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光頭雙眼通紅，布滿了血絲，連臉頰都是通紅，顯得有些驚悚的亢奮。

還有幾個男女，穿著時髦的衣服，留著古怪的發型，懶散地靠在椅背上用眼睛睨著夏尹，都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夏尹自然知道這樣的場面由何而來，因為桌子上的玻璃轉盤擺滿了被開啟的啤酒瓶子，地上也零落著喝盡的空瓶。

空氣裏氤氳著香煙和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包圍在狹小的空間裏，叫人不得不瞇起眼睛來才能緩解瞬間的腫脹。

竇茹夢從座位上站起來，跑到夏尹面前攙起她的胳膊。她頭頂的粉紅色蝴蝶結依舊鮮艷，一晃一晃地像是隨時翩然欲飛。

“你怎麽來了？正好……一起坐吧。”她指一下自己和方瞳中間的位置，“叫服務員在這裏加一把椅子。”

夏尹這才得以匆匆瞟一眼方瞳。

屋子裏在坐的人，只有方瞳還穿著校服，一只馬尾在腦後卻無精打采地垂至脊背。方瞳的臉頰也有一抹潮紅，長睫毛有些疲憊地緩緩扇動。

白天鵝像是要睡去一樣，身體輕微地抖動。

夏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番光景。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竇茹夢嘴角的微笑，不知道她如何還能笑得燦爛。好像絲毫感覺不到空氣中凝滯的危險分子。

夏尹看一眼略帶求助神色的方瞳，對竇茹夢說，“我是來帶她走的，忽然有點急事。”

竇茹夢滿不在乎地揮一揮手，“有什麽急事比這還重要啊……大家好不容易開開心心地聚在一起，方瞳走了多掃興啊。”

其中一個夏尹從沒見過的女生也說話了，聲音尖尖的，聽起來並不和善，“就是啊，好不容易聚齊了，誰都不許走。來來來……”她站起來，高舉著酒杯環視一周，“一塊再喝一杯，”最後她的目光落到夏尹身上，“小家夥，既然來了，你也過去坐吧，一起喝。難得周末放松放松，喝盡興了再走。”

說完，那女生一梗脖子，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玻璃杯倒過來甩一甩，一滴酒都沒有落下。

其餘的人，包括竇茹夢在內，都效仿著那女生的樣子喝光自己杯子裏的酒，惟獨方瞳舉著杯子猶豫不決，臉上有點為難的神色。

紅著臉的光頭使勁一拍桌子，笑著對方瞳說，“小妹妹，可就差你和你朋友了，快喝吧……”他的語調輕佻，帶著讓人厭煩的流氣。

夏尹三兩步沖到方瞳面前，奪下她的杯子往自己嘴裏猛灌下去。這是她第一次喝啤酒，姜黃色的液體翻著苦澀的氣泡順著喉嚨流下去，難以下咽的怪異味道，夏尹差點嗆得將啤酒吐出來。

她拼命強忍著這種味道，硬生生地吞到肚子裏。

多麽難喝的東西，夏尹不明白為什麽令這些人趨之若鶩。

方瞳慌張地拽一拽她的袖子，沒有開口說話，但是眼神分明在詢問夏尹是否還好。

夏尹朝她點點頭，轉過頭去對竇茹夢說，“酒我替方瞳喝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竇茹夢沒有回答，有點擔憂地看著夏尹，徐露卻在一旁搭腔，“你是替她喝的，那你自己那杯呢？”

夏尹恨恨地瞪住徐露眼底的戲謔，有她在的地方，夏尹總是顯得格外被動。可是，她寧願自己招架，也不想讓方瞳受委屈。

夏尹捉過啤酒的瓶子給自己倒滿一杯，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冰涼的液體流進胃裏，她還是感覺一陣陣作嘔。

酒只灌下去一半，方瞳就在一把拉開夏尹的手，餘下的液體在被子裏激蕩，一股腦灑在地上，方瞳低低地勸阻，“夏夏……你別喝了，我沒問題……”

話音未落，就被人粗暴地打斷，“都灑到地上了，罰酒罰酒！自罰三杯！”

徐露在一旁笑著點燃一支煙，瞬間煙氣升騰，和頭頂吊燈的光線暈染成一灘。她翹起一只腿，好整以暇地看著方瞳和夏尹孤立無援的模樣。

其中一個光頭大笑著，“看你們搶來搶去的，都這麽想喝酒，這還不好說嗎？來……”他舉起杯子在桌子邊緣磕一下，“咱們一起陪這兩個小妹妹喝三杯！”

一時間觥籌交錯，大家紛紛用杯底磕一下桌子，誰也不顧她們兩個只是想替對方受過，好像只要喝酒，不論什麽原因也能令人振奮。

三杯酒猛灌下去，夏尹已經有些不支。

在坐的其他人卻鼓掌起哄，“可以啊，挺能喝的嘛……”

夏尹從未這樣喝過酒，哪裏知道酒精才是萬惡之源。

她只是覺得一陣頭暈腦脹，掙紮著站起身，竇茹夢連忙攙住她，“怎麽了？沒事吧？”

夏尹吃力地搖搖頭，又是一陣目眩，好不容易緩過來，她才斷斷續續地問道，“洗手間……在哪？”

竇茹夢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全是擔心，“我陪你一起去吧？”

夏尹舉起手來在她面前晃一晃，胳膊像是灌了鉛，擡舉間都格外沈重，“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竇茹夢攙扶著她到門口，向外指一下，“出了門左拐，往前走右手邊就是。”

夏尹扶著墻壁一點一點地踱到洗手間。瓷磚地面濕滑又泥濘，顯得臟兮兮的，下水道泛出難聞的氣味。

夏尹感覺脫力，不管不顧地考上洗手間骯臟的墻壁。

慘白的燈光映出她更加慘白的面色。她走到水池旁擰開水龍頭，掬一抔清水打在臉上，然後擡起頭來，從鏡子裏看著水珠順臉頰墜落，大腦一片混沌。

她怎麽也沒有料到英語社的聚會不過是聚眾飲酒的說辭。

早知這樣，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方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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