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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竹馬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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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夏素秋懷孕後,夏家家主是她大伯,自然是不肯容忍敗壞家風的事,不顧一切的將她趕出去。

夏素秋的父親夏廣順人微言輕,也只能跟兒子偷偷接濟母子倆。

後來夏澤進京,幾年間一直沒有音訊。夏廣順不放心,就讓夏冬暉騎馬北上去尋。

多方打聽,才知道沈俞並沒有與他相認,而是把夏澤送入了禁軍。

夏冬暉憤慨又無奈,只得托生意場的朋友找到了熟人,才將夏澤帶出來,與之在京城小聚一次。

京城離金州雖然不算遙遠,但來回也是舟車勞頓,夏澤便讓舅舅放心,照顧好外祖,以後也不必再來看他了。

那年一別,夏冬暉的生意愈發難作,夏廣順的身體也不算太好,年年想進京,年年都耽誤。

而夏澤在禁軍摸爬滾打也不容易,就這樣一晃八年,都沒有再過面。

祠堂裏響徹著男人低沈的哭號,在場所有人不禁為之動容,就連沈俞也愧疚的低下頭。

夏澤眼裏泛起酸澀,拍拍夏冬暉顫抖的肩膀,“別哭了舅舅,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對,不哭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夏冬暉站直身子,抹掉眼淚,“你娘要是在天有靈,也可以安息了。”

夏澤點點頭,眼圈有些發紅,“你們怎麽來了?”

京城比金州要冷很多,夏冬暉抽了抽鼻涕,徐徐道:“是固安公主派人往金州捎了信兒,我這才知道你能認祖歸宗了。知州就連夜派人收拾家當,顧了車馬,將我們一家老小拉到了京城。”

“……公主?”

夏澤心頭一顫,京城往來金州最快也要十數日,這期間他可是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細細一算,好似能跟姜丞消失的時間對的上,他問:“公主派的人可叫姜丞?”

“正是。”夏冬暉點頭,“姜郎帶了公主親筆信給知州,昨日將我們送到了太尉府,一路上倒是不趕。”

原來是這樣。

夏澤了然,他當時還懷疑姜丞的去向,沒想到竟然是被派往了金州。驚詫之餘,有溫暖如星星燎原蕩漾在心澗,這個驚喜委實讓他感激萬分。

他沒想到公主竟然如此體貼,讓他恨不得現在就將其擁之入懷。

失神之餘,夏冬暉拉住他的胳膊,“快去看看你外祖吧!”

夏澤斂起神思,快步走到夏廣順身邊,撩起大氅半跪在地上。

“外祖,我是澤兒,這些年我好想你。”他聲音發顫,撫摸著夏廣順那雙形若枯槁的手,忍了又忍,才將眼眶裏的盈熱憋回去。

然而夏廣順看看他,一句話也沒有,只是含著淺淺的笑意。

夏澤看出了他的異常,詫異的喚了聲:“外祖?”

“你外祖這些年,有些不認人了。”夏冬暉訕訕解釋著:“身體倒是健朗,就是神志混沌。”

離開金州時,夏澤才七歲,那時夏廣順還是個精明幹練的商人。

如今感覺不過彈指一揮間,就變成了須發花白的老人,夏澤眼角低垂,滿心悵然,像小時候一樣趴在他腿上,仰著臉望他,“外祖,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澤兒……”

再誠摯的呼喚也掀不起任何波瀾,夏廣順依舊笑盈盈的,不言不語。

夏冬暉嘆氣,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外祖能來到京城看到這一幕,也算圓滿了。”

若不是這樣自我安慰,還有他法嗎?夏澤擦了下眼角,緊緊攥住夏廣順的手。

大老太爺看了眼天色,提醒道:“時辰差不多了,可以開始了。”

夏冬暉用袖闌拂去面上的殘淚,清清嗓子說:“公主在京城賜了宅子給我們常住,以後有的是時間敘舊。快去吧,誤了時辰就不好了。”

宅子?夏澤一楞,眼中的情緒有些晦暗不明。

在大老太爺的再次催促下,他這才緩緩起身,隨著指引站到了正堂門前一丈遠的地方,身姿挺秀,眸光灼灼的望向堂內林立的牌位。

“禮啟——”

大老太爺雖然是位古稀老人,喊起號子來卻聲如洪鐘,震人心魄。

眾人聽罷,皆在椅子上坐好,幾位小輩比如沈德卿他們,則站在後面。

按大晉禮俗,入譜禮示有些門門道道。先要朝列祖列宗敬香,大老太爺則高亢的念著祝文,隨後要敬酒,四起四落灑在地面,以示虔誠。

夏澤辦完這一些,有兩位禮生擡著供桌而來,其上有胙肉蔬果廂盒等等,擺於正堂前。

又是焚香過後,大老太爺高喊:“子孫拜謁了!一叩首——”

隨著禮號,夏澤四叩四起,行的是叩拜大禮。由禮生指引,在黃銅盆裏燃起一刀火紙,橘色的火焰瞬間映紅了他那張俊秀的臉。

大老太爺拿著祝文過來,也一同跪在地上,將祝文焚入銅盆。一襲灰片隨著旋風升騰而起,洋洋灑灑升入天際。

行至到此,夏澤才能正式進入祠堂,對著先祖的牌位焚香叩拜。

一系列完成之後,約莫半個時辰,大老太爺才開啟族譜,找到沈愈這一支,將沈夏澤的名字歸入正妻王娟華其下,在一旁添註一項,側室。

夏澤悠悠看著那一筆一畫寫出來得夏素秋,不知不知覺紅了眼眶。

娘親終於如願以償了,在二十多年以後。

而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

添註完畢,大老太爺再次將族譜封禁,對堂外揚手一揮。

禮生立刻跑出了祠堂,不過須臾的功夫,禮炮在外憑空炸開,響徹雲霄。一共九下,象征九九歸原,興旺發達。

禮炮聲消逝後,眾人才齊齊起身,對沈愈表示祝賀。

“三侄孫,恭喜賀喜,沈家有你人丁又旺了。”大老大爺笑顏綻開,挾著夏澤一起出了正堂。

這一出不要緊,人頓時將夏澤團團圍住

“侄子,我是你堂伯沈靖!”

“賢侄啊,我是你堂叔叔,我叫沈擴。”

還有毛頭小子問他:“哥哥,聽聞你在公主府當差,公主長的漂不漂亮?”

一時間七嘴八舌,聒噪萬分。夏澤也不知該先答誰的,只能噙著笑,點頭示意。

祠堂裏的事完了,禮生們開始將貢品分裝,準備去府外分發,意在報喜。

夏澤還要去正廳向沈愈和當家主母王娟華磕頭敬茶,禮生正招呼著他們離開,忽然外頭傳來敲鑼打鼓鳴嗩吶的賀喜聲,伴隨著冗長的通傳:“萬歲禦賜到——”

眾人面帶驚訝,四下散開,齊刷刷跪在院裏。

很快李福就邁著方步進了祠堂,其後跟著二人高擡的禦匾,還有多人排成兩列緊隨,端著諸多玉器銀匣等等。

沈愈打頭,沈沈磕道:“臣沈愈,恭迎聖駕,萬歲萬萬歲萬萬歲!”

李福肅然站著,宣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尉沈愈心系家國,勞苦功高,朕甚嘉之。又聞骨肉相逢,乃是雙喜。特此賜禦筆牌匾——忠順可嘉,賞黃金千兩,珠寶不等,以示賀之,欽此!”

眾人一聽,驚愕過後滿心歡喜,尤其是聖上禦匾,這才是家族的萬千榮耀。

聖旨寫的很明了,沈愈頓時心領神會,雖然是賞給他的,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此舉一出,連萬歲都認可了,沈家人誰還敢輕慢夏澤?

他驟然松了一口氣,還好當初沒上江隱的套,若為夏澤求官,恐怕今日又是另外一種景象了。

真是愛女心切啊!

“沈太尉,還不快領旨謝恩?”李福一改方才的肅穆,笑眼盈盈的提醒他。

沈愈回過神來,連忙叩地,“臣沈愈接旨,叩謝皇恩!”

由於李福的到來,沈家又繁瑣起來,忙著接禦賞,還得找地方掛禦匾。輪到敬茶的時候,已經快到晌午了。

這是夏澤第一次見到王娟華,其人富態可掬,對他倒是頗為熱情。

禮閉,沈俞在府內宴請眾人。

這次有代表萬歲前來的李福,夏澤一下子抽不開身了,只能在場作陪。好不容易送走了眾人,已經暮色漸沈。

為表禮遇,沈俞邀請夏老爺子和夏冬暉在太尉府留宿幾日。

“兒啊,你今天也留下吧。我已經替你收拾好了院落,我們父子倆好好說會話。”沈俞喝了酒,雙眼有些迷醉。

沈暮安打了個酒嗝,笑吟吟說:“就在我院子隔壁,春悅堂。當初我想住,爹爹都不舍得給我呢!”

兩人嘴皮子一張一合,撲面而來的酒氣讓夏澤微微蹙眉。

一整天他都是人在曹營心在漢,現下自然不肯多待,“公主府還有事,我得抓緊回去當值,先告辭了。”

不等他們反應,夏澤便一拎錦袍,速速離開。

身後是沈俞的熱忱呼喚,他充耳不聞,腳下生風,很快出了府邸。

然而公主府的馬車並未按時在外頭候著,他也顧不得多想。下臺階沒走幾步,就見街口立著一個穿水襖系鬥篷的曼妙女子,秋眸明麗地凝著他。

夏澤停下步子,楞道:“公主?”

“你怎麽這才出來啊?”瑛華撅起嘴,“我都等了快一個時辰了,腿都酸了!”

說完,她走上前幾,委屈的縮進夏澤懷中。

這條街上住的都是二品以上的重臣,有身著華服的人路過,見到這場景忍不住傾目相看。

夏澤視若無睹,伸手抱住她,眉頭一點點擰起來,“公主一個人來的?”

瑛華點頭,“嗯。”

“這也太胡鬧了!”他面色愈沈,薄責道:“我不是讓公主在府邸等著嗎?即使要出來,怎麽不讓儀駕隨行?”

“帶儀駕太引人註目了,我在府邸左等右等都不見你回來,就溜達過來了。”瑛華擡起眼,眉眼含笑說:“我又不是不會武,沒關系的。”

其實她就是突然來了興致,想跟夏澤單獨外出的遛遛,就像尋常百姓家的夫妻一樣。

“……下次絕不可以這樣了。”

“好。”瑛華紅唇揚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嬌聲細語:“還不都是因為我想你了,那你呢?有沒有想我?”

她的笑頗有感染力,逐漸撫平了夏澤攏起的眉心。

何止是想了?

太多的情緒絞纏不清,他嘆氣說:“想。”

“這還差不多。”瑛華滿意的闔上眼,在外面站了太久,有些貪戀他懷中的溫暖。

“謝謝你,公主。”

沈澈的聲音有些發顫,瑛華覆又睜開眼,“嗯?為什麽謝我?”

夏澤輕聲問:“你把我外祖和舅舅接過來了,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

“哦,這事啊。”瑛華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叉起腰,像只傲慢的孔雀,“怎麽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驚喜,意外。”夏澤很配合的回答她,看著她嬌憨的模樣,臉上也跟著浮出笑意。

忽而有風從街口灌進來,瑛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夏澤將自己的大氅脫下罩在她身上,將她裹成了一只小黑熊。

溫暖襲來,瑛華呵出了一團白霧,“姜丞回來說你舅舅不是做生意的料,金州的鋪子都賠光了,正巧我還有幾間鋪面用不上,給他經營吧。你舅母和弟弟也安頓好了,以後就讓他們在京城住著吧,老人家也可以頤養天年,也方便你去探望。”

夏東暉是個老實憨厚之人,接手夏廣順的生意賠光鋪子也是遲早的事,夏澤並沒有多少驚訝,只是……

他咽了咽喉,壓住心頭潮湧,“公主對他們這般好,我實在是替他們受之有愧。”

“怎麽叫受之有愧呢?”瑛華不以為然,彎著一雙笑眸,撞進人眼中宛如三月春風拂面,“他是你的家人,自然受本公主庇佑。”

夏澤抿唇想了想,從衣襟裏掏出一沓桑皮紙遞給她,“太尉和夫人非要給我,說是規矩,一定要收,現在給公主吧。”

瑛華一楞,接過來在手中顛了顛。

“太尉出手倒是大方,”她饒有趣味的看向夏澤,“怎麽,夏侍衛這是要上交?”

“嗯。”

“不藏點私房錢?”

“為何要藏?”夏澤微挑眉梢,正色道:“我要銀子也沒用,公主破費那麽多,這些肯定不夠,回頭我把盈餘的都給公主。”

他沒什麽不良嗜好,這些年月俸外加賞賜手頭也有不少銀兩,對比一般侍衛是闊綽太多。

“你的銀子自己留好吧,男人手裏沒個響兒怎麽行?”瑛華將銀票收起來,“這筆銀子我也不要,那留給你舅舅重新開張吧!”

夏澤無奈的咕噥一句:“就是開張也得讓他賠光。”

“瞎說,也不看看這到誰的地盤了。”瑛華嗔他一眼,繼而笑道:“有本宮在,保證你舅舅的生意風生水起,放心得了。”

“……”

咕嚕

肚子不雅的叫喚起來,瑛華訕訕嘟起嘴巴,“都怪你,害我餓肚子,還不帶我去夜市找吃的?”

一聽夜市,夏澤眉頭又擰起來,他一向抗拒魚龍混雜之地,尤其是帶著公主。

他試探:“不如我們去別的地方用晚膳,好嗎?”

瑛華囔鼻子說:“不成,我就要去夜市那邊,熱鬧。”

“公主能不能依我一次?”

“不依!”

“……”

對峙半晌後,夏澤敗下陣來,公主任性他是一點沒轍。

太尉府離清河夜市不算遠,大概隔著幾個街口。兩人牽手走在人群中,華服加身的俊男美女格外引人註目,仿佛這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夜幕降臨,清河邊上盞盞絹燈排成火龍,一溜望過去紅瞳一片。街上摩肩擦踵,偶有調皮的孩子們魚貫而出,碰到大人身上又嬉笑著跑開。

二人停在安德樓門口,這家是正統的京城老字號,魚悶肘子做的非常正宗。

時值晚膳時分,安德樓客人眾多,二樓包廂已經滿了,他們倆只能坐在一樓廳堂。

門口不遠處有攤位在賣小點心,瑛華饞蟲上來,想吃個新鮮,戳戳夏澤的胳膊說:“我想吃那個。”

夏澤微皺眉頭,“街邊小販的東西不幹凈,公主還是別吃了,鬧肚子就麻煩了。”

“不行,我就要吃。”她又開始耍無賴,“你不給我買,那我自己去好了。”

說著,她起身就要走。

夏澤真是怕她了,伸手將她按回椅子上,皺眉道:“行,我去買,祖宗。”

瑛華這才換上笑臉,不顧旁人眾多,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夏澤神色這才緩和幾分。

待他出門後,瑛華乖巧的坐在方桌上等著,雙手托著腮。眼角餘光突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幾個公子哥的簇擁下準備登上二樓。

瑛華眼瞳一怔,見鬼似的低下頭,慌忙用手遮住半張臉。

好端端的吃個飯,京城這麽大,怎麽偏偏碰上這個狗皮膏藥?

本想躲過他,誰知這人眼尖,先一步看到她。

男人英俊的面容一下子來了精神,斂著袖闌蹬蹬蹬朝她跑過來

“華華!”

這名叫的格外親切,她父皇母後都沒這樣叫過她!

瑛華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避是避不開了,便故作輕松的撫了一下鬢角,順勢將手放在桌上。

“呦,這麽巧?”她紅唇一勾,“沒想到在這裏竟然遇見了世子爺。”

“這說明什麽?”張闌楚撩起赭色錦袍坐在她身邊,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起,流露出一股似醉非醉的意味,“這說明,你我之間緣分深長。”

放在以往,若有人敢她面前說這種大言不慚的話,瑛華早就一巴掌抽上去了。可張闌楚跟她算是青梅竹馬,念著小時候的情誼,她還是按捺住情緒。

“緣分緣分,有緣無分。”她黛眉一挑,“世子爺說對不對?”

當頭一盆冷水潑下來,張闌楚頓時就蔫了,“華華,你怎麽每一次見我都要說風涼話?人生那麽長,怎麽就能確定咱倆有緣無分了?”

他靠近瑛華,壓低聲音:“我聽說江家那個壞種在外頭養相好的了?華華別難過,這種人跟他和離算了。選我,我絕對沒有花花腸子,現在府裏連個暖床丫鬟都沒有,我還是雛兒呢。”

瑛華抿著唇品味一番,眼光譏誚,“這麽大了,還是個雛兒。我忘了告訴世子爺,我這個人喜歡活好的,不愛雛兒。”

“那沒關系,我沒少看風月本子。”張闌楚斂正神色,“我這身板比江家那小子好,要不你先把我召進府裏當面首,先試試?”

“……”

話越說越沒品,瑛華也懶得跟他再掰扯。

張闌楚本質並不壞,就是嘴皮子碎,沒個正經。若非兩人算是深交,誰也不會信輕佻浮誇的鎮北王世子會是個雛。

可惜,並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上輩子不是,這次也不是。

瑛華肅起臉,正準備給張闌楚升華一下思想,黃油紙包裹的點心忽然隔空飛過來,正巧落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公主,點心買好了。”

不知何時,夏澤已經站到兩人身邊,又朝張闌楚揖禮,“見過張世子。”

他話音無甚喜怒,眸光深邃無波,讓人摸不出情緒。

“夏侍衛。”張闌楚沈著臉看他,“今天穿的倒是人五人六,扮富貴公子呢?”

夏澤眉目不動,自從公主招幸他之後,張闌楚一向視他為眼中釘,每次見面都逞口舌之快,他也懶得跟張闌楚磨嘴皮子。

然而瑛華卻沒有他那麽大度,面上雖然笑著,眸子卻寒意四起,“世子爺整日玩樂可能還不知道,夏澤是沈太尉的小兒子,是名副其實的富貴公子,這樣打扮有問題嗎?”

“……嗯?”張闌楚有些懵,倏爾想到午頭太尉府響徹的九聲禮炮,震的半個京城都能聽見。後來有禮生到鎮北王府分派貢品報喜,他當時沒在意,萬萬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是夏澤。

張闌楚神色覆雜,顧忌到太尉,他準備好奚落夏澤的話又咽回肚子裏,眼珠一轉將目光落回瑛華身上,“華華,你覺得我說的如何?讓我去當面首怎麽樣?”

言辭間,他又瞟了眼夏澤。見對方面色不虞,忍不住瑟瑟得意。

夏澤不開心,他就開心。

思及此,張闌楚輕咳幾聲,桃花眼脈脈含情,意欲再往夏澤心裏補一刀,“華華,以後我去府裏陪著你,好白菜不能讓豬給拱了。”

說完,他的鹹豬手伸向了瑛華,想握住她白皙的柔荑。

誰知一雙微涼的手頓時鉗住了他的腕子,力道有點大,讓他不禁皺起眉,瞪向始作俑者,“你……你幹什麽?”

“好白菜不能讓豬給拱了,”夏澤眸光清寒,“世子說的豬,是我嗎?”

“你自己要對號入座,跟我有什麽關系?”張闌楚來回拽了好幾次手,然而都擺脫不了夏澤的禁錮,面上有些掛不住,“松手!別以為你成了太尉的兒子,就能對我動手動腳了!”

真是色厲內荏!夏澤心裏暗忖,面上不卑不亢道:“我出手與這無關,保護公主是我的職責。若世子再對公主毛躁,我就不會顧忌王爺的面子了。”

四周賓客高坐,沸反盈天,有的桌上已經開始呵五吆六的劃拳,唯有他們這桌氣氛詭異。

夏澤跟張闌楚四目相對,雖然都噤了聲,但明顯誰也不服誰。

“行了,放開他吧。”瑛華打起圓場,“這裏人多嘴雜的,傳出去就不好了。”

夏澤遲疑些許,沈著臉松開了張闌楚。

腕子被鉗出一片紅手印,張闌楚額頭上滲出了汗,忍著疼對瑛華說:“你看看你慣的他,成何體統!”

“闌楚,你夠了,少說幾句。”瑛華拎起桌上的青花瓷壺,自顧自倒了杯茶,“鎮北王只有你一個兒子,是不可能讓你去當面首的,這種蠢話我相信沒有人愛聽。”

她呷了幾口茶,又將茶盅放下,美眸看向張闌楚,“你也算是文武雙全,以後說話用點智慧,別讓人聽了笑話。”

然而好言規勸並不管用,張闌楚死心眼又上來了,眼眸裏忽然蹦出淚來,哽咽道:“華華,我們這麽多年的情誼,連個面首不能讓我當?我爹算什麽?只要你願意,他橫豎都得答應。”

嗐!耐著心說一通,全變成了雞同鴨講。

瑛華扶額嗟嘆,還好張闌楚不知道她跟江伯爻準備和離的事,否則還不得被他纏死?

她深吸一口氣,掩住狂躁的心,努力讓面色變得平靜,“闌楚,你能不能別老是哭來哭去,你是個……”

話沒說完,就被夏澤打了岔。

“這邊都是些烏合之眾,別讓他們攪了公主的雅興,我們還是換地方吧。”夏澤拉著瑛華手直接將她拎了起來,反應的空間都沒有留,粗暴的拽著她往外頭走。

“歡!華華,華華!”

張闌楚反應過來,起身去追,然而二人已經混入了烏壓壓的人群中。

現在是清河夜市最熱鬧的時候,人煙阜勝,放眼望去已經不好分辨了。他站在大門口,懊喪的錘了下門框。

這個死夏澤,真是愈發恃寵而驕了!公主都還沒發話,他就敢帶著人走了?!

真是放肆!

街上行人眾多,夏澤用精壯的身軀給瑛華開了一條道兒,拉著她走的很快,好像生怕有人追上來似的。

瑛華被動的跟在後面,花絲簪上的流蘇隨著步幅瘋狂搖曳。

“你慢著點,我腳疼!”她嬌聲嗔怪一句。

夏澤適才放緩步子,找了個人少的河邊停下,松開了她。

“怎麽了,突然拉著我走。”瑛華氣喘籲籲的掐著腰,艷麗的面容隱在裊裊白霧中,顯得朦朧而幻妙。

夏澤答非所問:“公主在這邊找個酒樓吃吧。”

“我問你話呢,”瑛華蹙起眉頭,“怎麽突然拉著我走?”

見她總是糾纏這個問題,夏澤烏睫顫了顫,垂下頭,挺秀的身姿潑上幾分清冷之意。

方才張闌楚跟公主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這樣放浪形骸的男人委實不討他喜歡。

半晌,他徐徐道:“公主以後能不能少與張世子說話?說我是豬沒事,怎麽能將公主比喻成白菜?”

瑛華一楞,噗嗤笑出聲來,“闌楚就生了一張壞嘴,你若跟他計較,能氣到墳頭冒煙。他打小就是那樣,我都懶得理會他。”

夏澤悶悶的哦了一聲,他知道兩人是青梅竹馬,公主肯定了解張闌楚。而且張闌楚迷她入骨,公主成婚兩年還沒死心。

以前他見到張闌楚總希望他能加把勁,攻下公主,這樣就不用折騰他了。

誰知風水輪流轉,現在恰巧相反。看到張闌楚出現,他心裏就不舒服。聽到張闌楚胡說八道,他就氣滯……

眼瞧著夏澤神色漸沈,瑛華也跟著攢起眉心,“你怎麽了,看起來好像不開心?”

她回頭想想,自己好像也沒說錯什麽話。

“沒有,公主多慮了。”夏澤回過神來,表情變得柔和,“公主肯定餓壞了吧,我們換一家吃。”

“不著急,我已經餓過勁了。”瑛華逼近一步,目光灼灼的望著他,“你沒說實話,你心裏有事。”

夏澤被她盯的局促不安,思忖一會兒,道出心中疑惑:“公主會答應張世子的請求嗎?”

“嗯?”瑛華納悶,“什麽請求,當面首嗎?”

夏澤點點頭,“對。”

她不可思議的笑了笑,“怎麽可能?這樣的人進了公主府,豈不會把我府中攪得天翻地覆?”

“這樣的人……”夏澤微抿薄唇,逐字推敲起來,“若不是這樣的人,公主就允了?”

“……”

眸光交織纏繞,漸漸生出別樣的情愫來。

須臾後,瑛華皓腕輕擡,撫上他有些冰涼的面頰,使勁擰了一把。

夏澤吃痛,擰起眉頭。

“醒了嗎?能當我公主面首的人,還在娘胎裏呢!”她勾著唇壞笑,河畔燈海茫茫,一霎就迷了人眼。

夏澤只覺得面前的佳人仿佛有千面似的,可嬌媚,可溫婉,可狡黠,可不羈,一瞥一笑間盡是風情萬種。

在他楞神的時候,柔軟而溫熱的吻落在他臉上被擰紅的地方。

“我說了,這輩子要麽孤獨終老,要麽我們倆就一生一世一雙人,湊合著過。夏侍衛要是再忘了,就不是扭你一下這麽簡單了。”

說完,瑛華朝夏澤屁股上猛揩一把,甩頭就走了。

“……”

夏澤尷尬萬分,一個大男人被姑娘當街吃豆腐,委實少見。

旁邊有路人見到,紛紛側目,還有幾個豆蔻年華的姑娘立馬捂著嘴,交頭接耳。

他耳根發紅,佯作沒看見,趕緊去追瑛華,絲繡蝠紋的袍角隨著步幅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按照規矩,禮示後沈家要在初八宴請賓客。

初七這天,江伯爻的贈禮又一次被送往公主府,這次是極品紅珊瑚頭面,還有一封信。

瑛華淡淡瞥了眼,對翠羽說:“老規矩,拿下去典了,銀錢分給大家吧。”

“是,奴婢這就去。”翠羽笑吟吟的蓋上錦盒,這幾天光吃的賞銀就夠她嫁妝本了。

翠羽走後,瑛華斜靠在引枕上,打開了那封信,洋洋灑灑的小楷規整好看。

她一目十行的掃了一遍,騷話連篇,抒發著他的悔過和思念。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歡呼雀躍,心道老天開眼,而現在她真是被惡心的直掉渣渣。

末尾,江伯爻道出重點,希望兩人可以隨同江隱一起去沈家參加宴席。

為了面子還真是耐不住呢,瑛華不屑輕笑,將信撂在矮幾上。

兩天前她派人給沈俞傳了信,沈家的宴席務必要邀請江隱一家。難得江伯爻這些日子對她甘拜下風,豈能放棄這個機會讓江家出出名?

她年前殺不了他,索性就玩玩他。

想到明天,瑛華忍不住竊喜。

眼角的餘光正巧從窗戶縫隙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眼波輕顫,遽然收了笑。

在這之前,要先把她的小乖乖安撫好。

入夜後,瑛華捏著話本看了很長時間,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眼神細看之下有些混沌,顯然是意不在此,她心裏正盤算著該怎麽對夏澤開口。

夏澤一身雪白中衣,靜靜坐在不遠處的圓桌上,捏著巾帕擦拭著佩刀。

兩人沈默無言,靜靜陪伴著彼此,唯有正廳的火爐染得正旺,仿佛它才是唯一的生機。

話本翻到最後一頁時,瑛華纖細的手指在書頁上點了點,柔柔喚了聲:“夏澤。”

夏澤微擡眼簾,“怎麽了,公主?”

“明天……”瑛華咬了下嘴唇,“我可能要跟江伯爻一起去太尉府。”

作者有話要說:真是提筆不知該怎麽寫.jpg

二合一肥章,老規矩,留言的小可愛紅包一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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