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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決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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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華聞言,只覺得腦子發脹。

她曾設想過千萬遍,就是沒想到張闌楚會選擇走他爹的老路。當初鎮北王就駐守蕭關,鐵血錚錚,壓制了黨項十數載。原本鎮北王傾心培養大兒子,誰知大兒早亡,只剩下了張闌楚,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過讓兒子去馳騁沙場的念頭。

如今獨子的名牒送到了兵部,肯定是張闌楚苦苦相逼,否則鎮北王夫婦怎麽舍得。

她咬住唇心,留下一圈細白的齒痕。

沈幕安看出了她的異樣,不禁問道:“弟妹,你怎麽了?”

瑛華不言,倒是夏澤過來解圍:“一會我們還要出去,若是沒事了,哥哥請回吧。”

“哦,行。”沈幕安恭敬施禮,笑吟吟道:“那我就先行告退了,弟妹,回見。”

瑛華沖他木訥的點點頭,目送他離開後,又擡眼看向夏澤,目光蘊著紛雜的思緒。她眼中含憂,卻又不敢多言,生怕眼前這人會置氣。

夏澤曾經問過瑛華,那晚回府時她跟世子在馬車裏聊了些什麽,如今瑛華雖然沈默,他對她的想法心知肚明。

滯了些許,他握住瑛華的手:“走吧。”

“……去哪?”

夏澤唇邊含笑,“去鎮北王府,世子是獨子,你肯地不想讓他從軍。”

瑛華楞道:“你不生氣嗎?”

“我說過,你們正常交往我是不會在意的。”夏澤無奈的揉揉她的頭,“若是你不去,怕是日後都難眠了。”

鎮北王府的較藝場上,張闌楚身著黛色勁裝,手腳皆綁沙袋,寒光奕奕的銀槍平地而起,勢如蛟龍出海,游走間又如銀蛇吐信,時起時落,掀起陣陣塵土飛揚。

鎮北王負手而站,雙目灼灼,定定凝著他的一招一式。他征戰十數載,自創一套殺敵槍法,幼時也曾教習過兒子,但如今可是真刀實幹的上戰場,還是要加些火候。

“腕子用力!刺,知道怎麽刺嗎!”

“力度還是不夠,再來!”

渾厚的戾喝此起彼伏,到最後張闌楚實在受不了了,收槍而立時,腿都發軟。他汗如雨下,蹙眉乞求道:“爹,歇一會吧,我都沒勁兒了。”

“歇什麽歇?你當打仗是兒戲呢!難不成等你精疲力盡之時,敵人還能大發慈悲?”鎮北王上前踹他一腳,“不想被捅成篩子就趕緊繼續!”

張闌楚無奈,捏著發酸的右臂,只得擺好起勢,眉眼一凜,從頭開始。

一個時辰後,鎮北王終於下令休息,張闌楚如臨大赦,將銀槍扔在地上。而這個舉動卻又換來了鎮北王一腳,“跟你征戰的家夥就這麽扔在地上,你有沒有心?”

張闌楚:……

將銀槍規整放好,擦幹凈,他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打鎮北王同意他去蕭關,他這一輩子都沒這幾天挨揍挨的多,天天不停。這麽想著,他把綁手腳的沙袋卸去,泛起袖口,腕子因為多日捆綁而被磨掉了皮,透出嫩粉的血肉。他輕輕吹了幾下,忍不住咕噥:“這還沒到蕭關呢,死不到敵人手裏,怕是要被當爹的折騰死了。”

“孽子!你說什麽呢?!”

沒想到當爹的還沒走,張闌楚嚇到虎軀一震,回頭扯著笑說:“沒什麽,沒什麽……”

殊不知鎮北王現在是熱厲內荏,自打得知兒子想去駐守蕭關時,他跟王妃夜夜抱頭痛哭,第二日又得強顏歡笑,不想讓兒子有過多負擔。

上了邊關,等於一只腳踏進了閻王殿,抽回來就是加官進爵飛黃騰達,抽不出來就是馬革裹屍戰死沙場。雖然夫妻倆一萬個不舍,可兒子能有走出去的想法就讓他們很知足了。固安公主婚期在即,想必兒子也不願意待在京城觸景生情,與其自暴自棄,還不如送去邊關磨礪。

就這樣張闌楚的名牒被送去了兵部,塵埃落定後,鎮北王告病在家,天天督促他熟稔槍法,增強體格,喝不得把自己九分力氣都掏給他,只求他萬事平安。

望著張闌楚手腕上的血痕,鎮北王剜心似的疼,沈默半晌才說:“這點苦難算的了什麽,走到邊關你就明白了,在這裏等著,爹去給你叫大夫來包紮一下。”

扔下一句話,鎮北王迅疾轉生,就怕眨眨眼淚就掉下來了。

八月的天還有些炎熱,尤其是蒼穹碧藍如洗,一絲遮擋的雲彩都沒有。張闌楚把目光收回,晃了晃頭,汗珠四下甩在地上。他睇著斑駁的濕痕,一時間思緒渺遠。

他已經好多天沒見瑛華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麽樣,是在府邸還是忙於奔走,亦或是在準備婚事。忽然間,想見她的念頭拔地而起,他搓搓日漸粗糙的手,反覆壓抑著內心的情感。

不知過了多久,有窸窣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張闌楚回過神來,大概是他爹找來了大夫,甫一回頭,黯啞的瞳子迅疾收縮,有些難以置信。陽光下,緋紅的身影嬌俏嫵媚,宛如八月裏跌落的艷花,綴在心尖,化為一粒抹不去的朱砂痣。

“華華?”張闌楚眼底有欣喜匯聚成光,趕緊將袖口放下,遮住腕子上的傷痕,站起來快步迎上去,“華華,你怎麽來了?”

“我聽沈幕安說,你的名牒被鎮北王送進了兵部,我就過來看看你。”瑛華對他笑笑,眉眼間略帶嗔責之意,“你怎麽沒有提前告訴我?”

張闌楚摸摸後腦勺,面上難得有些靦腆,“我怕我舍不得你,又不想去了,所以就先讓我爹先把名牒送過去了。木已成舟,這樣我想不去也沒辦法了。”

難得他這麽正經,瑛華嘆了口氣,“你怎麽突然要去蕭關?”

“現在邊境不安,聽說荊湖北路澧州又有大疫苗頭。”張闌楚神色肅然,“現在內憂外患,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我也應該追隨父志,不枉鎮北王的名號才是。”

大剌剌的日頭下,他身影修長,仿佛一夜之間就從少年郎便成了偉岸的男人。瑛華慶幸,又忍不住哀傷,“你能有這個想法,我真心為你高興。但如今光景不同,到了蕭關怕是要跟黨項打起來,戰場刀劍無眼,不是你想的那麽容易。咱們京城官位這麽多,六部,樞密院等等,若你有心,哪裏都能一展雄風。可是戰場太兇險了,鎮北王就你一個兒子,我怕……”

話音戛然而止,不吉利的話還是咽回了肚子裏。

她不言不語,一雙秋眸滿盛著擔憂,張闌楚已經記不得這樣的神色多久沒看見過了,發自內心的,只為他而憂心。

一抹暖意帶著絲絲哀傷盤踞在心頭,張闌楚勾唇笑笑,柔聲安撫道:“你不必多想,那天你有句話說得很對。若我手無權勢,拿什麽去保護你?日後你想垂簾聽政,就如同刀尖舔血,定是如履薄冰,若我依然像這樣一事無成,怕是連見你都難了。”

瑛華一時語塞,她知道肯定是因為那天的事刺痛了他,他才會有去蕭關的想法。萬千萬語縈繞在唇邊,卻不知該從哪句說起,她一時有些惘然,不知那天做得是對還是錯。

若說錯,張闌楚認識到了危機。若說對,張闌楚征戰沙場必是性命堪憂。

似乎哪裏都沾不上,又哪裏都能沾得上。

靜默席卷而來,到最後,她音色微顫,只說出三個字:“你確定?”

“確定。”張闌楚目光堅韌,半跪在地,拱手道:“臣願為殿下開疆固土,揚我國威!”

溫熱的風穿身而過,撩起兩人的衣決。四目而望時,瑛華眼瞳不知不覺蒙上一層霧氣,她咽了咽吼,忍住眼眶酸熱,沈聲道了個“好”。

“對了,那殿下能答應我件事嗎?”張闌楚仰著頭,一雙桃花眼彎成月牙,笑的純澈。

瑛華想都沒想,“什麽事,盡管提。”

“等我回來,讓我做你的侍君。”他面上笑意更濃。

瑛華聞聲一楞,好半天才緩過來,使勁彈了下他的腦門,掐腰道:“你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給我玩苦肉計呢?得虧我擔心的要命,結果你還想著這混賬事!”

她生氣要走,張闌楚趕緊起來拉住她,捂著腦門說:“九月我就要出征了,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回京城,你就不能給我留個念想?萬一我戰死沙……”

“別胡說八道!”瑛華使勁掐了一下他的嘴,瞅著他真誠又哀戚的模樣,心裏也跟著不是滋味。思忖半晌,她烏睫一擡道:“這件事,等你凱旋而歸的時候再議吧。”

視線膠著時,兩人笑逐顏開。

猶如十多年前的那個春日,絢爛的花海中,兩人相視而笑,一下子就跌入了那汪溫柔之中。

坐上回去的馬車後,瑛華還是惴惴不安,把玩著矮幾上的鎏金香盒,囁囁道:“闌楚要去戍邊了,不知道是不是我上次說的話太重了,讓他有些急躁。”

夏澤坐在一旁,拎起紫砂壺為她斟茶,“世子性子浮躁,上戰場也未必是壞事,若能立下戰功,也算光耀門楣的好事。”

方才他沒有進去,只在王府外面候著,這個時候若他們兩人無法開懷暢談,怕是會成為心裏難解的死結。於公於私,都不是好事。

瑛華沈沈嘆氣,頭上墜珠步搖隨著顛簸而輕輕搖曳,“我知道這是好事,可如果闌楚出什麽意外,我真的愧對鎮北王。闌楚的哥哥早亡,若他再有個三長兩短,不知他們老兩口日後該怎麽過。”

“不要這麽想,他是世家子弟,又有雲麾將軍帶著,不會有什麽事的。”夏澤揉揉她的頭,溫聲安撫:“再說江山社稷總要有人帶兵打仗,現在朝野中的將軍都已經上了年歲,的確需要一批新將領起來。世子武功不俗,是個好苗子,對他來說是個機會。”

額前的掌心漸漸帶走了心頭的郁悶,瑛華上前抱住他,闔上眼不再說話。她思緒混亂,唯有在他懷中才能獲得片刻寧靜。

沈淪碾在凸起的青石板上,忽然重重顛簸一下,窗幔輕晃,自縫隙中瑛華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楞了楞,坐直身挑開窗幔,驚詫道:“夏澤,那個是不是趙賢?”

馬車正路過陳家巷子,這裏頭有家老字號妓院,煙紅樓。不過這裏不像萬翠樓那般火熱,因為裏頭的姑娘賣藝不賣身。

煙紅樓門前聽著一架不顯山不露水的馬車,瘦長的身影立在一側,舉止神態似乎正在遲疑什麽。雖然背著身,僅僅是看他發頂的金冠,夏澤就認出了他。

是太子趙賢。

餘光中那張秀麗的小臉已經變色,夏澤趕緊將馬車叫停,沈聲道:“公主,我去看看。”

瑛華怒叱:“把他叫上來!”

自從跟隨宣昭帝理政後,趙賢已經近一個月都沒有跨出宮門,連宋文芷都沒來得及見。他雖紈絝,但勝在頭腦聰明,再加上宣昭帝的輔佐,進步頗快。

瑛華本以為這孩子慢慢轉性了,誰知突然被澆了一盆冷水,說不出的心塞。如同五雷轟頂,讓她耳朵腦子嗡嗡直響。

趙賢被揪上馬車時,俊逸的臉滿載著驚惶,“皇姐,你怎麽在這?”

“我是路過。”瑛華依靠在引枕上,目光如毒蛇一樣纏在他身上,“到是你呢,怎麽會在煙紅樓門口?我記得你不是答應過我,這種地方不會再來了嗎?”

趙賢一聽,急忙解釋:“皇姐誤會了,我只是來拿畫的。”

“拿畫,到煙紅樓這裏拿?”瑛華挑著眉梢,氣極反笑:“敢情你現在不去萬翠樓了,改道煙紅樓了,你的畫就是揣在女人懷裏的嗎?!”

“我真的是來——”

響亮的耳光落在趙賢臉上,火辣辣疼將他的話堵在嘴邊。

“混帳東西!”瑛華氣急敗壞,理智瞬間崩斷,近乎於聲嘶力竭的怒吼道:“你知道我為了穩住你的皇位做了多少付出嗎?我對你一次次心懷希冀,到頭來全被你無情碾碎,你他媽還是個人嗎!好,我是看明白了,這個皇位你愛做不做,老娘不管你了!沒有你還有惠王,瑞王!隨便揪一個都比你強!”

趙賢捂著臉,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皇姐,你說什麽呢!我才是你的親弟弟!”忽然間他也急了,坐直身子說:“我今天來這裏不是為了玩!劉貿說新得了一副山揚道人的百子福壽圖,我便想著討來送給皇姐當大婚賀禮,誰知道他們今日在這裏設宴。我正糾結著呢,你就過來了。我說的都是實話,不信你可以讓姐夫去問問!”

瑛華就像是形成了反射,不分青紅皂白,見到趙賢在花樓門口就會炸毛,一次比一次厲害,一次比一次心灰意冷。

“狗屁!我稀罕那畫嗎?!”她眼中含淚,使勁拍著矮幾,“別找理由!你結交的都是一些狗肉朋友,不來這裏能去哪?還能去書院?!滾,給我趕緊滾!愛上哪上哪去!”

趙賢硬著頭爭辯:“我憑什麽滾?今天的事情我沒錯!”

“你蠢嗎?還在這裏死鴨子嘴硬!脫不開這個圈子,你就永遠跟著他們趟渾水吧!”瑛華恨到咬碎銀牙,本就因為張闌楚從軍之事心裏窒悶,忽然又遭遇這種光景,心裏的信仰仿佛一霎就崩塌了。

過往的重重艱難都積壓在一起,化為猙獰的幽魂,呲牙咧嘴的譏笑著她。

憤怒,不甘,惋惜,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纏繞在一起,盤根錯覺,一下子紮進了心尖最柔軟的地方。忽然間血氣上翻,她犯惡心,捂著心口忍了忍,還是嘔出一灘艷色的血,跌落在鵝黃織金裙上。

奈何趙賢心中怒火升騰,見到那觸目驚心的血跡,還是慌了神,“皇姐,你怎麽吐血了!”

他趕緊上前扶,卻被瑛華使勁推開,“我對你失望至極,快滾!”

守在外面的夏澤聽到動靜不對,迅疾沖上來。見瑛華吐血,他眼瞳一怔,拉開趙賢將她抱進懷中。

委屈的淚水決堤而下,瑛華縮在他懷中嗷嚎大哭,發洩著心中的怨念。

夏澤的心都碎成了粉末,用袖子拂去她嘴角的血漬,咬牙看向趙賢,“你幹的好事!還不快走,真想氣死你姐姐嗎?!”

趙賢滿臉煞白,盯著痛哭的女人,惶惶然不知所措。

印象中他從沒看見皇姐這麽失態過,就因為他來拿畫,只不過恰巧地點在花樓,就惹得她氣到吐血,還說要用別人來頂替他的太子之位?

他火氣盤旋,心裏委屈又疼惜,反覆碰撞的情緒讓他攥緊拳頭,忿忿離開。

目送馬車走遠,趙賢怒氣沖沖的走進煙紅樓。

劉貿和幾個公子哥正在二樓喝酒聽曲,每個人身邊都偎依著兩位妙人。擡頭見他來了,劉貿連忙招呼,臉上堆砌著討好的笑:“趙公子怎麽才來,我們都等了好久了,快坐下!”

趙賢徑直走到他身邊,寒聲道:“畫呢?”

他面上是難得一見的冷峭,天家威嚴盡顯。劉貿滿頭霧水,不知自己哪裏惹怒了這位,也不敢多問,戰戰兢兢將身側用緋紅雲紋緞裹好的畫卷呈給他。

趙賢接過來,揚手示意,身後跟著的侍從就將劉貿架起來。

“趙……趙公子,”這架勢讓劉貿臉色青灰,腿都開始發軟,“我做錯什麽了嗎?”

“我要畫,你卻在花樓宴請我,簡直是有辱斯文!”趙賢眸底深如寒潭,“跟我走,把今天的事給我姐姐解釋清楚!要不然,你等著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老規矩,追更的小可愛留評拿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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