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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按捺疑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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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澤微斜眼眸,用餘光打量。說話的是一個不到二十的姑娘,身邊坐著位穿錦袍的青年,背著身,看不清楚樣貌。單瞧兩人的穿著打扮,應該是富貴人家。

只見姑娘蹙眉淒然,手撫上旁人的胳膊,“如今孩子都四歲多了,你還沒兌現,讓我有何顏面跟家裏人交待?”

男人哀嘆一聲,“惠心,不是我不想讓你進門,而是家裏不讓。”他停頓一下,音調有些擡高:“你若再糾纏……我便不管你們娘倆了!”

一聽這話姑娘不認了,“陳恪,你良心讓狗吃了是嗎?你若敢不管不問,我就帶著孩兒從這清河邊跳下去!”

這聲尖嗓厲語讓堂廳鴉雀無聲,正在算賬的掌櫃也不禁擡頭看過來。男人有些窘迫,趕忙去哄:“慧心,你稍安勿躁。你再等等,我回去再求爹娘便是,還有靜婉,她若不同意,你入了府也是難捱。”

“我不等了!”姑娘將他扶在肩頭的手打掉,淚水撲簌撲簌往下掉,“我就這麽一個心願,能跟你有個名分,做妾我都不嫌棄!陳恪,你若再推遲,我就死給你看!”

一哭二鬧三上吊,男人只得耐著心哄來哄去。

堂廳一下子聒噪起來,夏澤呷了口茶,不想再聽下去,鎖眉道:“小二,再做一份蜂糖糕,帶走!”

不一會,他拎著油紙打包好的蜂糖糕離開酒樓,匯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天幕初降,蒼穹是泛紫的黑,皓月當空,疏冷寂寥。街上人聲鼎沸,夏澤置若未聞,回想著方才那撕心竭底的姑娘。同是外室,印象中她的娘親一直淡定從容,提起沈俞的時候總會溫柔含蓄的笑著。

“娘親,父親什麽時候來接我們?”

“就快了,等你長到娘親心口處,父親就來了。”

後來他長到了娘親心口處,父親仍舊沒來,而他也懂事了,便不再多問。

想起娘親那雙暗含笑意的眼眸,或許她是真的愛著沈俞。以前夏澤不懂,現在好像有些明白了,在乎一個人的時候,光想想那人就會身不由己的笑起來。

失神間,他又想到了公主那仙姿佚貌的笑容,蘊蘊含輝,映在心底。



清河畔的花船上升起煙火,綻放在廣袤的夜幕之中,如流星劃過,璀璨熠熠。夏澤仰頭而望,深邃的眼眸映出一片光華旖旎。

繚亂的心緒漸欲迷人,然而徐徐匯流,若同撥雲見霧般逐漸清朗起來。他撚住手頭的麻繩,神情肅穆,踅身朝公主府走去,身後是滿幕的流光溢彩。

娘親如此偏愛沈俞,或許也不希望自己恨他吧。

回到公主府後,夏澤直奔樂安宮。院內張堇之正筆直的站著,瞧見他來了,拱手作揖。

翠羽正在院內倒著炭盆,見到他有些意外:“夏侍衛不是休沐了嗎?怎麽回來了?”

夏澤提了提手裏的蜂糖糕,翠羽旋即明了,心頭忖道這是來送糕點了。

“公主呢?”

“公主去香槐院練武了,不讓我跟著。”翠羽嘬了下嘴巴,“糕點給我吧,一會兒我轉交給公主。”

“……好。”

撂下一句話,夏澤將油紙包遞給了翠羽,手扶佩刀疾步而去。他沒有回瀾華院,而是朝著香槐院方向走去。

那裏地處偏僻,連個燈火都沒有。大晚上的,公主怎麽跑那裏去練武?

夏澤心生疑竇,腳下步子愈發快起來,牽得衣角窸窣作響。

等他到了香槐院時,卻是大門緊閉,上頭一把大鎖,裏頭萬籟俱寂。

夏澤忖度片刻,飛身越墻而入,悄無聲息的隱在一棵老槐後面。他深吸一口氣,側身窺向主樓前院,眼前的光景卻讓他瞋目結舌

昏暗的夜幕下,點在地上的兩根蠟燭是院子裏唯一的光亮。

一把精刀橫身擺在地上,而瑛華正虔誠的跪在地上,朝刀沈沈三叩首。

叩首過後,瑛華面色肅然的將刀拿起來,唰地一聲,將刀身抽出。

雪亮的刀鋒映出她銳利的眼眸,瑛華手握刀刃,口中念念有詞:“以吾之血,祭吾之刀。馳騁千古,崢嶸迢迢。”

話落,她手上使勁,眉心攢在一起,有血從指縫滲出流在了刀刃上。

刺痛襲來,瑛華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將血抹滿刀身,而後緊緊攥起受傷的手掌,眉秀如刀的凝著血腥的刀鋒。

大晉武將人盡皆知,唯有以人血開刃,刀劍才能擁有靈氣,大殺四方。瑛華也照例而做,給這尚未見過血的精刀開個寶刃。

倘若素柔所言不虛,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用這把刀取江伯爻的狗命了。

思及此,她凜然踅身,手頭運氣將刀橫空甩出。



刀紮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上,入木三分,力道渾厚。

這動作極快,夏澤一怔,登時縮回樹後。

細碎的腳步朝他逼近,夏澤屏氣凝神,緊張的攥住腰間刀鞘。然而一陣窸窣過後是收刀入鞘的聲音,一抹暗影隨之越墻而出,瀟灑利落。

看來公主並未發現他,夏澤盯著一丈高的墻頭,懵了好半晌才斂起神智。

血開刀刃,大殺四方。

這是要幹什麽?

方才公主的狠戾還歷歷在目,她眼神裏殺機彌漫,讓人不安。

停滯一會,夏澤面色凝重的躍出香槐院。本來想去樂安宮詢問,可想想又覺得唐突,索性回到了瀾華院,隱在屋脊上眺望樂安宮。

不多時,翠羽慌慌張張從寢殿跑出來,吩咐著紅梅。

紅梅拔腿就跑,這一去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帶回來一位提藥箱的年輕太醫,看似是杜漸。

夏澤俯瞰著這一切,眉頭一點點攏成疙瘩。不知公主手上的傷是否嚴重,當時光線昏暗他也沒看清,隱約覺得那柄刀被血汙沾染,黯了不少。

真是亂來!他沈沈嘆氣,直到杜漸離開,寢殿的燈火熄滅,他才躍下檐頭回到自己的廂房。

月朗星稀,夜涼如水。夏澤沒有一絲困意,迷迷糊糊熬到了天亮,起來洗漱更衣,邁著大步來到了樂安宮。

瑛華還未起身,他跟張堇之互行一禮,交接完畢,站在回廊上翹首以待。

一個時辰後,門口的端著漱具的婢女們才被翠羽喚了進去。然而梳妝完畢,瑛華卻未出來,也不見傳膳。

夏澤等的心焦氣燥,索性心一橫,走到門簾前揖禮道:“公主,我有事求見。”

瑛華斜靠在榻上,正疼的齜牙咧嘴,聽聞聲音,慌忙將纏著白紗的手掩進寬袖,坐直身道:“進來吧。”

踩著話音,欣長的身影就打簾進來了。

瑛華黛眉一挑,“怎麽了?行色匆匆的。”

“嗯……”夏澤沈住氣,斂正神色說:“昨日帶回的糕點,公主可是嘗了?”

瑛華有些憔悴的臉上浮出些許笑意,朝小幾上努努嘴,“當早膳吃了,口味還不錯,夏侍衛有心了。”

夏澤這才留意到那盤所剩無多的蜂糖糕,蹙眉道:“公主這才吃,糕點已經過夜了。”

“無妨,你買的就是隔兩夜我也得吃。”她嬌語嫣嫣,纖長濃黑的眼睫忽閃幾下,“對了,沈家那邊的事考慮的如何了?”

“考慮好了。”夏澤滯了下,神色堅毅道:“我同意入族譜。”

“這才對嘛,你能想開就好,回到沈家也可以告慰你娘的在天之靈了。”瑛華會心一笑,“恭喜你,沈三公子。”

這個稱呼讓夏澤遽然寒臉,“公主還是叫我夏澤吧。”

“好。”瑛華拉著長調,眼尾又彎起來,柔意倍顯,“就聽你的,夏澤”

如是以往,她恐怕要攀到夏澤身邊撩弄一番,但今個卻老實,在榻上正襟危坐。

夏澤沈然不語,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瑛華被盯的有些心慌,再加上手疼,殿內又熱,惶惶然就出了點薄汗。

半晌後,夏澤踱至她跟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軒窗的光線,投下一片暗影將她全全罩住。

瑛華還沒反應過來,纏著白紗的手就被他托了起來,力道輕柔,卻嚇得她檀口微張。

“公主,你的手怎麽了?”

夏澤睇著她,面上無甚息怒,語氣也波瀾無驚。

瑛華木訥的眨眨眼,心頭忖度著方才明明藏得很好,他怎麽會知道?

莫非是不經意間漏了出去?

她眼神閃躲,面上依舊笑臉相迎,溫溫吞吞說:“我昨晚突然興起,練了會刀法,不小心劃傷了手。”

說這話的時候,手掌又疼起來,她苦不堪言的擰緊眉頭。

其實她本想刺破一點點,誰知這刀鋒這麽快,一下子割了好深。不過這樣也好,以表誠意,希望到時候能一刀砍死江伯爻。

“很疼嗎?”夏澤微蹙眉頭,神態有些意味不明。

眼見是瞞不住了,瑛華幹脆不再偽裝,眼角低垂眸子蘊起淚來,看起來水漉漉的,“怎麽能不疼?破了好深呢,還不快抱抱我?”

“……”

她潸然淚下地撒嬌,夏澤望望她,又瞥向她的手掌,白紗浸出了絲絲血色,他的心隨之顫了顫。

他現在有些見不得公主哭,手臂一伸將她環進懷中,輕撫著烏發安撫她。

瑛華老實的縮在他懷裏,像個委屈的小孩。然而夏澤卻凝著眉心,沈澈的目光落在白墻掛著的山水畫上。

不出所料,公主沒說實話。

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清道不明,如烏雲密布壓得人惴惴不安。

夏澤左思右想,還是將話咽進了肚子裏。打草驚蛇不如引蛇出洞,況且以他的身份質問起來有些僭越,不如暗自留心好。

他籲出一口濁氣,撫在瑛華秀發上的手微微用力。

希望只是他多心了。

“公主。”翠羽邁著小步進來,對兩人的親密舉動見怪不怪,將手裏的信箋遞給了瑛華。

瑛華餘光輕晃,戀戀不舍的松開夏澤,烏黑的眼睫上還沾著清淺細小的淚珠。夏澤微勾手指替她拂去,這個細心的舉動讓她一時間忘記了疼痛。

瑛華忽然想到那日張苑來請罪,手搭涼棚替音德擋住檐頭落下的雨滴。她那時還有點羨慕,現在看看,原來她的夏澤也是個熨帖人兒。

“公主,我先下去了。”夏澤躬身施禮,識趣的離開了寢殿。

瑛華這才反應過來,對著那精幹的背影莞爾一笑,適才將目光落在封著蜜蠟的信封上。

是宮裏傳出來的消息,信上說趙焱和姜嬪並無異樣。趙焱每天除了哭鼻子就沒別的事,而姜嬪更是無趣,除了繡花就是陪著他一起哭。近些時日刨除汪皇後指派的守衛,也沒有其他人造訪過蕭寒宮。

這對母子還真是過著超然物外的日子,瑛華感慨萬千,正要將信扔進暖爐,倏爾想起來夏澤的叮囑,“翠羽,你把信拿到門口燒掉,免得殿裏太嗆。”

“是。”

翠羽躬身拿起火鉗子,夾住兩塊燃火的黑炭放在炭盆裏,端到門口將信扔了進去。

裊裊灰煙扶搖而上,鬢間有一縷烏發落下,垂到瑛華的鎖骨處。她兩腮不施粉黛,透著天然如玉的暈澤,倍顯慵懶意態。失神地坐了會,讓翠羽叫來了穆圍。

“公主。”穆圍謙卑行禮,身穿鴉色交領勁裝,看起來豐神俊朗。

瑛華寡淡的瞥他一眼,吩咐道:“你去替本宮給沈太尉傳個話,就說夏澤這邊應了,讓他好生候著。若有差池,本宮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是!”

“還有一事。”

瑛華來到小廳書房,從桌案的抽屜裏拿出早已封好的信箋遞給穆圍,上頭寫著“知州李淩安親啟”。

“辦完事後你即刻趕往江南金州,找到知州李淩安,把這封信交給他,剩下的李淩安會幫你處理。切記帶上公主府的令牌,速去速回。”

穆圍稍顯錯愕,須臾就擺正了神色,將信箋小心收進懷中。天色已晚,他沒有再耽擱,領命出了寢殿。

瑛華撩著袖闌默默坐在椅子上,纖指敲打著桌案,發出嗵嗵的響聲。

入譜禮示定在下月初三,細算一下,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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