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氣盛的時候，難免會憤懣於這樣額冷落。但凡沖動地說出一個字，就徹底占了下風。

裴逸卻很沈得住氣，將手裏的練習冊輕輕放在面前的辦公桌上，悠閑地插起褲袋四下打量起來。

班主任老師寫了一會，停下筆，轉過頭來嚴肅地盯著他看。裴逸這才收起目光。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班主任老師認真地將紅色圓珠筆的筆帽扣好擰緊，打開抽屜將它塞進去，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可以面對著這兩個學生，“給我一個可以信服的理由，我不需要假設和猜測。”

裴逸偏過腦袋想了想，好像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點頭道，“會有的……不過在此之前，是不是可以先把夏尹的第五名還給她？”

夏尹的班主任有些不敢相信，現在站在面前的十六歲男生，竟然跟自己討價還價。

班主任取下眼鏡，因為長年握粉筆而略有些粗糙的指尖托在下巴上，盯著裴逸的眼睛，“你是哪個班的學生？”

裴逸欠了欠身，說，“高二一班。”

班主任老師好像終於確保自己記清了這個男生的樣貌，才轉頭看著夏尹，絲毫不茍言笑，“現在起我問你什麽，都要老實回答我，不許說謊，”老師的眼神像是超強力的射線，要一直鉆進夏尹的思想裏將她探穿似的，“聽懂沒有？”

夏尹點頭，將雙手背到身後，仿佛想要站得更端正一點，實際上，夏尹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掐住自己的脊梁，生怕那一句心虛地作答出賣了自己和裴逸。

“那張照片裏的人是你嗎？”

夏尹艱難地點點頭。

“你去藥店買什麽東西？”

夏尹剛囁嚅著說出“糖漿”二字，班主任又連珠炮似的發問，完全不給夏尹喘息的機會，“什麽牌子的？”

夏尹胡亂縐了一個牌子，幸好從小到大她對藥品還是比較懂得的，才驚險地度過一關，應該沒有露出馬腳。

班主任思索片刻，緊接著繼續問道，“這麽說，有人在陷害你？”

夏尹擺出“不了解”的苦笑，聳一下肩膀。

“平時得罪過什麽人？”

夏尹很認真地想了想。從沒有人與她交好，但她也的確沒有得罪過別人。

只有一個人例外——方瞳。

有些不夠美好，甚至算得上殘忍的現實，因為不忍心記起，恍然回首就好像不再那麽真實了。如同很久之前的一個午後，大汗淋漓地從白日夢裏驚醒，還夾帶著虛無的惆悵。再過些日子，是夢是現實，似乎有些分不清了。久久揮之不去的，不過是睜開眼那瞬間悵惘的心情。

夏尹的確試圖反抗過方瞳。

但她還是搖搖頭，否認老師的猜想。

“這樣……”假期的前夕，老師似乎也不願在這件事上耗費太多的心力和好心情，幹脆定論，“期末成績我暫時替你保留，下禮拜寒假補課，那時候你最好想辦法證明你是清白的。我這麽做……”老師瞥著裴逸，“算是公正了吧？”

裴逸很謙和有禮地微笑著點頭。

兩人一起退出老師的辦公室，夏尹偷偷地在裴逸身後望著他。雖然她感激他好不容易為自己爭取來的機會，感激又受寵若驚。

只是，再給她一百萬次機會，結局恐怕還是會一樣。

裴逸主動向夏尹提出，跟她一起去育幼院看看的邀請。

他們一路上並肩走著，但絕大部分時候，夏尹都是默默地雙手環胸，低著頭往前走。裴逸的肩膀在她頭頂隨著擺臂的姿勢來回聳動，夏尹更不敢擡起頭來看看。

“你去買藥的那間藥店在哪？”裴逸的腳步放得很慢很慢，有意就和著夏尹的步伐。

夏尹使勁擡起頭來看著他。

裴逸似乎覺得她看著自己的樣子訥訥地冒著傻氣，伸手搗亂她的頭發，眉頭輕輕地擰出兩道不深的紋路，唇角卻不自覺上翹，“去找藥店的人幫你澄清不就好了，或者，如果你還留著購物單據，事情就好辦很多了。”

夏尹看著他輕輕低下頭，左右躲閃過光禿的枝椏，他頎長的身形，靈活而又優雅。她曾迷戀於他看書時安靜而俊逸的側臉，沒想到這張側臉轉過來，張翕間都帶著致命的使人沈淪的氣質。

夏尹的雙眼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濕潤的晶瑩，她拽一下裴逸的衣角，聲音不大卻清脆得擲地有聲，“為什麽說是我表哥？”

裴逸似乎短暫地思索了一下，才明白夏尹在說些什麽，他笑著伸手折彎一根樹枝，但並不是真的想要將它折斷，而是將樹枝繃到一個有些危險的弧度，再輕輕一松手，然後回過身，饒有興致地看樹枝彈回身後來回擺蕩，像是上緊發條的玩具，必須耗盡最後一點能量才願停止。

這個小姑娘，她的發問也像這些細枝末節。

她是不是不明白，如果坐實了被誣陷的罪名，等待她的就不僅僅是取消期末考試成績這麽簡單的事情，那不過是一個警告，真正嚴苛地還有一紙退學通知書等待著她呢。不過她似乎並不憂慮這些，一直低著腦袋，苦苦思索著，他一度以為是在替自己的前景堪憂，誰承想她最後擡起頭來，試探又略帶躲閃地問，“為什麽說是我的表哥？”

好像要聽他解釋這種下意識行為的動機，比擔憂自己往後的麻煩要實際也迫切多了。

裴逸有點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又在她頭頂上拍一拍，“你就是我的小妹妹啊。”

他說，她是自己的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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