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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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年,一郎這次沒有穿軍裝,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看上去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溫柔,他這次提來的盒子格外的大,身後沒有跟著那幾個日本女人,而是自己提著盒子,笑起來暖暖的,他很禮貌地站在門口說“琴老板,我可以進來嗎?”

琴茶點點頭,讓他進來,他身上有淡雅的,很好聞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什麽日本特有的香料。

那是一個極為精致的盒子,裏面的食物很豐盛,琴茶叫不上來日本菜的名字。“這是什麽?”琴茶有點好奇。“禦節料理”一郎把盒子舉起來,又用日語念了一遍,帶著一種撒嬌般的尾音,聽起來很像小朋友。

一郎看著琴茶,笑起來。琴茶這才註意到,他笑起來居然有兩顆小小的虎牙,眼睛瞇起來,很可愛的樣子,和平時完全不同。

北平也在新年這天迎來了第一場雪。一郎舉起酒杯“很高興認識你,琴老板。”琴茶對於這句琴老板真是怎麽聽怎麽別扭,他想了想,說“不要叫我琴老板了。”

“為什麽?”一郎疑惑地問。

“因為我不姓琴。”

“你不是叫琴茶嗎,很好聽的名字,我記著呢!”

“唱戲叫這個罷了,知道我真名嗎?”

一郎搖搖頭,因為過度驚訝而不自覺地把筷子咬在嘴裏。

琴茶條件反射般地一把把他的筷子奪過來拍到桌上,他這樣教桂川的小孩子們習慣了,因為他怕孩子這樣咬著筷子不小心會戳到喉嚨,現在他忘了自己面前的不是桂川的孩子,而是日本軍統。

他反應過來已經晚了,筷子已經搶到了手裏,一郎也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睜著一雙大眼睛無辜又茫然地看著他,氣氛一下子尷尬到了極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琴茶的臉”唰”地就紅了,趕緊把筷子遞過去,一郎接過筷子,臉也不自覺地紅了,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起來,氣氛微妙的令人窒息。

這時一郎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努力想緩和氣氛地問“對了,琴老板,你說你的真名叫什麽?”

琴茶剛緩過來的臉色又變得很難看,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何…何栓子….”

兩個人的臉色變化比川劇的變臉還要精彩,琴茶見一郎整張臉憋得扭曲,忍不住說“行了,你想笑就笑吧。”

一郎用日語柔軟的語調道了聲對不起,立馬崩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何栓子,栓子….和琴茶,差別太大了吧。”

琴茶無奈地揉了揉眉頭,早知道一郎笑得這麽誇張自己就不提這檔子事兒了。

一郎笑著抹了把眼淚“琴老板,那你希望我叫你什麽呢,不會是栓子吧。”

琴茶喝了很多一郎帶來的日本酒,他酒量不太好,很快就醉了。醉意洶湧讓他總依稀覺得一郎很像少年時期的生頤,愛笑,笑起來聲音很大,很愛說話,嘰嘰喳喳沒個完…

酒精一點點把他吞噬,讓他總恍惚那些舊時光。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了笑“叫兔兒也行。”

“兔兒”一郎也笑起來“好名字,兔兒,我知道,嫦娥奔月,身邊有只兔兒。”

琴茶點點頭“是那只兔兒。”

一郎又把酒倒滿“在月亮上的…兔兒….月亮是好月亮,你們中國人,我明白的,美好的事物,都叫花好月圓,明月蘆花….”

琴茶笑了,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好一個花好月圓,好一個明月蘆花,洪生頤,我好想你…戰爭什麽時候結束,你什麽時候回來?”

他在淚光氤氳中擡頭,看到一郎的臉上也滿是淚痕,他笑了一下,坐到一郎旁邊“哭什麽,你想家了?”一郎點點頭“有點”他看了一眼琴茶,幫他把被淚水粘在臉上的頭發取開,說道“你好像一個人。”

琴茶楞住,悄聲道“你也好像一個人。”

“兔兒,新年快樂。”一郎順勢躺在琴茶懷裏,用別扭的中國話說。

“新年快樂,大吉大利。”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偏差,琴茶覺得躺在自己懷裏的就是十六歲那年的生頤。

桂川新年因為一郎的不請自來而無比平淡冷清,但是除夕夜,桂川還是包了餃子,買不到肉和新鮮的白菜了,餃子只有很小的餡兒,但琴茶盡了力不讓孩子們失望。

琴茶端了餃子進東屋,那個***康覆的差不多了,臉色漸漸紅潤了些,他早想走了,琴茶怕他出去有危險,執意讓他等過了年再走。

那個***咬了一口餃子,臉色一變,定定地看著琴茶“你是…洪家的人?”

“什麽?”琴茶沒反應過來。

“少爺!”那人叫了一聲,“撲通”就跪在了地上。

“快起來,我不是洪家的人。”琴茶連忙把那人扶起來。

“不,這餃子就是洪家的做法,我們家三代都是洪家的仆人,這種做法我最清楚!”

“我真不是洪家的人,你連自己主子都不認得嗎?”

“我是幫洪家拉貨的,只知道洪家有三個少爺,但是沒有打過照面。洪家是我的恩人,一二九運動後,我看到***招兵的告示,我去找老爺,求他放我去參軍。沒想到老爺非常支持我,給了我不少錢讓我路上用…還好,我殺了不少鬼子,我沒有讓他失望。後來我聽說,洪家的小少爺也去參軍了,能遇上洪家這樣的人,是我這輩子的福氣,如果有來世,我願意當牛做馬去報答他們!”

琴茶站在原地,高高在上的少爺可以奔赴沙場,平時低眉順眼的仆人也能沖到前線去。可自己呢,自己還是唱著戲,唱著那些兒女情長的故事。他總是自欺欺人地想,他只要能唱戲就好了,別的他都不在意。

可是,臺下坐的是馬褂和旗袍,還是和服和木屐,感覺能一樣嗎?

他還是想要以前的北平,想要作揖而不是鞠躬,想要油條焦圈而不是生魚片,想要以前和生頤的日子。

他突然也無比劇烈地渴望北平能收覆。

此時,一個夥計又風風火火跑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那個夥計貼在他耳邊低聲道“班主,那個日本人又來了。”

琴茶點點頭“知道了”他對那個***說“你先好好休息吧,什麽事都不要太急。”

琴茶出門去,一郎站在門邊,看琴茶朝他點點頭,才走進來。“外面冷,進屋吧。”經歷了新年的那天晚上,琴茶對一郎不但沒有厭惡感了,反而生出一種愛憐和同情來,他總覺得一郎是個心裏有事的人,就像自己一樣。

一郎跟在琴茶身後,哼出點什麽,琴茶一聽便笑了“《龍鳳呈祥》?誰教你的?”一郎也笑著撓撓頭“聽你唱了一出,就記住了一點。”

琴茶含笑點點頭“你從我這偷了手藝,是不是也得教我些什麽?”

一郎樂了,蹦蹦跳跳走到琴茶面前“你想學什麽?歌舞伎嗎?”

琴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了一眼一郎的腰間,很認真地說“教我用槍吧。”

過了一上午,琴茶還在院裏練習,一郎抱著肩在旁邊看著,稱讚道“你槍法很準啊,兔兒。”

琴茶專心地直視前方,瞄準,開槍,又中了。

“你真的很有射擊的天賦,考慮考慮做個狙擊手吧”

琴茶笑了“開玩笑了,我連□□都只用了一上午。”

“任何事物都不是靠練習時間決定的,你願意付出更多,就可以比別人更快的成為某個領悟的頂尖人物”。

生頤走了這麽久,琴茶在冬天是格外容易想念他的。

以前每個忙年,生頤都會偷偷從家裏溜出來,最忙的時候洪家人是顧不上生頤的,他可以安心地在洪家待一整天。

他醒的永遠比琴茶早,但他喜歡裝睡 ,瞇著眼睛看琴茶小心翼翼從他的臂彎裏睜開眼,躡手躡腳爬起來,幫他蓋好被子,一個人輕手輕腳去洗漱。

冬天的早晨起床是相當困難的,可是在桂川會截然不同,他總會在琴茶起身後沒多久也猛地從床上跳起來,從琴茶身後一把將他攬進懷裏,下巴抵在他剛睡醒的毛茸茸的頭發上。

琴茶的頭發留得有點長,像個姑娘。生頤拿著梳子幫他笨手笨腳地梳好“不剪了嗎”生頤問“別了”琴茶摸了摸頭發“留著吧,從小習慣了,你不喜歡嗎?”

“沒有”生頤揉揉他的頭“你的一切我都喜歡。”

琴茶和他一起去外面買早飯,琴茶大清早起來總會犯迷糊。

“我覺得不真實”琴茶看著熱氣騰騰中,坐在自己對面的生頤。

“怎麽了,沒睡醒嗎。”生頤把包子遞到琴茶嘴邊,琴茶咬過去,生頤大喊“慢點兔兒,咬到我手指了”琴茶連忙松口,忍不住大笑起來,又被狠狠地嗆了一下,扶著桌子劇烈地咳嗽起來,生頤過去拍他的背“你怎麽這麽壞,咬到我這麽開心嗎”

琴茶一邊咳嗽一邊笑“我感覺我們好像老夫老妻。”

琴茶總會巧妙地試探地試探生頤的態度。

他偷偷一瞥,想去看生頤的臉色。

生頤說“什麽老夫老妻,凈瞎說。”

“嗯”琴茶點點頭,心裏一陣難受“算了…”

生頤把琴茶的頭發別到耳朵後面“少奶奶這麽漂亮,怎麽也應該是我生意八擡大轎娶回家的新媳婦兒啊。”

琴茶還沒有反應過來,生頤卻突然靠近,臉幾乎要貼到他的耳朵上。

“幹嘛啦”琴茶有點發毛。

“你的耳朵下面為什麽有條疤”

“我們不比你們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啊,有疤不是很正常?”琴茶喝了一口粥,“我身上還有疤呢,第一次登臺,那衣服穿的不對,但是我不知道,演到一半我覺得疼,可是沒法停下來。我忍著痛唱完戲,下臺換衣服的時候才發現一根繩子已經嵌進我的皮膚裏了。”

“哪裏?”生頤覺得一根無形的繩子也嵌進了他的心臟。

“脖子後面,背上一點。”琴茶說著就解開衣服扣子,領子順著滑下去,露出一片潔白的皮膚。

那條傷疤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蟄伏在琴茶背上,像是耀武揚威地展現他所有的苦難。

“疼不疼?”生頤小心翼翼摸上去 。

“不用那麽小心,當時我都沒覺得有多疼。”

生頤把手掌貼上去,琴茶的肌膚又亮又滑,像一塊玉。

“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不可能的,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救得了你自己,但是你救不了我。”但是琴茶忍住了,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

他要融在生頤的掌心裏。

生頤說“他們能見你在臺上光鮮亮麗,楚楚動人的樣子,我卻能見你衣衫不整埋頭喝粥的樣子,能見你赤著腳生火的樣子,有這福份真好。”

“這有什麽,”琴茶笑“戲子也是人,又不是永遠那麽美,也是要吃喝拉撒的。”

“我是說,能見到你所有的樣子,擁有你的一切,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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