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好在蘇鶴沒一直楞著看闊兒落淚,好歹是反應過來上來給人擦淚了。一面拿大魚際給他拭淚,一面問:“好端端的,怎麽就哭了?是出了什麽事兒,還是今兒騎象出了岔子?”

眼見著來來往往擦了好幾回闊兒還是只管抽搭不搭話,蘇鶴是真急了,“你別哭,別哭,有話好好說,若是出了岔子,咱們想想法子補救,總有法子的,犯不上哭。”

闊兒情緒可算是穩妥了些,可算開口說話了,“你這一天,去了何處?我都沒有找見你。”

蘇鶴捋了捋思路,斟酌了用詞和語調,道:“本想去看你騎象的,結果不知怎麽就讓幾個宮女揍了一頓關起來了,關了一天,這才給放出來。”

蘇鶴有意揚著語調,跟說個笑話似的將這一天交代了,闊兒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好端端的,你怎麽叫幾個宮女給揍了?你武功那麽高,怎麽不跑?”

蘇鶴有意嘆了一聲,“不知道是哪邊兒的人,不敢跑。”

闊兒讓蘇鶴逗得半點兒脾氣都沒了,擡手擦了眼角,“你倒是聰明,知道宮裏除了我你誰都不能得罪。”

“你錯了,這宮裏,我最不敢得罪的,就是你。”蘇鶴煞有介事,逗得闊兒一樂,懷裏揣著的那頂著木頭腦袋的人像也按下沒摔出去,反手捉了蘇鶴的手往寢殿內側帶,“也好在你沒有出宮,不然,這回麻煩可大了。”

蘇鶴念頭轉了幾轉,便反應過來,一面照著闊兒的意思落座,人還沒在案前坐穩,手已經撈起了案上的點心,“殿下的意思,這回出臘節,有什麽事兒,找到了我頭上?”

闊兒見蘇鶴反應過來,也不由一笑,道:“確實聰明。”

蘇鶴一時拿捏不準這“聰明”到底是誇他還是誇嫡子,一時不好接話,只得另辟話頭,“他們制定計劃應該很是隱秘,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

聽得蘇鶴此問,闊兒沒來由轉到了蘇鶴偷來的禁衛統領的手串兒上,念頭轉到此處,又忍不住在那一晚停留了片刻,惹得自個兒面上飛紅,又費些心裏平了心緒,才續道:“也虧了當時你出的餿主意,禁軍統領嚇得不輕,再加上我寫的那信,模棱兩可的,叫統領以為是南掌王知道了此事,今日一早便偷偷往宮內送了信,我知道的晚了些,想尋人來知會你時,已經尋不見你了。”

說到此處,蘇鶴已經明了,剩下的事情,也能猜著一二。蘇鶴思忖片刻,點心吃了七八塊,墊了個半飽,這才開口道:“今兒虧大了。”

闊兒聽得一楞,“保了你一條小命,也免得我兩地為難,如何還虧大了?”

蘇鶴本想說,若是今日他能出宮,便能引動嫡子出手,只要嫡子出手,那便不缺拿他的鐵證,便不必如現今一般不上不下地吊著。但聽罷闊兒那句話,他便將到嘴邊的這句話給改了。他說:“出臘節你重裝騎象游城,想必穿金戴銀的,沒看著有些可惜。何況今兒還餓了一天肚子,聽說今兒寺廟裏頭布施的齋飯都是頂好的,本想領受一份的。”

他原本,該不是要說這個的,輔政太子想。不過能有心改口,也還不錯,“齋飯布施三日,明日你出宮去領一份便是。對了,齋飯不是你往布施棚前一站就會給你的,須向佛祖行禮才成。”

蘇鶴凝眉想了想,道:“約莫也就是雙手合十,念一聲佛號。”

“那你可知南掌的佛號怎麽念?”闊兒挑起一邊眉毛,一臉等著蘇鶴拜師求藝的表情。

話到此節,蘇鶴頗有些不自在,盤坐在案前的雙腿動了動,“還請殿下賜教。”

“嗯?”闊兒拖長了尾音,眉頭挑得越發高,顯然是蘇鶴話說得不對。

蘇鶴頓悟,垂首一揖,“還請闊兒,賜教。”

直到此處,闊兒才大發慈悲將眉頭放下,“那你可聽好了啊。”

南掌的佛號分外長,不如中土的四字來得簡單,蘇鶴來來回回學了十來遍,才一音不錯得將那佛號說完。

這麽一耽功夫,夜色已然昏沈。

這時候,蘇鶴該拜別了,但闊兒不想讓他走又不好意思開口,而闊兒不開口蘇鶴是斷然不敢留宿的,於是氣氛陡然暧昧得有些尷尬。

但這份尷尬,蘇鶴自然……無法體會,他本本分分地起身,垂袖一禮,道:“時候不早,殿下該歇了,鶴告退。”

闊兒雙頰飛紅,不自在地擰著自個兒衣袖,眼風往一邊兒飄著不敢往蘇鶴身上落,“此時再叫丫頭備熱水有些不便,你晚間如何梳洗?”

蘇鶴想當然道:“這無妨,用涼水便是。”

“……”蘇鶴這一桶涼水把闊兒心裏正泛著的幾分旖旎幾分羞澀洗得幹幹凈凈,還沒來由燃起了一點無名火,闊兒心裏飛速地數落了一遍蘇鶴,拿出懷中藏了許久的木頭腦袋人像,摔到了蘇鶴胸前,“那你去吧。”

蘇鶴反應迅捷,將扔到胸前輕飄飄的紙張接了,聽著闊兒這語調該是又氣著了,這是又跟什麽事兒慪上了?

蘇鶴袖手立在耳房之前,悠悠一嘆,百思不得其解。嘆罷,便回了房,閉上了門戶,燃了燈,小心地將懷中紙幅拿出攤開細看。是一幅畫,看形容畫的是他,但頂了個木頭墩兒的腦袋。

在中原,這叫榆木腦袋。

蘇鶴又悠悠一嘆,嘆得分外鐵骨錚錚。他殊無妄,驚雲閣閣主!怎麽可能是榆木腦袋!

這畫筆鋒柔婉線條順暢,確實有可取之處,又是闊兒親筆,更加難得。蘇鶴略一思忖,將畫仔細收好,可惜此時身在南掌,不然可以將畫裱起來,收進杉木盒兒裏還省得受潮。

外頭想起了腳步聲,已盡力放輕但仍舊有響動,有些雜亂。女子,不會武功,擡了重物。重物落到了他門前,擡來重物的人已撤開。

蘇鶴開門一看,是個半人高的浴桶,四周有耳,巾帕澡豆一應俱全,半桶熱水正騰騰得冒著氣。果然闊兒還是惦記他的!蘇鶴頗為欣喜地將浴桶扛進了屋子,一滴水兒都沒撒。

闊兒聽說蘇鶴就這麽獨自一人將偌大的浴桶帶著熱水扛進了屋子,氣笑了。媽的,忘了那人武功厲害,扛個浴桶自然不在話下。他既然自個兒能扛浴桶進屋,怕是不會想為何送水的宮女只送到門前不送到屋內了。

念頭轉到此處,闊兒低聲罵了句:“木頭腦袋!”懷著一腔憤懣睡了。

翌日清晨,蘇鶴收拾妥當前來請辭,面上帶笑,看著頗為高興。蘇鶴見闊兒看著懨懨的,便問是為了何事。

輔政太子心道總不能說是在夢裏跟這木頭腦袋打了一晚上拳,清早起來累得手腳無力,只得道:“無事,今日你出宮便好好逛逛吧,難得有功夫。”

於是蘇鶴便揣著闊兒隨手給他的幾個零錢,換過一身衣裳,揣著個看不懂是什麽的腰牌,出了宮。

腳踏實地不遮不掩地從宮門裏出去,蘇鶴這還是頭一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