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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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光景,已足耳房門前鳶尾施施然綻開。

殊無妄閑來無事,摘了兩朵鳶尾,並了幾株茅草,隨意插進了打屋內旮旯裏搜羅出的細頸粗陶酒瓶中,還帶進了書房,像模像樣地擺在自個兒的案幾上。

這份兒清閑態度,倒叫輔政太子側目。這蘇鶴,半月光景盡耗在了抄書、削梨、灑掃屋落、看花聽蟲之類的瑣事上。不提中原,不問南掌,甚至瞧他的態度,竟有幾分怡然自得。

“蘇鶴。”

殊無妄頓筆,好在筆尖兒不曾新舔濃墨,不然怕是要壞了這抄了半頁的蒹葭。好生補完了那寫到一半的“涘”字,這才擱筆,擡眼,“殿下有何吩咐?”

輔政太子對上殊無妄眸光,那眸光清冷,猶如寒潭,深不見底。未試得深淺,不能沈不住氣!

這念頭冒出,在輔政太子喉頭轉圜的話終是咽了回去,“我在中原的書裏讀到過鶴,鶴是什麽樣子的?”

殊無妄倒是沒料到輔政太子煞有介事地叫他這一聲竟是為了這個,忍不住笑了一笑。分明是棱角分明甚至冷峻的男人,笑起來,卻如雪乍融,冰乍銷,一如初春帶了寒意的風。

“鶴,是長喙修足,尖翅長足,形態優美的白鳥。在中原,寓意清雅聖潔。”

輔政太子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能畫嗎?”

“不會。”殊無妄答得幹脆。他一個武人,哪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輔政太子聽罷,略有遺憾地喟嘆一聲。

殊無妄聽罷那一聲喟嘆,又靜候了一陣,見確實沒了下文,才重新提筆舔墨,繼續抄書。

他這半月半點兒消息也沒往外遞,他本擔憂驚雲閣會大動幹戈尋人,一旦打草驚蛇,他處境反而難堪。眼下,太子仍舊按兵不動反覆試探,便是驚雲閣未有異動叫他察覺,這也確實叫他好生放了心。

只是若太過刻意,反而不好。平湖投石而漣漪不起,反而令人懷疑。此時輔政太子未曾察覺,等時日再多些,就難免他生疑了。

殊無妄心中雖有波瀾起伏,但下筆卻依舊穩健蒼遒,穩穩寫罷一個“沚”,末尾運筆一勾,筆鋒折轉利落幹脆,擱筆。

將抄好了蒹葭的白宣擱至一邊晾墨,又新鋪一張白宣,隨手翻了翻案前詩經,恰好翻至子衿一篇,才舔了墨預備下筆。

“蘇鶴。”

殊無妄好歹是穩住了手中的小白雲,才沒叫墨點兒汙了白紙,擱筆,問:“殿下又有何吩咐?”

“你在王宮半月,怎麽無人來尋你?”

殊無妄笑了一笑,果然,避不過啊,“大概,是沒發覺丟了個人吧。”

這人身份,倒是查過,查來查去,也只道他是個絲綢商,會帶著中原絲綢緞匹來南掌販賣,往來兩地,行蹤不定,入宮半月,未引人懷疑,倒不奇怪。只是,他原籍何處,出生如何,不得而知。

若非雲南驚雲閣斷了南掌中原的聯系,這點兒小事,他早已查清。思量到這一層,輔政太子對雲南驚雲閣對殊無妄又是一陣咬牙切齒。

輔政太子手中仍舊不緊不慢翻著書冊,語調輕緩,類極閑話家常,“中原有句話,叫兒行千裏母擔憂,蘇先生在此半月,也不往家中遞信報個平安,不怕雙親記掛麽?”

輔政太子這話撂出來,殊無妄一時拿捏不準他究竟是查到了編排的身世前來求證,還是不曾查到,僅是相詢一二?他與南掌少有來往,更不曾與人提過來歷,輔政太子在早年在南掌埋下的探子盡三年來被拔除得七七八八,理當不敢再與南掌聯絡。

應當是查不到的。那便,賭一把!

“雙親早亡,無妻無子,孑然一身,何來記掛?”

輔政太子一楞,難怪查不到,也沒什麽人來尋,卻是因為這個麽?饒是這念頭在腦中繞了一圈兒,卻仍舊不敢放心。

“蘇先生,我本無此意。”

殊無妄大松一口氣;果然,不曾查到,只是試探。

“殿下多慮。”

輔政太子已俯首繼續翻閱案上文書,殊無妄也續筆謄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雙親早亡,無妻無子,孑然一身,何來記掛?

雙親早亡,無妻無子是真。

孑然一身,何來記掛是假。

他有雲南驚雲閣,公子盟舊部,姑且不算孑然一身。驚雲閣一眾……大概會記掛吧。

雲南,驚雲閣部署,多為公子盟雲南舊部所成。故而,在閣主失蹤之後,驚雲閣不約而同地想起一人——昔日公子盟盟主,上官瀾。

恰巧,因了玉鳳澈喜歡雲南妃子笑,而妃子笑熟季將至,上官瀾與玉鳳澈,此時正在雲南。

被驚雲閣奉為上賓,倒也無妨,只是,將他往殊無妄的位置上推,就有些如坐針氈了。不過聽了聽事情因果,上官瀾樂了。

“所以說,你們眼睜睜看著殊無妄被人擡走,進獻入了輔政太子宮闈?”

與殊無妄同行的下屬縮了縮脖子,“沒有眼睜睜……是去找的時候問了人才知道。”

有沒有眼睜睜倒無妨,只是這事兒,夠他笑上十天半個月的。

上官瀾他也切切實實笑夠了五天。把驚雲閣上下連著玉鳳澈都氣得夠嗆。

這一日,妃子笑初熟,上官瀾殷殷地摘了些要與玉鳳澈嘗。玉鳳澈嘗了,說不甜。上官瀾不信,自個兒嘗了,不是挺甜麽?

把閣主弄丟了的那倆下屬因了此事叫上下兄弟笑話,雖無惡意,卻還是結結實實戳著了脊梁骨。怪疼。疼罷了去尋前盟主出主意,好歹把閣主弄出來。

眼見著上官瀾剝了妃子笑往玉鳳澈嘴裏送!真沒眼看!

“盟主啊!閣主在南掌王宮有二十三日啦!”

玉鳳澈謹慎地拽著上官瀾的手將他往自個兒這邊兒拉了拉,叫那下屬撲了個空,沒讓他將眼淚鼻涕一把糊在上官瀾雪白的衣襟上。

“二十三天了?”上官瀾剝妃子笑的手頓了頓,“派三兩個以往跟無妄去南掌做過生意的,帶著畫像,去南掌王都找。找不找得到都無妨,尋上個十天半個月的,若是沒有消息,那便回來。”

“來,阿澈嘗嘗這顆。”

下屬領命而去。

玉鳳澈啟唇自上官瀾指尖兒噙了妃子笑來吃了,吐了果核,蹙眉,“差人這麽去找,打草驚蛇了怎麽辦?”

“無妨,南掌查不到咱這兒來。何況,好端端的丟了個人不找,才叫人生疑。何況……咱們也得想想法子,給無妄傳點兒信。”上官瀾給自個兒剝了枚妃子笑,約莫是挺甜,眉眼都跟著彎了彎,“至於無妄會不會給我們遞信……就要看南掌王宮裏那人的態度了。”

玉鳳澈給他擦了擦嘴角水跡,“算殊先生入宮的時間,不足一月,哪那麽容易叫他信任?輕輕松松就讓遞信。”

上官瀾得了便宜賣乖,趁機伸了舌尖觸了觸他指尖兒,“不信任也未必就不準他遞信了。賭一把嘛!”

玉鳳澈見慣了這涎皮賴臉的模樣,早習以為常,“姑且現在雲南呆一陣,也好照看驚雲閣。”

“好,正好雲南風光秀麗冠絕天下,再看一遍。”

上官瀾與玉鳳澈謀劃著在雲南瞧風景的路線時,殊無妄,還在書房抄書。

這些時日,將他年少時看得那些個書冊,都抄了得差不多了。除卻怕洩露了身份,眼下這日子,於殊無妄而言,甚至有幾分愜意。

鳶尾花期長達三月之久,開敗一茬兒又開一茬兒,他案前的鳶尾花至今已換過兩茬。今日這兩朵,今晨新摘的,昨夜下了場小雨,摘時尚帶水珠,潤得很。

殊無妄抄書疲乏時便看看案頭鳶尾,梳理瓶裏茅草,好叫那插花看著疏落些。

輔政太子側頭瞧見殊無妄擱筆,仔細打理他案頭的插花。約莫是窗外透來的光太過柔和,竟叫那人側臉看著不似往常那般冷峻,素來清冷的眸子裏,似乎是有了笑意。

修長,骨節不甚分明,有些纖細的手指,將兩片長長的茅草提出了酒瓶。分明只減了兩根茅草,那插花,卻比方才疏落有致了些。

殊無妄尚未來得及與輔政太子說什麽,卻聽他道:“最近,王城有人在尋你,拿著你的畫像,四處問人有沒有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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