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來的急也走得快，外頭已經開始融雪，陽光下的被雪覆蓋的城市寧靜又美好。陸以郁攏了攏圍巾將嚴寒抵擋在外，然後揮了揮手打了輛出租車。

“去祈霖孤兒院。”

“喲，小夥子這麽冷的天去那麽郊區外的地方啊？” 出租車師傅是個四十多的大叔，憨厚而又熱情的和他打招呼。

“小夥子看不出來這麽有善心哈哈，我老婆她小侄女兒就是從那裏接來的，可愛又惹人疼的。”

“對了對了，小夥子你哪裏的？去那做什麽？”

師傅一路上發表了他的長篇大論無數，從小侄女張得多可愛說到小侄女現在成績多好多懂事，話語帶著滿滿的自豪。

陸以郁只是沈默的聽著，偶爾頷首，未曾搭話。

等到了目的地，陸以郁付錢時師傅大手一揮說:“唉，看你大包小包來孤兒院想必也是來看孩子的，我侄女兒從這出來的，送你到這就當我回趟家了！”

說罷一踩油門施離了他身旁，沒多久竟又倒回來，搖下車窗，飽經風霜皺褶褶的臉上帶上了直爽的笑容，然後粗聲粗氣的講:“冬天郊區車不好打，這是我名片你收著。待會如果沒車就打大叔我電話，保證到！”

隨即強硬的塞給他一張名片，準備離開。陸以郁一怔，猶豫開口：

“我回來是為了道別的。”然後笑了笑。

“謝謝您了。”揚了揚手上的名片，陸以郁微微朝師傅點了點頭，然後離去。

走過了那條熟悉的荒蕪小道，暗舊帶著銅銹的大門微微敞開。推開那扇對於小時候的他來說巨大無比的鐵門，陸以郁側身走了進去，孤兒院孩子眾多，雖然經過那件事以後，社會對孩子們的關註度上升，各方慈善捐款源源不斷，但是也僅停留在堪堪維持生計的基礎上而已。

那些斑駁的石壁，裸露著的黃土並沒有什麽改變。甚至感覺時間停滯了。墻角被小時候的自己留下的扣弄痕跡、食堂大廳裏被自己坐得有些歪斜的椅子和桌上用石頭潦草刻下的歪歪扭扭稚嫩的文字，那年種下的花春去秋來不斷綻放又雕零。所有的一切帶著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陸以郁在孤兒院裏逛著，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躲開了重重的人群跑到後門那邊的小花園裏面，把自己的小小的身體藏在高大植物裏看大家焦急尋找，然後擁著植物睡著。但是從來沒有被找到——

直到顧臣安撥開層層籠罩的枝葉，將他驚醒尋獲。

【找到你了哦】

少年嗓音朗潤，眉目溫軟。

有風拂過帶走大片陰影，百木遮擋之下之物終見陽光。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以郁？”有聲音從後方傳來，陸以郁一瞬間驚的分不清現實還是回憶。急促的回頭，看見的是院長熟悉又帶著驚喜的神色。

“以郁你回來啦？”院長急促的走了過來，慈愛的看著他，然後看見他提著東西，嗔笑道：“何必帶東西來？孩子們到時候又吃了張蛀牙。”

孩子們也好奇的圍了過來，但是又從來沒見過陸以郁，加之他本身就是那種比較張揚銳利的俊美，孩子們一時害怕的不敢過去，只敢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手裏的東西。

“嗯..好久沒回來了”陸以郁笑了笑，蹲下來將手上的零食分給孩子們。孩子們歡呼一聲，拿著零食全小跑著跑到大廳另一側，一邊炫耀式的朝正坐在地毯上低頭翻閱書籍的青年歡叫。

“顧哥哥！顧哥哥！你看我拿到了什麽好吃的！”

“明明我這個更好吃！哥哥吃我的，給你給你”

“不不不，吃我這個，哥哥你看！”

孩子們朝他揚起手上的零食，同青年一起分享。青年從書裏擡起頭，朝孩子們笑了笑，一個個揉他們的頭，鼓勵他們，引來孩子們更大的歡叫。

陸以郁一眼就看見了他，腳步一頓。而青年擡頭，也看見了不遠處的陸以郁，笑容有些僵在嘴角。從地毯上支起身，看著他試探性的輕輕問道：“郁郁？”

陸以郁沒有說話，自然下垂的手掌微微合攏收緊，緊繃的下顎微微揚起一個點頭的弧度。

“這...我以為你們是一起來的..”院長突然發現了什麽，眼中帶著些尷尬。

“無事。” 陸以郁搖了搖頭，朝那邊走過去，孩子們看他過來了，往旁邊挪了挪，他腳步一頓手試探性的想揉一揉前面孩子的發頂，小女孩卻縮了縮脖子，手緊緊捏著顧臣安的衣角，有些瑟縮。

“第一次見人，孩子難免有些緊張。” 顧臣安開口，有些擔憂的看向陸以郁。陸以郁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場面一瞬間有點寂靜。

孩子們敏感的感覺到了什麽，不安的攪弄衣角，神情緊張。院長看不得孩子們這樣，心疼的打圓場：

“我看孩子們午睡時間也到了，臣安呀我帶孩子們去睡覺了，你和以郁聊一聊吧。這孩子這麽多年沒回來，這院裏好多東西他都不知道呢。”

顧臣安點了點頭以示明白，待孩子們都被院長牽走，然後對陸以郁發出了邀請：“郁郁....我好久沒見你了..我們去外面走一走吧？”

兩個人走在外頭，都沈默不語，最終還是顧臣安先開了口：“郁郁...爸媽都很擔心你.你..你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蒼白，沒有好好休息嗎？”顧臣安側過頭看著陸以郁，他唇色幹白，氣息也厭厭的，不由心一緊，話題歪了，手也伸過去想探一探他的額頭。

“沒事。”陸以郁偏過頭躲開，神色疲憊但帶著疏離的冷淡，那是以前從不會對顧臣安出現的神情，顧臣安有些悵然若失。

“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們說些別的吧，臣哥要結婚了，你不來看看臣哥嗎？況且你茹姐也很想你。”

“我不會去的。”陸以郁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的話，眉頭不耐煩的皺起。“你總是這樣，看似請求但是卻不容許別人拒絕，我去幹什麽？看你們倆言笑晏晏還是去破壞婚禮？我想茹姐也不想在那天看見我吧。”他神色有些端起的矜貴，唇角抿出一個緊繃的弧度，眼神譏笑。顧臣安似乎從未見過這樣咄咄逼人的他，一時有些話難以吐出。

陸以郁嗤笑一聲，看吧，這個男人和他說話，嘴裏永遠只有婚禮婚禮，永遠在試探他的底線，逼迫他交出自己的軟肋。

一時，氣氛有些冰冷。

“阿臣——” 柔柔的呼聲由遠及近。

遠處有人在呼喚顧臣安，身著藍色衣裙的女性在不遠處被孩子們簇擁著向他招手，孩子們也眸含期待的盼著他過去。那邊陽光明媚，太陽似乎也格外眷戀那頭冬日的一角。

陸以郁覺得有些冷，擡眼看了顧臣安，望見了他眼底的猶豫不決。自嘲一聲道：“原來今天是茹姐陪你來的啊，她在叫你呢。”

顧臣安遲疑了片刻，還是朝他頷首抱歉一笑，結束了談話向那邊招了招手，走過去。孩子們歡呼雀躍打鬧著跑過去接他，而顧臣安也滿眼溫柔的蹲下身輕哄孩子們，起身扶住了宋茹的肩。

隔著大半個花園，宋茹抿了抿塗抹精致的唇，扶了撫自己的蓓蕾帽朝陸以郁這邊矜持一笑微微點了點頭，便轉過去和旁邊的男人說起話來，歡聲笑語不斷。

【歡樂永遠是別人的。】

陸以郁有些漫不經心的想著，這種感覺很糟糕的又讓他想起了小時候。

【並不是很愉快的經歷】

花園裏的花開的很燦爛，但永遠不是最開始的那朵了。所有人都在向前長大，只有他，永遠停滯在原地不前。

【又來了，那種糟糕的自厭感。】陸以郁皺眉。忍下心底的不適，開始到處走動。他還想好好看看，好好看看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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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氣雖然有陽光卻著實不太好，陸以郁並不喜歡這樣陰卻有陽的天氣，冷熱交織黏膩個沒完。離開孤兒院又開始變得漫無目的起來，走進熟悉的藥店，反反覆覆拿起那瓶藥，又在店員好奇帶著窺探的眼神裏自然的走出，回到家發現大門敞開，阿慫不知去向。

陸以郁驀然心情變壞，嘴角掛著並不愉悅的弧度，但是眼神還是冷冷淡淡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情緒洩露。

【跑了也好。】低頭不知道想些什麽。陸以郁在沙發上坐了坐，室內寂靜得可怕，往日看似安靜的房間讓他一瞬間孤獨得可怕，要做些什麽，他默默的想著。這不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了嗎？

從貼身的口袋裏拿出那鑰匙，打開了那唯一上鎖的抽屜，裏面散亂的藥瓶和主人幹凈整齊的房間陳設格格不入。陸以郁神色卻開始變得眷戀且溫柔，一個個將他們擺平放齊。然後從最底下抽出那副為阿慫畫的畫兒來。

一切準備就緒，陸以郁眼睛一彎，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走到浴室將畫直接貼在鏡子上，掏出藥店買的藥，小心翼翼放在浴缸邊緣，打開浴室噴頭，水頓時間傾灑而下。

水霧再次飄起，為陸以郁隔絕了這個世界，將藥瓶裏的藥全部吞下，他倚在浴缸邊仰著頭微瞇眼感受著蒸騰而上的水汽，享受著微微的氣悶之感。

他本來從來沒有想過要這樣做的。水聲嘩嘩作響，掩蓋了陸以郁內心那微弱而尖銳的哀鳴。

實在是、實在是、太痛苦了。

無法被理解、無法接受相信、無法接受同情

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真的太困難了。

他陸以郁向來是恥笑死亡的了，死亡、是最廉價而又無用的東西。

勇者求生，而只有畏者才尋死。

但相比哪一天他神志不清的倒在路邊狼狽死亡，他寧願從容赴死。

【啊..似乎開始了呢..】他意識有些模糊..混沌的大腦在悶熱的水汽裏卻隱隱有種暢快的感覺。

“嗚嗯。” 口中吐出呢喃，他開始有些昏昏欲睡了。

水還在嘩嘩的落下、流動。

陸以郁強打著精神直起身，從洗浴池後摸出放置已久的美工刀，那刀上沾滿了顏料，曾見證了無數瑰麗畫作從他手上誕生，而現在、也要看著陸以郁走向無聲的結局。

冰涼刀刃緊貼溫熱的皮膚，刺痛的瞬間仿佛還在告訴陸以郁他還真真切切的活在這個世界上。血汩汩流動，從細腕噴湧順著指尖無聲融入水中，暈散開來。

痛楚只會讓陸以郁感覺感覺的愉悅，他擡眸癡戀的看著鏡上的那副傑作。唇色雪白，神色虛弱卻帶解脫的快感。

“終於結束了...啊” 壓低的聲線帶著黏膩的感覺，尾音透露出主人的暢快。陸以郁渾身的血液在流失，他已經沒有力氣動彈了。但是溫熱的水撲灑在身上，他更覺不出絲毫的冷意。

【很溫暖。】

那是二十年來，最溫暖的時刻。

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偽裝、也不需要強撐著維護尊嚴。這樣就好了吧。

肉體漸漸疲憊..心靈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充盈。眼皮已經開始不受控制的攏搭下去，嘴角最後彎起一個美好的弧度。陸以郁嘈雜喧鬧的世界最終獲得了安寧。

最後一刻，有什麽在嘆息。還有一個身影，永不知疲倦的奔波在這吵雜世界。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呼——終於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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