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巷弄，大路上已經人煙稀少。夜色正酣，沒有一點風，還不如夜幕初落時冷，只叫人覺得久違的清新。

夏尹跟在裴逸身後，只顧自己低著頭走路。雖然她疲憊得倒在馬路中央都可能睡過去，但還是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隨著裴逸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當她和裴逸從餐廳包間出來的時候，隱約聽見方瞳忽然大哭的聲音，林育然輕聲安慰著她。

她的淚水或許與裴逸有關，但他還是選擇離開。方瞳的哭聲想來他也聽到了吧，不然怎麽會一路只字不說，好像走路這件事才是眼下最緊要的。

他不說，夏尹就一句話都不問。

裴逸忽然放慢腳步，擡起頭來盯著遠處的路燈，看著它們由遠及近，然後伸出手來摸了一把夏尹的頭發。

夏尹渾身每一個部位都在叫囂，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瞬間一陣天旋地轉。

她沖到一棵樹邊嘔吐起來，聲嘶力竭地嘔吐，像是要將肝膽一並吐出來才算。

裴逸拍著她的背脊，他忘了夏尹剛剛被那麽沈重的木椅砸過，一下一下拍打著簡直要讓夏尹隨時都可能暈過去。

嘔吐物泛著刺鼻的腥氣，混著不知不覺就落下的眼淚。

“都是我害的……”夏尹將頭埋進自己的臂彎，瘦小的身體蜷縮起來更顯得小得可憐，“都是我害方瞳這樣的……要不是我聽信了竇茹夢的謊話……我……”

裴逸站在一旁，沒有要將夏尹拉起來的意思，而是雲淡風輕地說，“這不怪你……”

裴逸說不怪她，可是……方瞳被人陷害，林育然的趕到，讓他左右為難。他應該是最想上前擁抱方瞳的人吧，卻只能落寞地離開。

“都是我的錯……”夏尹的眼淚一旦決堤就再也停不下來似的，“方瞳原本不想來，是我勸她來的……如果她不來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

裴逸終於看不過去，走到夏尹面前，扶著她的胳膊將她拉起來，眉間卻帶著那麽一點不耐，“我都說了，這不賴你……是她們嫉妒方瞳，就算這次不成功，她們也會想盡辦法的。”他松開抓著夏尹的手，環抱在胸前，“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自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聽起來像是安慰的話，卻讓夏尹哭得更兇了，她拼命地搖著頭，眼淚落到裴逸的手背上，他也沒有拭去，而是靜靜地冷眼看著。

“不是這麽回事……有一天放學……其實我找過林育然……”夏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是我讓他如果喜歡方瞳就要說出來……我當時沒有想那麽多……都賴我……不然現在留在那裏的人就是你……”

幾乎泣不成聲的懺悔，夏尹不知道這一次該怎麽被原諒。她不敢擡頭看看裴逸的反應。

是四月的天氣忽然飄了雪嗎？世界一下美好得那麽不真實。

裴逸一把將夏尹摟在懷裏，他輕輕弓著身子，將下巴抵在她頭頂磨蹭。安靜的時空，唯有胸腔裏的聲音振聾發聵。她還沒來得及擺出動人的姿態，衣服上臟兮兮的，小臉也臟兮兮的掛著淚痕。

裴逸伸出手來摸著她的發，他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摧毀夏尹全部心防，“傻姑娘，我說了，不是你的錯。”

他的聲音那麽好聽，輕而易舉地就能虜獲她渺小的愛戀。

“好了……”裴逸輕輕放開她，用手掐一下夏尹的臉頰，“回家睡一覺就好了。”

夏尹有些眷戀，亦有些不確定，“你真的不怪我？”

裴逸笑了，他一笑起來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突然拉近了，“我當你是小妹妹。”

妹妹，最近和最遠的關系。夏尹也願微笑接受。頭頂的月光，是她無言的喜歡，永遠保持靜謐的姿態，直到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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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他們四個人仿佛達成了同一種默契，對那晚發生的所有事情三緘其口，沒有一個人提及。有好幾次，夏尹望著她安靜的臉龐忍不住想要懺悔，但方瞳總會在適當的時機微笑著打斷她。

久而久之，夏尹也不再提，與其以揭開方瞳的瘡疤為前提道歉，不如盡力彌補。

還有些什麽微小的變化呢？

四個人仿佛離散的沙，又重新聚在一起，卻比從前多了些惺惺相惜的意味。林育然和裴逸又像從前一樣，時而笑鬧著，直到裴逸不耐煩了，一拳錘向林育然，他才肯乖乖閉嘴。

天氣回暖了，放學後的籃球場重新熱鬧起來。

有時候方瞳和夏尹還是會坐在從前那張長椅上，互相倚靠著，唱歌，發呆，看林育然在場上故作瀟灑地投籃。

裴逸還是在一旁安靜，他拿著書的樣子儒雅又疏離，俊逸的側臉被陽光分割出好看的棱角。好像他們之間的故事又回到最初那般光景，興奮，期待，安靜，竭力表現。每個人的初衷還是那麽單純，時光從不曾在他們之間劃下深刻的紋路。

林育然訓練完後，換上幹凈的套頭毛衫，用毛巾拭去汗水，然後方瞳會拉著夏尹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裴逸面前，奪走他手裏書跑開。

裴逸從不會追上前，而是插著褲兜偏起腦袋說，“還給我。”

這個時候，林育然都會背起書包攬著裴逸的肩，開玩笑似的說，“哥們，耍什麽帥，走吧。”

他們四個人會去冷飲店坐會，或是大吃一頓，不然就到圖書館一起學習。波瀾不驚的歲月裏，好像快樂就只需要這麽簡單。經歷過苦痛掙紮之後，才更願意沈溺在每一個細微的幸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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