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尹心底像是有流星劃過，拖著發亮的尾巴，她內心的悸動只是因為不確定，究竟該慌忙地雙手合十，感恩與滿足，還是應當閉起眼睛許願想要更多。

裴逸若有似無地將視線飄到夏尹身上，“那家藥店離這遠嗎？不遠的話咱們一起過去，找找那天賣你藥的人。”

夏尹緩緩開口，說起事實的真相，卻反而不似說些別的事情時那麽怯懦，“不用問了啊……我買的就是……避孕藥。”

這三個人帶著刺耳的雜音沖撞在耳膜上，夏尹有一種自我傷害後淋漓盡致地快感。原本最怕裴逸知道這件事的人就是她，可現在毫不猶豫地說出口，嘴角還掛著對自己的戲謔與嘲諷。

裴逸的指尖在空氣中不易察覺地頓了頓，很快拍拍夏尹的頭，“小姑娘，有些話不能亂說，知道嗎？”

半晌沈默，夏尹兩只耳朵已經被風吹得神經都在隱隱作痛，有些漸漸失去知覺了。

裴逸再次開口，沒有一丁點玩笑的口吻，“有什麽隱衷……”

“沒有”，夏尹斬釘截鐵，自暴自棄似的。

裴逸一把扳住她的肩膀，夏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深邃地雙眸輕輕瞇起，眼瞼上血管的紋路和呼吸一樣微薄。他的手指著力，有些微微泛白。

夏尹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來有多麽可笑。像是每一個女孩小時候，小心翼翼地將小腳伸到媽媽的高跟鞋裏面，對著鏡子撅起小嘴，偷偷拿著口紅塗起來，煞有介事地樣子，仿佛一場莊重的蛻變，結果往往是一塌糊塗。

太大的鞋子崴了腳，鮮紅的色彩溜出嘴角。戴在媽媽身上那麽動人的雋著花朵的絲巾，罩在自己身上卻一直垂到膝蓋，無論如何也擺不出誘人的模樣。

覬覦長大後的世界，多少有點可笑吧。

裴逸擰著好看的眉欲言又止的樣子，是否也是這個意思。

她買這種藥是為什麽呢，好像真會有人對她不足一百五十厘米的幼小身軀動心似的。可她仍舊倔強地梗著脖子，一口咬定。不給自己懦弱和反悔的餘地。

她的肩膀被捏得生疼，可這樣的力道取而代之的是裴逸垂下的手臂。

忽然一陣大風刮過，裴逸的頭發被風吹起，有些淩亂地跌回頭頂。他甩甩頭發，眼光也變得冷峻，“那……你自己看著辦吧。”

裴逸走了。

把她一個人丟在原地，忘了之前還說要和她一起去育幼院看小朋友。

臨走的時候，他冷冷地丟下一句，“不知道方瞳在擔心你什麽。”

最殘酷的言語莫過於這樣吧，當心愛的男孩毫不掩飾地說出他的關心並非本意。

夏尹有些難過地想，其實老師說得不對，即便她考取了優異的成績，算得出每一道數學難題，能將拗口的定義倒背如流，她還是那個怯懦的自己，永遠邁不過心裏的自卑。發奮學習並不能令她結痂的傷口愈合。

就算被誤解，她也不願透露對長大的渴望。尤其是面對喜歡的男生，她怕自己不自量力，怕他嘴角隨意揚起的嗤笑。

夏尹獨自回到育幼院，深夜對著那瓶撕掉標簽已經開啟的藥罐出神。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世界變得混亂，好像怎麽也理不出頭緒。

寒假開始的第一天，有多少人蒙著棉被在家睡一場酣暢淋漓的懶覺。夏尹卻早早從她的小沙發上爬起來。昨晚睡得不踏實，渾渾噩噩做了許多夢，斷續的，卻鋪天蓋地，轉醒時仿佛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才總算逃脫。

走進洗手間洗漱的時候，腳下像踩了棉絮，夏尹竭力控制住這種失重感，隱約聽到一陣急促聲響卻不大的敲門聲。

夏尹停下手裏的動作，偏著頭聽了好久才走出去。育幼院很少有人登門，這麽早會是誰。

打開門的瞬間，夏尹發現心裏還是有所期待的。

她還來不及失望，就換上驚訝的神色。門外的方瞳雙手貼在臉頰，她的指尖和鼻頭被凍得通紅，頭發上還有濕氣，像是雨水，卻結成晶瑩的冰滴。

方瞳沒有給她時間晃神，急急地催促，“快穿上外套和我走！”

方瞳輕輕推了她一把，將她推進屋子裏去，然後將門虛掩，留在樓道裏等著。

夏尹雖然一頭霧水，看著昔日好友焦急的樣子也不敢怠慢，抓起外套走到廊廳穿鞋。彭阿姨和小朋友門還沒有醒來。夏尹輕輕闔上身後的大門，隨著方瞳走出樓外。

方瞳邁著大步向前走，邊走還不忘拉一把夏尹的袖管，“快一點……我們去學校。”

“學校？”夏尹加快腳步，吃力地與她肩並肩，“為什麽去學校？”

“快一點，據我所知全校的老師十點會到學校開會，咱們必須趕在這之前。”

再冷的天，清晨也還是有鳥兒啁啾，空氣也格外清新。

夏尹還想要發問，方瞳卻知道她要什麽似的，率先說道，“如果想知道是誰陷害你，最好還是跟我走。”

夏尹乖乖閉上嘴巴。方瞳走到大路上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假期時的學校，迷蒙在一片霧霭之下，更顯得清冷。方瞳付了車資，一秒也不耽擱，抓起夏尹的胳膊跑向大門口的傳達室。

看門的保全正趴在堆滿待收信件的桌子上打著盹，聽到有人一下一下敲著玻璃窗，才略帶不滿地擡頭。

“您好，我們是高一的學生，昨天我不小心把班主任老師給我開的證明落在她辦公室了，我有急用，麻煩您能不能幫我開下門？”

保全是個略上了點歲數的男人，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推開氣窗，將頭探出來上下打量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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