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沈黎秋剛下飛機，便匆匆趕往溫柏喬的畫廊。

B市寸金寸土，然而溫柏喬的畫廊地段極好。甚至在入口處，按照沈黎秋的設計，極其奢侈的留了一大塊空白。只差沒把有錢二字刻在大門口。

他走進去，看到冗長的走廊盡頭，溫柏喬坐在地上，正仰著頭看墻上掛著的一幅畫。

裝修臨近尾聲，施工人員夜晚不再忙著趕工。偌大的空間只餘溫柏喬一人，和他那些掛在墻上的裝裱精致的畫，看起來冷冷清清。

聽見沈黎秋的腳步聲，溫柏喬也沒有回頭：“這幅畫是我給他畫的。”

沈黎秋在他旁邊坐下來：“他跟方遠宸開始談戀愛了。”

溫柏喬還在看畫。

沈黎秋也仰頭看畫。

沈黎秋從來沒有告訴過褚蜀，他跟溫柏喬很早便相識。

彼時溫柏喬的父親在W市高居要職，而他父親從商，事業風生水起，免不了要跟溫柏喬的父親打交道。他們年紀相仿，同樣驕縱，卻意外的合拍。那時侯學校人人都知道，寧願得罪沈黎秋，也不要去得罪溫柏喬。

直到溫柏喬初中畢業那年，他父親調去B市，溫柏喬也轉而去了B市，兩人便斷了聯系。

後來有一天，溫柏喬打電話給他：“小黎，幫我照顧個人。”

沈黎秋沒等多久，就在酒吧裏等來了褚蜀。那人長著一張再平凡不過的臉，五官充其量只能稱得上清秀。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讓溫柏喬開口求他。

溫柏喬說：“最多五年，我會回來。”

而溫柏喬只用了三年，就走到了褚蜀的面前。

他表面順從，實則韜光養晦，默不作聲地培養自己的力量，一直到今天足以與父親直面的地步，才將自己的底牌亮出。

溫柏喬看似溫和，其實像極了他父親，目光長遠，內心堅韌，行事手段極為利落幹脆，為達目的不折手段。他是家中獨子，肩上所背負的東西遠比沈黎秋來得重，更何況他父親又是正統軍人做派，做事狠絕。

他從三年前一路走到現在，所做一切讓沈黎秋的父親都嘆為觀止。

沈黎秋仰得脖子都快酸了。

溫柏喬終於看夠，說：“走吧，請你吃宵夜。”

溫柏喬帶沈黎秋去B大的後街，這個點依舊有學生趿拉著拖鞋在外閑逛，看得沈黎秋嘖嘖感嘆。他輕車熟路的穿過老舊的街，直接走進巷子深處的某家小店。

老板娘十分年輕，而且貌美，看見兩人走進來，便轉身進了後廚。

溫柏喬解釋說：“這家只賣牛肉面。”

沈黎秋沈默了一路，終於忍不住要問：“讓他跟方遠宸談戀愛，你操得什麽心？”

溫柏喬低頭擺弄手機：“他還喜歡我。”

沈黎秋嘖了一聲：“瞎子都看出來了。”

溫柏喬笑笑：“不跟方遠宸談戀愛，怎麽讓他知道，他非我不可？”

沈黎秋頓住，活了這麽多年，萬花叢中過，不說片葉不沾身，好歹也算閱人無數，然而他也沒把握去猜測溫柏喬的心思，溫柏喬小時候長得乖巧可愛，在外就跟個混世魔王似的，惹了禍大人都不會想到他的頭上，沈黎秋替他背了不少黑鍋，以至於長大了還要替他照顧人。

老板娘端上兩碗牛肉面，看透又說破：“三年沒見，你沒來，他也沒來。”

溫柏喬答：“下次我會帶他來。”

沈黎秋吃了一口牛肉面，幾乎要傾倒在老板娘的裙下，他在W市吃過最好的面，也不及這一口，他剛想扭頭誇讚，餘光瞥見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跳出了一條新消息。

褚蜀說：“方遠宸今晚住我家。”

沈黎秋笑了。

溫柏喬千算萬算，萬萬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而他難得有擺溫柏喬一道的機會，自然舍不得放過。

09

方遠宸在浴室裏洗澡，水聲嘩嘩。

褚蜀坐在沙發上跟沈黎秋聊天，沈黎秋這家夥說話沒譜兒，卻也不無道理。他跟方遠宸談戀愛，的確存了私心，想要借此來擺脫溫柏喬。這陣子相處下來，方遠宸表現得可圈可點，用盡全力，溫柔以待，反倒是他漫不經心，仍時時想起溫柏喬。

浴室的水聲停了。

方遠宸說：“我沒有帶衣服，可以拿一套你的衣服給我嗎？”

褚蜀立馬道：“好。”

方遠宸跟他身材相仿，他找了套自己的家居服，敲了浴室的門。浴室裏面的人卻沒動作，悶聲道：“門沒鎖。”

褚蜀：“……”

他打開門，霧氣蒸騰中，看到方遠宸下身圍了一條浴巾，竟莫名其妙松了口氣。

反倒是方遠宸笑著接過他手中的衣服：“我怎麽覺得你挺失望啊？”

褚蜀說：“哪有——”

下一秒方遠宸就當著他的面解開了浴巾。

方遠宸的身材其實相當漂亮，窄腰長腿，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甚至褚蜀看到的第一眼，就生理性的下意識咽了咽口水。他不是顏控，然而人類都對美好的事物有著獨特的追求。

方遠宸因為剛剛洗過澡的緣故，手指溫度比平時略燙一些，落在褚蜀的臉上，褚蜀的臉嗖得一下就紅了。

褚蜀結結巴巴的：“我、我還沒洗澡。”

方遠宸暧昧的摩擦著他的耳垂，聲音帶了點兒不易察覺的緊張，低聲道：“沒關系。”

清澈的聲線一下子低沈起來，居然也沒有違和感，聽起來同樣優美悅耳。

然而褚蜀紅著臉，義正言辭道：“不行，我有、有潔癖。”

最後方遠宸穿上他的衣服出去了。

褚蜀呆在熱氣彌漫的浴室裏，只覺得全身上下都燒得慌。寂靜狹小的空間裏，他聽見自己如鼓亂敲的心跳。他靠著墻壁慢慢地滑落下去，頭快要埋到地上。

他能感覺到方遠宸的心情不好，卻還是體貼地什麽都沒說。

褚蜀洗完澡出去，方遠宸正坐在沙發上吃零食，看電視裏放的午夜電影。

他走過去，方遠宸遞過零食袋，仿佛剛才的一切尷尬都沒有發生，還是笑意盈盈的：“要不要吃？”

褚蜀說：“好。”

他坐下跟方遠宸一起看電影，方遠宸便很自然地坐過來，跟他挨在一起，他手臂貼著方遠宸幹凈而溫暖的皮膚。

前幾年的一部愛情片。

剛上映的時候，學校裏有個女生找他一起去看。那女生曾在社團活動中幫了他一個大忙，讓褚蜀作為回報請她看這部電影。溫柏喬不知道從哪裏聽到了這件事，居然也跟了去，站在電影院門口，對著他們笑，說：“真巧啊。”

彼時他們的關系並不明朗，他單戀著溫柏喬，而對方卻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後來買了連著的三個座位，褚蜀坐在中間，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哪裏放。影廳燈光暗下來的時候，溫柏喬伸手抓住了他不安分的右手，然後湊過來親了一下他的耳垂。

那一瞬間仿佛有細小電流竄過褚蜀的全身，兩個小時的片長裏他一直精神恍惚。

事後他才知道溫柏喬翹掉了當天學校裏的籃球比賽，為此被教練一頓臭罵，並被罰跑操場跑三十圈。

褚蜀給他遞水，看著溫柏喬全身都被汗浸透，心疼得不得了：“下次別這樣了。”

溫柏喬大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聽到他的話，竟然還笑了出來，一雙桃花眼彎成一汪春水，說話好像在撒嬌：“那你以後就不要跟別人一起去看電影了呀。”

褚蜀看著電影發呆，突然肩膀一沈。

方遠宸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褚蜀把電視調了靜音，小心翼翼地把方遠宸平放在沙發上，認真思考了把方遠宸挪到床上去睡的可行性，最後選擇了放棄，獨自站在窗戶前抽煙。

這個房子在沈黎秋名下，離酒吧極近，是他當時給酒吧裝修的時候，隨手買的一套小戶型。沈黎秋選的地段好，處在市中心，深夜望出去，仍能見一片燈火通明，這個城市的夜景極其漂亮。

他剛來到W市的時候，有一陣子睡不著覺，一閉上眼就是溫柏喬和那陌生女人衣衫淩亂的場景。那時他站在窗戶前整夜整夜的抽煙，如同自虐般嗜煙如命。

後來他熬過那段時間，便很少抽煙。

直到遇到溫柏喬，往事滾滾而來，他又故態覆萌。

褚蜀站了一夜，看著天邊漸漸泛白，這座城市在昏黃的光線中沈沈睡去，又在清晨淺薄的陽光中初顯生機，陌生又熟悉。然後他輕手輕腳地下樓買早餐，沈黎秋的微信在他回家的時候發了過來，那人難得起得這樣早，問，“怎麽樣？”

聲音裏還帶著睡意。

褚蜀一手拿早餐，騰出一只手來找鑰匙，結果鑰匙還沒找到，門就先開了。方遠宸站在門口，睡眼惺忪，看到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方遠宸說：“昨晚沒睡好麽？黑眼圈怎麽這麽重。”

他繞開了這個話題：“給你，早餐。”

方遠宸接過了，側身讓褚蜀進屋，問：“你家有多餘的牙刷嗎？”

褚蜀說：“有。”

他去給方遠宸找牙刷。

他總是習慣一次性買很多，然後統一放在洗臉池下面的櫃子裏。然而直起身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牙刷杯裏面多了一只牙刷，應該是上次溫柏喬用的，這陣子過得渾渾噩噩，他居然現在才註意到。畢竟就連這個習慣，也是溫柏喬帶給他的。

方遠宸走進浴室，透過鏡子看著發呆的他。

面前的男人眉清目秀，只是因為熬了一夜，而露出一些疲態來，眼圈底下一片青黑色的陰影。方遠宸低頭想揉揉褚蜀的頭發，剛伸出手卻被褚蜀默不作聲地躲過了。

褚蜀說：“方遠宸。”

這是褚蜀第一次這麽正式的叫他的名字。

他第一次見到褚蜀的時候，褚蜀坐在沈黎秋的旁邊，面容淡漠。沈黎秋不知偏頭對他說了什麽，那人眉頭一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沈黎秋看著便笑了，整個人跟骨頭發軟似的，懶懶散散的靠在沙發上問他的名字。

他說：“我叫方遠宸。”

褚蜀看著他，伸出手來：“我叫褚蜀。”

他握住了褚蜀的手，對方的手指纖細修長，有一層薄薄的繭，卻幹燥溫暖。

褚蜀的名字不好念，他念多了便幹脆直接喊姓氏：“褚褚。”

褚蜀剛聽見這個稱呼的時候，出乎意料的楞了楞。他看著對方發怔的臉，內心緊張得要命，生怕哪裏說錯了惹褚蜀不開心，然而褚蜀只是朝他笑了笑。

方遠宸問：“是我做得不好嗎？”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冒了出來，鏡子裏的男人瞬間手足無措起來，轉過身來連連道：“對不起。”

褚蜀低聲說：“是我的錯，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