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風波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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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瑛華爬起來的時候那叫一個頭暈目眩。

她扶著額頭幹嘔幾聲,翠羽聽到聲,立馬拖著檀木盤子過來。

“公主昨夜醉了,夏侍衛讓奴婢以前準備好了解酒湯,快喝些吧。”翠羽把骨瓷小碗呈給她。

望著那汪藥湯子,瑛華更惡心了,秀麗的小臉苦不堪言,“夏侍衛呢?”

“在外頭呢,”翠羽拎著小勺攪了攪,“要叫他進來嗎?”

瑛華點頭後,翠羽將解酒湯放在圓桌上,很快就把夏澤叫了進來。

夏澤衣冠規整,看起來精神奕奕,甫一跨進來就被滿屋酒氣熏的皺起眉頭。他看向宿醉的瑛華,忽然有點後悔昨夜不該讓她喝那麽多酒。

“公主。”他柔聲細語問:“現在很難受嗎?”

瑛華晃了晃發眩的頭,“昨晚我怎麽喝多了?”

凝著她那雙水漉漉的眸子,夏澤手指一顫,囫圇道:“公主非要喝,我……勸都勸不住。”

瑛華訕訕而笑,“我說什麽胡話沒有?”

“沒有,公主醉了就睡著了。”

“……那就好。”

瑛華扯扯嘴角,心頭還是有些納悶。明明她酒量還算可以,怎麽就醉到斷篇了?莫不是因為夜色太撩人,惹她貪杯?

她又將眼光落到夏澤那張如玉的面龐上,面對如此好看的一張臉,不想喝多也難呢。

不過這酒真烈……

瑛華又幹嘔幾下,一下子眼淚汪汪。昨晚本就沒吃什麽,嘔上來的都是酸水子,煞的喉嚨都火辣辣的。

見她難受,夏澤將骨瓷小碗端到她身前,“公主快把解酒湯喝了吧,很快就舒服了。”

“不不不,”瑛華往後退,“拿遠一點,聞到這個味道我更反胃。”

夏澤凝起眉心,“那怎麽行?公主不要耍脾氣了,快把它喝掉。”

“不喝,拿走,你想抗旨不成?”

瑛華一向討厭湯藥,脾氣上來自然不肯依,肅著臉,毫不妥協的抗爭著。

夏澤沈默些許,手指點了點她光潔如玉的額頭,“聽話,把解酒湯喝了,晚上我帶公主去買糖人。”

“……”

這話說頗為輕柔,如溪水般叮泠作響,潺潺而來就讓瑛華失去了心神。

這是在哄她嗎?她懵懂似的眨眨眼,手不由自主地接過了那碗解酒湯。

“乖。”夏澤眼眸含笑,寵溺的揉了揉她的發頂,“快喝了吧。”

瑛華像貓兒般舒服的縮了縮脖子,凝著那碗糖水,遲疑半晌還是捏著鼻子喝了下去。苦中帶著腥酸入腹,掀起一陣波瀾,她把碗一扔,喪著臉對夏澤伸開雙臂,“我難受,快點抱我。”

夏澤沒有推辭,將佩刀解下放在腥紅的地毯上,將她抱在懷中。

“我再也不想飲酒了。”瑛華後悔到心肝脾肺都顫。

“嗯,以後不喝了便是。”夏澤眼角微垂,心頭滿是歉意,修長的手指在她烏發間游走,縈繞又松開,如若眷戀癡纏。

瑛華身子不舒服,使著小性子讓夏澤陪她睡回籠覺。夏澤無奈,只能褪去衣袍,大白天的躺在了公主的床上摟著她。

很快瑛華呼吸漸穩,縮在他臂彎裏如同嬰孩般酣睡過去,他這才悄無聲息的翻身而下。

穿好衣衫,整好發冠,他俯身在瑛華額間印了一口,隨後走出寢殿。

外頭天地暗沈,厚雲壓城,好像就要風雪四起。

夏澤守在門口,擡眸瞥了眼天色。忽有朔風凜冽而過,卷起沈墜的衣角,他呵出白煙裊裊,面不改色。

雪虐風饕斷斷續續維持了三天,京城冰天雪地,冷到滴水成冰。

然而人們興致不減,還有些雀躍異常,全因江家長子江伯爻的醜事鬧的沸沸揚揚,一下子成了京城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街邊小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身為固安公主的駙馬爺,品行不端,不但夜會揚州瘦馬,還金屋藏嬌,委實惹人非議。在大晉人眼中,當了駙馬就得從一而終,哪怕公主招了面首,駙馬也不能朝三暮四,否則就是冒天之大不韙。

為公主府送時鮮蔬果的老伯站在廚房門口,跟管家老吳頭忿忿不平的咒罵著江家的無情郎,“你說駙馬真不知足,公主待他那麽好,他還在外面偷腥,這還叫人嗎?簡直就是衣冠禽獸!”

“嗐,可不是麽?”外頭天寒地凍,老吳頭抄著手,噴雲吐霧的說:“我們公主就是對駙馬太好了,惹得人家瞧不起了,連皇家的臉面都不顧,這江家難道要功高震主不成?”

“功高個屁!”老伯不服,“整個江家沒有一個戰功赫赫的人,還不都是在朝廷渾水摸魚,憑的是一張嘴巴麽?萬歲現在喜他,誰知將來會如何?”

“對,駙馬這般張狂,萬歲知道後肯定龍顏大怒。”老吳頭混沌的雙眼看向天際,“可惜我們公主了,一片真心餵了狗,不知該有多傷心呢……”

樂安宮內,寢殿裏焚著萬歲新賞的百合之香,炭火正旺,溫暖如春。

瑛華美服加身,頸帶赤金瓔珞,斜靠在榻上笑的歡天喜地,頭上綰著的八寶琉璃墜子晃來晃去,顯得調皮可愛,“這沈侍郎還真有一套,一夜八次都編出來了,妙哉妙哉!”

這沈暮安整天沒個正行,幹點這種齷齪事那叫一個了得,當真合她心意。

翠羽大剌剌地笑道:“他們還說駙馬不知天高地厚,意欲擡妾進門,藐視皇恩。這些傳言要是江大人知道了,恐怕駙馬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說到江隱這人,素來兩面三刀,逢人就是正氣凜然,對外那叫一個家風森嚴。江伯爻這點很像他,能裝,虛偽。

眼下時值江家風頭正盛的時候,這事傳開了,江隱肯定氣急敗壞。瑛華纖指一勾,拎起矮幾的菩提珠子,眼眸遽然烏亮。

“哎呀,本宮真是好奇,江大人知道後會是什麽反應呢?”

入夜後,漆黑的天幕仿佛化不開的墨,唯有雪花洋洋灑灑而落,在枝頭堆砌了約莫一寸厚。

江府別院裏,寒梅稀疏,水榭生凍,廊下的幾個燈籠晃出影影綽綽,落出一絲雅致頹喪之色。

江伯爻在書房閉門不出,手執毛筆,仔細勾勒著畫中人的發絲。

砰砰

門外有人叩門,突兀的聲響讓他筆尖一頓,線條驟然失去了方向,成為一則敗筆。

“公子,公子!”

外頭傳來小廝的聲音,江伯爻將筆摔在案上,過去打開門,不耐煩道:“鬼叫什麽?我不是說了嗎,我在書房的時候不要來打擾!”

小廝沒說話,惶然的躬著身子退到一邊。

江伯爻見小廝行為怪異,正要斥問,餘光卻瞥到了不遠處的小道上。那人容光隱在黑暗中,他看了一眼便認出來人,驚道:“父親,你怎麽來了?”

“這別院是我給你的,我難道還不能來嗎?”江隱從暗處走出來,有些不滿的看他一眼,擦肩就走進書房。

江伯爻旋即跟上去,將門闔上。

書房古樸清雅,燃著淺薄的淡香。江隱繞過羅漢榻,直接來到紫檀案前,凜然的目光落在未完工的畫上。

“又畫這種東西。”他寬袖一掃,將案上的東西通通打落,“我看你是被鬼勾了魂了!”

硯臺翻轉墜下,正巧落在畫中人的臉上。眼見畫被毀,江伯爻心疼萬分,卻不敢上前。

江隱手拍檀案,怒道:“逆子,還不快跪下!”

江伯爻不明就裏,“父親,不知我為何要跪?”

見他冥頑不靈,江隱氣到發抖,擡手指了指他,“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麽好事?現在京城傳言滿天飛,什麽夜會瘦馬金屋藏嬌,你玩的妙啊,萬歲今天都看我不順眼了!放著公主不顧,在外面朝三暮四拈花惹草,你是想死嗎!”

他越說音調越高,江伯爻卻一臉漠然。他的確是想死,莫不是林芙兒大仇未報,他早就追隨著直下黃泉了。

“父親應該知道,不是我不顧公主。”他半斂眼簾,眸底閃過一絲怨毒之色,“公主整日跟她的貼身侍衛鬼混在一起,自甘下賤,讓我如何顧她?”

“別在這裏給我耍花槍!”江隱疾言厲色,“若你盡心盡力侍奉好公主,起能讓別人有可趁之機?你不說這我還不生氣,你知道那個侍衛是何身份嗎?”

“禁軍出身。”江伯爻脫口而出。

“狗屁!”江隱袖闌一陣,面色鐵青,絲毫沒有朝野上的風雅之氣,“他是沈俞的小兒子,過幾天就要攜他母親擡入沈家族譜了!”

“什麽?”江伯爻驟然楞住,“此話當真?”

“廢話。”江隱瞪他,“你若再吊兒郎當,駙馬之位恐怕就要拱手讓人了!”

想到夏澤,江伯爻神色頓沈。他跟夏澤打過幾次照面,生的倒是儀表堂堂,可偏偏要與趙瑛華同流合汙,日行茍且。

男人總是好面子的,雖然他未曾碰過趙瑛華,但畢竟兩人擺著夫妻頭銜,夏澤橫刀而上,他自然心頭不爽。

他知道這是趙瑛華吸他眼球的雕蟲小技,他偏不表態,任由她作天作地,自毀自賤。

外面寒風夾雜著雪片掠過,浸入軒窗,發出如獸的咆哮。

“駙馬之位……”江伯爻回過神來,“他想要拿走便是。”

渣女賤男,在他看來頗為登對。

這話對江隱來說儼然是火上澆油,“混帳東西,你不要臉老子還要!萬歲把固安公主許給江家,那是皇恩浩蕩,江家日後便可飛黃騰達。我屢次叮囑你,要對公主好一些,你都當耳旁風,成婚兩年孩子都沒生出來一個,整日呆在這破院子裏!”

他來回踱步,喘息幾口繼續吼道:“當初讓你想辦法把那個侍衛逐出公主府,你不聽,現在好了吧?人家是沈家的人了,猶如平步青雲,你還能坐的住?”

江伯爻斂眉低首,只言片語也沒有。

他的無動於衷讓江隱愈發急躁,忿忿環視一圈,視線落在墻上掛著的畫上。

就是這個人,他的外甥女林芙兒,惹的他兒子癡迷如傻,蠢鈍如豬。

江隱濃眉一橫,過去一把將畫扯下來。

“父親!你這是幹什麽!”江伯爻難以從容,緊張的看向江隱。

“我知道因為林芙兒你對公主有怨氣,但這怨不得公主,怪只怪林芙兒天殘羸弱,紅顏薄命!”江隱壓低聲,“即使沒有公主,你跟林芙兒也沒有結果,你想明白!”

言辭間,他手上用力,將畫捏出無數褶皺。

這幅畫的神韻最像林芙兒,江伯爻眼神虛晃,聲音微微顫抖,生怕畫像被毀,“父親,我慢慢會想明白的,你先把畫放下……”

見他戰戰兢兢的模樣,江隱氣不打一出來。

“沒出息!大丈夫不拘小節,一個女人把你整成這樣,你有何顏面面對江家列祖列宗?”他三下兩下將畫卷起來,“這畫我要收走,從今往後你必須擯除一切,好生善待公主,我就把它還給你。若還不思悔改,讓沈家小子捷足先登,那就別怪我不近人情,把這畫燒掉!”

江伯爻愕然的看著,心如刀絞卻不敢造次,只能暗自捏緊拳頭,咬牙道:“我知道了,請父親一定要妥善保管,兒子……求你了。”

“哼。”江隱眸光生寒,“那個女人呢?”

江伯爻一楞,“哪個?”

“瘦馬!把她給我帶過來!”

一盞茶的功夫後,小廝慌慌張張的過來回稟:“老爺,公子,素柔姑娘不見了。府裏搜了一遍,沒有她。”

話落,江家父子皆是滿臉震驚。

這個素柔因為貌似林芙兒被江伯爻收進了院裏,好吃好喝供著,一直還算乖巧懂事,怎麽突然一聲不吭的消失了?

“可是出去采買了?”

小廝搖頭,“看門的守衛沒有發現她外出。”

“這……”江伯爻啞然,溫潤的面龐迷霧籠罩。

屋裏死一般沈寂。

半晌後,江隱冷笑道:“公主看不住,一個野女也看不住,我兒真是好本事啊!”

江伯爻怔怔的望著江隱帶著畫卷與他擦肩而過,江隱臉上的鄙夷之色不加掩飾,針紮一般刺入眼目。

印象之中,父親從未給他過好臉色,全因他娘不受寵愛。

他身為江家嫡子,從小就被父親嚴厲要求,讀書不好就受罰,寒冬臘月跪在外面,惹的手腳生滿寒瘡。長大之後也成了父親向上爬的梯子,唇口一動奈何他千般怨念也得迎娶趙瑛華。

如今就連他摯愛的畫卷,也要成為要挾。

這是父親嗎?

江伯爻肩膀輕顫,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抓住衣袍。

這樣的情緒似曾相識,萬歲賜婚那天他也這樣憤慨無助,恨父親,恨公主,恨權勢。從那天起,他就努力想鋪開翅膀。他私下招募了敕剌人,買通了宮裏的幾位宦臣,為的就是某一天能將權勢踩在腳下。

他不想再做魚肉,任人刀俎。

可惜,他現在的勢力還不夠與之抗衡。

朔風從大敞的屋門外灌進來,吹的琉璃燈輕輕搖晃。燈火闌珊下,江伯爻一襲青衫,容光暗淡,一副心灰意冷的喪頹之勢。

“趙瑛華……”

他淺淺念了一句,合上眼眸,將自己鎖在寂靜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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