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一圈又一圈，喊停的小朋友卻遲遲沒有動靜，好像有意要看他們每個人臉上緊張兮兮的表情。

夏尹剛要錯過一個小凳的時候，剛好用餘光瞥到那個小朋友將嘴張得大大的，口令呼之欲出。距離下一個小凳還有一段距離，如果去搶下一個肯定來不及，可身邊的這個馬上就要越過。夏尹偷偷倒退了一步，小朋友嘴裏的“停”還沒有喊完，她連忙將身體全部的重心向後仰過去。

忽然覺得腳下一滯，好像踩到了什麽東西。她沒有餘暇停下來回頭看個究竟，而是憑借著記憶裏小凳的位置向後靠過去。

猝不及防撞到了身後的人，夏尹想要站穩，但奈何慣性太強，她只覺得一陣頭重腳輕的旋轉，緊張地閉上眼睛。

下一秒睜開眼的時候，不知怎麽就坐在了地上。夏尹感覺自己被一股溫熱的力量包圍著，頸間似乎感受得到氣急敗壞的呼吸，她匆忙回頭，看見裴逸沒什麽好氣地盯著自己。他漆黑的眼眸近在咫尺，連瞇起眼睛時臥蠶處微小而可愛的褶皺都清晰可辨。

她太過投入於游戲，甚至忘了身後裴逸的存在。

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跌在裴逸的懷裏，他一只手撐著地，一只手緊緊地將自己箍在懷裏。夏尹的臉頰忽然攀上一抹紅暈，連耳根都紅透。

幸好月色朦朧，她背對著他，於是他看不到自己羞怯的模樣。夏尹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轉過身去作勢要將裴逸也拉起來，一直低低地道歉著，“對不起……我忘了你在身後……”

裴逸也站起來，撣一撣身上沾上的泥土，對夏尹搖一搖頭，“真沒想到啊，你竟然有這麽大勁。”

這時候彭阿姨在營火的另一邊，忽然恍然大悟地一拍手說，“剛才我們淘汰了一個人，但是壓根就忘記撤下一個凳子！”

也就是說……其實凳子是夠數的，他們每個人都可以坐到一把。但裴逸和夏尹偏偏選擇了同一把，於是撞到一起，跌得那麽狼狽。

裴逸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夏尹的樣子，“這下可好，咱們都被淘汰了。”

下場的時候，裴逸順手搬走三只椅子，場上其他的人將剩餘凳子間的距離調整好，繼續玩起他們的游戲。剩下的凳子越少，間距越大，便越驚心動魄。

夏尹悻悻地跟著裴逸走到一邊，裴逸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一直順著開闊的草坪走遠。夏尹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跟隨，不多邁出一步，也不落下一步。

漸漸地喧鬧聲在身後變得很輕，然後消失不見。裴逸將雙手插在褲袋裏，鞋尖沾上草地裏的新泥，只有一點點，卻剛好融入了整體的美感，絲毫不顯得突兀。

他沈默的背影，夏尹多想上前輕輕擁住。就像他每次抱住她時候的樣子，堅定而寬厚，好似一雙臂彎就將世間煩憂通通阻隔在外。

夏尹緩緩伸出右手的食指，輕觸裴逸黑色T恤勾勒出的蝴蝶骨，嶙峋而姿態優美。裴逸忽然站住，回過頭來望著夏尹。他的身上依舊有水洗的芬芳，像是夏日裏的一襲涼風撲面。

兩人面前是一座小小的山坡輕微突起，夏尹踱著輕巧的步伐站上去，這樣的高度剛好。她只要稍稍擡頭，就可以看到裴逸下巴上泛起青白色的脆弱。那是她從來不曾走近的屬於他的內心世界。

裴逸歪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矮小而頑強，一次次地經受創傷卻一次次頑強地站起來，就像這山坡上的小野花，野生而顧影自憐地開放著，盡管無人問津，但風吹雨打後卻出落得更加豐盈。

“真的決定要離開了嗎？”夏尹揚起臉來問他。

裴逸抿著嘴牽起一抹苦笑，“不離開，又有什麽資格留在這裏呢？”W大學寄來的錄取通知書上分明寫著自己的名字，如同無法逃脫的命運給自己開了天大的玩笑，除了搖搖頭苦笑還能怎麽樣呢。

由不得人反抗的事情，無謂反抗。

夏尹伸出手，捉住他的一雙胳膊，在迷離的月色下輕輕搖撼，“那麽……”心裏究竟有多麽不舍，只有夏尹自己知道，她多想就這麽抓住他的手不放開，也就不存在什麽別離，“走了以後，不要忘記我們，好嗎？”

裴逸點點頭。

“我的意思是……”夏尹的呼吸微薄，沒有繼續說下去。胸腔像是要被撕裂一樣，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血液的流竄，她感覺得到，自己正在萌生一輩子最瘋狂的念頭，她拼命想要壓抑，可是這樣的念頭與心跳的頻率一樣，越來越快，直到徹底失去掌控。

月色這麽美，掩映著對面男孩子的心事重重。

所謂愛到天荒地老的故事，也終歸逃不脫相見時那一秒悸動。

夏尹輕輕踮起腳尖，她的膝蓋都在微微抖動。那麽想要靠近，又要退卻，夏尹幹脆心一橫，合上雙眼。裴逸的唇角開出鮮艷的薔薇花，再不閉上眼睛，她就要深陷，陷到無法自拔。

她一點一點循著他的鼻息湊過去，鼻尖甚至要碰到他的。夏尹不敢張開眼看看裴逸的表情，也不敢停頓，生怕裴逸將她一把推開。

如果被推開又要怎麽應對，夏尹根本不能去想。

她的唇瓣柔軟，顫抖著，執著地，覆上裴逸的唇。然後笨拙得一動不動。

很久以前的夜晚，裴逸和方瞳相擁親吻的畫面在腦中旋轉，抽離了全部氧氣。夏尹從未鼓起勇氣親吻過任何一個人，她不會更不懂應該要怎樣做才能夠取悅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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