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尹左顧右盼，整個餐廳裏也沒有像她們一樣穿著校服的學生，而凈是些衣著得體看上去有點遙不可及的男女。她又看看方瞳，方瞳正低頭研究著菜單，時不時擡起頭來和侍應生討論一下菜色，絲毫沒有一點局促。

夏尹深呼吸，學著她的樣子打開菜單，映入眼簾的第一頁就讓她傻眼。

一盤普通的蔬菜沙拉，圖片照的雖然誘人，但材料依舊只是菜市場就可以買到的時蔬，竟然要四十多塊錢。越往後翻，價錢越是驚人，一客意大利面，外面賣二十多塊都可以有不錯的口味，這裏卻需要六十八。

夏尹想想自己兜裏皺巴巴的一張十元錢和幾張一元錢的鈔票，艱澀地吞了吞口水，將菜單合起來推開。

方瞳聞聲擡起頭來，向夏尹投去詢問的神色。

夏尹使勁笑了笑，她想自己笑得一定很難看，這麽窘迫的時候誰能笑得出來呢？她努力表現得自然，“我不餓，你點吧。”

方瞳沒說什麽，低下頭去顧自指著菜單上的圖片點餐，她纖長的頸項轉動間都顯得格外迷人，輕聲細語地指一下菜單，然後揚起頭來看著侍應生記下。

這麽和諧的畫面，夏尹卻有點坐如針氈的感覺。

侍應生走後，方瞳將手肘拄在桌子邊緣，微微探著身問夏尹，“還準備在育幼院住多久？”

她的表情不似調笑，夏尹忍不住一怔，“我還沒有想好……”

“夏夏……”方瞳突然伸出手握住夏尹的手，在電視劇裏，這樣的情節都是發生在英俊瀟灑的男主角和美貌溫柔的女主角身上，“回家吧，和爸媽認個錯。眼看就要過春節了，你這麽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夏尹有點別扭地向後抽了抽手，她不願被提及這個話題，好像叫人剝光了衣服晾在鎂光燈底下一樣，感到無所適從的羞愧。畢竟離家出走不是什麽光榮的事情，何況她一走就有去無回。

方瞳似乎看出夏尹的心思，表情盡量柔和了些許，但有些話，即算是不中聽，也一定要說，“夏夏，前兩天你媽媽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了什麽？”夏尹敏感地脫口而出。

“她問我你在哪，問咱們是不是鬧別扭，還請求我能不能勸你回去……夏夏，”方瞳的語氣懇切，“我說你在一家育幼院，很安全，讓他們不要太擔心。然後告訴你媽媽，咱們之間沒有什麽問題，我們之前，現在，將來，都會是最好的朋友。至於勸你回家……我不知該如何勸你……”方瞳猶豫地頓了頓，“你媽媽告訴我你離家出走的原因……”

夏尹屏住呼吸，感覺大腦有些缺氧，胃也像是糾纏在一起打了一個結，帶著抽搐的疼痛。

方瞳知道她離家出走的原因了，那可是比她暗戀著裴逸還要隱秘的事情。

夏尹無言以對，咬住下嘴唇，她不知道方瞳會怎麽看她，生命和綻放，兩個這麽好聽，這麽誘人的詞語，本不沖突，可是在夏尹的詞典裏，卻只能留下一個。

夏尹不過是選擇危險地盛開罷了。

這時候侍應生端上一盤方瞳點的頭菜，她輕輕抖開餐巾，透過侍應生擺弄碗碟的雙手縫隙看著夏尹，“你應該聽你媽媽的話，夏夏，別再嘗試了，還有……包括那個東西……體育老師說的那只是個例，並不適用於所有人。你看，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方瞳伸過手，又替夏尹抖開面前的餐巾，墊到餐盤下面，欲言又止了很久才說，“其實……我和裴逸……我們兩個人，現在只是朋友。”

方瞳毫無預兆地撇清她和裴逸之間的關系，夏尹沒有接話，靜靜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其實……”方瞳又將刀叉遞給夏尹，“到辦公室查字跡的主意還是裴逸出的，那天你在老師辦公室碰到他，不是偶然，是他特地趕去的。裴逸也希望你能趕快回家去，不要讓爸媽擔心……”

“我們都很為你著急，所以，就聽我一次好嗎……夏夏？”

餐廳裏飄蕩著悠揚的爵士樂，輕柔而低靡，夏尹忍不住想起自己那間溫暖的小屋，即使是冬日也會有陽光從窗上灑進來。

她有多久沒有鼓起勇氣想念了，因為怕到了最後，才被證明自己是錯的。

夏尹的眼眶***她想長大，但也想家。沒有人關心的時候，她可以假裝自己很堅強。但此時此刻，好朋友懇切地眼神在她面前毫無保留，夏尹才覺得，自己不過是走在沙漠中的人，只有烈日和漫無邊際的荒漠，口渴與疲憊她都忍耐，她可以向著一個方向拼命地走，以為自己在找尋綠洲。一旦有人遞給她水，再多追逐都變成泡影。那時才知道，自己不過只是迷途的人而已。

方瞳將牛排切成一塊一塊，用叉子叉到夏尹的盤子裏，她的動作優雅，刀叉在她手中像是有了生命般靈活，“夏夏，那天阿姨在電話裏就哭了，她很想你。”

淚水猝不及防落下，打在桌子上，泛出晶瑩的花。

“夏夏，就算你一輩子都長不大，我們也愛你。我，和裴逸，我們都愛你。所以，為什麽一定要勉強自己呢？”

方瞳的輕聲軟語，分量卻是那麽沈重，夏尹被感動得無以覆加。朋友，就是不離不棄。

夏尹知道自己必須要說點什麽，她的方瞳溫柔地笑著等她開口呢。

“我……”夏尹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音調有些不受控制的上揚，“我一會回去……和彭阿姨打聲招呼。”

“真的？”方瞳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隔著餐桌擁抱夏尹，“我就知道夏夏最好了，不忍心讓我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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