴茶急急別過臉去,收斂了笑容。

當時的桂川不如現在風光,只是幾個大戲班子中和它們爭奇鬥艷的一個罷了。現在聽說其他戲班子陸續到了,琴茶少了競爭對手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以後難道只有在桂川才能聽到一點兒戲嗎?那桂川還能存活多久?

一郎問琴茶“北平那麽多人都走了,你怎麽還不走。”琴茶笑了笑“我等人啊,我等他回來。”

一郎楞住,他想起自己曾經也對山田無數次說過這句話“等我回來”等我回來,我帶你去看櫻花。等我回來,我帶你去劃船。等我回來,我帶你去公園。

太多太多承諾,來不及兌現,山田總是按他說的,默不作聲等他回來。

不知道他有沒有埋怨過,太多次沒有赴約的自己。

他很明白和山田的相遇很早就註定了是個悲劇,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雖然短暫但至少他們有相愛過。

山田願意把他精致的小臉貼在他胸前醜陋的傷疤上,那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溫暖而不是憎惡,是他第一次有了對人類共鳴的感性溫暖。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老照片,邊角已經卷了起來,那是那年和山田去賞櫻花的時候拍的,這張照片山田很喜歡,他說這是他第一次拍照。

歲歲年年,山田卻被永遠留在了十五歲....

去毆打學生的警察正是由二少爺率領,他眼睜睜看著琴茶又把幾個警察打倒,把一個渾身是血的學生連拉帶拽地拖進了桂川,他帶了幾個警察,命令道“和我進去搜!”

這次是讓他抓了正著,琴茶毆打警察,還私藏□□的學生,若讓他抓個人贓俱獲,還不知道要立下多大功。

想到這,他沖到桂川門口“啪啪啪”拍起了門,”吱呀“門開了,一郎黑著臉走了出來。

二少爺比一郎高不少,但是被一郎的氣場壓下去一大截,他立馬鞠躬正要道歉,一郎卻甩來一耳光,二少爺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五官都像要松動起來。“滾!”一郎喝道,推得二少爺一個踉蹌,徑直走出了桂川。

那個學生在模糊不清中醒來,眼前的景象萬分陌生,床頭櫃上擺著藥,他拿過來看,發現標簽上也是日文。

“我是在鬼子家?”那個學生心裏不由得納悶起來,可是這件屋子的布局,怎麽看也是個小有情調的中國人的。

可是,標簽上的日文,屋外吵鬧的聲音…

他“唰”的一揚手,把那個藥瓶扔到了地下。

“李書揚,你他媽發什麽瘋。“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沖進來。

被叫作李書揚的學生楞了楞,很快地反應過來。“漢奸”他咬牙切齒地罵道“你是漢奸”

這一個詞戳中了守安的痛處。

“漢奸你大爺!”守安沖上去一拳把李書揚打回床上“你他媽的懂個屁,老子救了你的命,要不是我們,你現在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我寧可死街上,也不要從漢奸手裏撿回一條命!”

“媽的,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守安從桌上抓了把匕首,抵在李書揚的脖子上“好,老子算是白救你了,那我現在就了斷了你!”

“守安!”琴茶及其虛弱又及其有氣勢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守安放下刀“師兄,他剛才….”後半句“他說我們是漢奸”被硬生生吞了下去。他又想不出什麽發洩的辦法,狠狠地錘了下桌子。

“守安,你先出去!”守安咬咬牙,低聲警告李書揚“你當著琴茶的面最好把嘴巴放幹凈點,否則我絞爛你的舌頭!”

“守安!”琴茶又催促一次,守安才悶悶不樂地走出去。

李書揚看了一眼琴茶,這是個極度俊美消瘦的男人。他剛才的厭惡收了一半,一方面是因為剛才守安的威脅確實讓他有些害怕,他相信那個楞頭青做得出來。另一方面,琴茶確實有些太好看了,他不忍心再說出什麽惡毒的詞匯攻擊他。

但是好看歸好看,再好看也是賣國賊。

李書揚抿著嘴看了琴茶一會,這名字,這張臉,怎麽都覺得眼熟,突然,他靈光一現,想起這就是北平唱青衣的名角兒,琴茶。他之前和洪三少爺走的很近,後來據說又和日本人走的很近…看這樣精致的臉,傳言應該八九不離十。

對付不同的人就要用不同的方法,李書揚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琴茶喜歡的款。

他收起了憤怒的眼神,換上了及其清澈且純真的神態,“哥哥!“他的嗓音帶著少年特有的陽光和朝氣。

沒想到琴茶還是板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只朝他點點頭。這讓李書揚有點挫敗,他知道自己沒有洪少爺那麽溫文儒雅,沒有那鬼子那麽深沈冷傲,甚至不如剛才走出去那小子那麽強壯陽剛。但他沒想到琴茶的反應這麽冷淡。

他再次試圖搭訕“哥哥,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學生證上有。”

“哥哥叫什麽?”

“琴茶”

“樂琴書以消憂,所以是琴,松花釀酒,春水煎茶,所以為茶。琴茶,是這樣嗎?”李書揚挑了挑眉,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很亮,折射了午後柔和的光芒,凝聚在琴茶身上。美好的字句,是學院裏每一個懷春少女都無法抵抗的,這一點李書揚最清楚。

“說笑了,唱戲的賤命一條,隨便找個好看的字湊起來罷了。”琴茶不為所動地把守安剛才摔到桌上的匕首收起來。

“什麽賤命”李書揚趁機拉過琴茶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我之前所見的一切,都不及你萬分之一美好。”

琴茶沒有反應,他淡淡道“好好休息,休息完了回家,你□□父母不管嗎?”

李書揚覺得徹底沒戲,躺下背過臉去不理會琴茶。

他覺得傳聞真是不可全信,琴茶就算不上鉤,我也要親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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