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服務生在朝他的方向跑過來，何熙遠拿起一張餐布，將餐刀的手柄擦幹凈。

空氣裏有Alpha信息素的味道，但不是壓制信息素，而是一種動物臨死前發出的絕望懦弱氣味，捕獵者可以從那氣味中察覺個體的將死掙紮。

何熙遠只看了他一眼，而後戴上了口罩，從門口走了出去。

他回到馬路對面的公司大樓，收了辦公的電腦和文件，將所有東西放在包裏，和同事說有事需要提前走。

何熙遠坐在公司樓下的休息區，看窗外的陽光。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打通了管家的電話。

他對管家說：“這兩天可能會聯系不到我，請幫我轉告學長不要擔心。”

而後沒有細說，便掛了電話。

警察出現在他面前時是一個多小時後，比何熙遠預料的晚。他在樓下的大廳裏敲字，嚴迅已經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嚴迅不斷睜開眼，目光在車內的幾個醫護人員身上略過。他幾乎不信何熙遠居然能刺傷他，還能刺傷他之後跑了。

何熙遠坐在警車裏一路安靜，還想了想對方接下來會問的問題。

確認了身份信息後，他開始做筆錄。

Alpha警察問他：“店家的錄像我們已經拿到了，你為什麽傷人？”

何熙遠慢條斯理地答：“首先你不應該直接假定我故意傷人，這是正當防衛。”

警察：“那你為什麽沒有呼救？”

何熙遠：“應該問這位Alpha為什麽要強制抓住我的手並放出信息素。”

警察：“但你這個正當防衛，依然有過度防衛的嫌疑。”

何熙遠：“不存在所謂過度防衛，我作為受害者，在最短的時間內選擇了可以脫險的方式。”

警察：“你跟這個Alpha是什麽關系？”

何熙遠：“校友，不熟，他約我出來喝個咖啡，我答應了。”

警察：“你跟Alpha有沒有任何交往的意向或歷史？”

何熙遠：“沒有。”

警察：“你是否有Alpha交往對象？”

何熙遠：“不算有。”

警察：“你和Alpha有沒有金錢上的來往？”

何熙遠：“沒有。”

警察：“你有沒有給對方任何暗示，表示自己單身或可以交往？”

何熙遠：“沒有，但對方會怎麽想就是我不知道的了。”

警察：“說具體一點。”

何熙遠：“畢竟很多Alpha覺得Omega看他一眼就是喜歡他，事實上可能是他的褲子拉鏈忘了拉。”

旁邊的Beta記錄員嘴角咧開了一下，很快恢覆了正常。

警察：“……你們有沒有共同認識的人，可以證明你所說的屬實？”

何熙遠想到了陸成風、高慶年以及那個平臺業務員。

但警察沒有給他太多時間，拿出了一把何熙遠留在餐廳裏的刀。

警察：“這是你用的刀，你的刀兩次直接刺向了對方的腺體部位。且對方倒地之後，你用餐布將刀上的痕跡擦了。如果不是故意傷人，為什麽要擦刀？”

何熙遠：“習慣，就像我切完菜和水果也會洗刀一樣。”

警察：“你完成了以上一系列動作之後離開了現場，直到店家報警。從你的動作來看，也有逃離的嫌疑。”

何熙遠往後靠了靠，說：“我明明在街對面的咖啡廳裏等了你們一個小時。”

警察：“……”

陸成風聽管家說完何熙遠後，很快也接到了嚴迅從醫院給他打的電話。

陸成風平靜地聽完對方的敘述，微皺起眉，修長的腿伸展著坐在車內，周遭氣壓很低。他問嚴迅：“他為什麽要用刀刺你？”

嚴迅：“誰知道呢，我都沒看清……”

陸成風打斷了他：“你約他出來什麽事？”

嚴迅：“敘敘舊。”

陸成風聲音冷冷地從電話裏傳過來，就著窗外的車聲說：“你和他有什麽舊可敘。最後又是誰報的警？”

嚴迅：“店家。”

陸成風安靜了一會，說：“何熙遠和我住在一起。”

嚴迅似乎沒聽清楚，一時沒有回話。

陸成風便和他更直白地說了一遍：“我和他在交往。”

他無所謂嚴迅的回答，便掛了電話。最終他會解決這個事故，雖然他不出面何熙遠也能釋放，他只是不想讓何熙遠浪費時間接受無意義的審訊。

嚴迅的傷不致命也不致殘，結果和後遺癥看他個人的造化，最終嚴迅並未要求任何賠償。

晚上何熙遠從警察局走出來時，陸成風在警察局外等他，帶他回家。

陸成風在路上沒有說什麽，只是一路上都牽著他的手，而後在客廳幫他脫了外套，檢查了一遍他的臉，脖頸和四肢，看是否有傷痕和傷口。

睡前，陸成風在被子裏抱著Omega的雙腳，用手掌揉了幾下。

何熙遠舒服地哼了幾聲，瞇著眼喊：“學長。”

陸成風：“嗯。”

何熙遠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我懷——”在陸成風擡眼時接著說，“懷疑嚴迅喜歡你。”

陸成風：“……？”

何熙遠笑了一下，他看起來很開心，似乎那一刀讓他發洩了很多心中的抑郁。懷孕不殺生都是騙人的，保留動物性才能更安全地懷孕，直至那個胚胎脫離自己的身體。

陸成風繼續揉他的腳，面無表情地答道：“他只喜歡我的錢。”

何熙遠笑得跌在被子裏。

然而即使是正當防衛，公司第二天還是知道了。有人在樓下的大堂裏看到了何熙遠上了警車，他第二日正常來上班，進入警局的原因也需要上報公司。

黃瀚跑出來向人資報告何熙遠曾經攻擊他，即使沒有證據，但在部門和內部有一些傳言。

刺傷嚴迅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嚴迅在北都的存在與大多人無關緊要，但他的父母在夏島的官商界依然能呼風喚雨，因此這件事家長也知道了，特意打電話來訓斥他。

那是個陌生號碼，何熙遠接起來之後才發現是家長。他的胃裏一陣難受，像是被迫聞到了腐爛的食物。

家長得知嚴迅家在夏島的背景，責怪他把事情做得太絕，因為嚴迅不僅是校友和資源，還可以是個不錯的潛在Alpha交往對象。

家長說：“即使是校友一起出來見面，因為一點誤會傷人腺體也是一種作惡。你什麽時候能收斂和檢討一下自己的極端沖動行為？”

何熙遠幹巴巴地答道：“他沒有讓我賠償，說明還算有自知之明。難道他對我的傷害和騷擾不是作惡？真奇怪，你明明見過對方家人，知道那一家都是個什麽德行。他們對你也實在沒有任何把柄，因為你確實幾乎一無所有，精神和物質都很貧窮，好吧精神或許更窮一點。你一輩子最看重的東西就是那麽點道德上的優越感，被他們看穿了，最後一定要來我這兒找存在感。”

家長說：“你老大不小了，連看上你的Alpha都沒有，怎麽能跟我這樣說話？我找個時間來北都，我們見一面。”

何熙遠：“不見，以後我想見再見，不想見我們就都不用見了。”

而後便掛了電話，順手拉黑了那個號碼。即便如此，家長說要來北都，讓他的情緒很不好。

Alpha群體每年的犯罪率高達90%以上，無惡不作，卻不需要擔憂Alpha群體共罪。何熙遠出於自保刺傷兩個Alpha，便讓周圍的人和公司管理層對Omega員工忽然敬而遠之了。

當然， 他明白自己還能在公司橫著走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他和陸成風的關系公開了一部分。高慶年和朱平知道陸成風從警局把何熙遠接走了，但他們不清楚陸成風到底是因為同窗保護熟人，還是有其他用意。

陸成風倒是沒有太多擔憂，讓管家和律師出面去處理這些瑣事，他的主要精力在於陪著何熙遠。他想起何熙遠在前些時日表現得很沒有安全感，半夜裏睡不好，既渴望獨處又無法忍受太長時間的孤獨。

陸成風想帶他去看精神科醫生或心理咨詢師。他和專業人士描述了何熙遠的狀況，對於獨處空間近乎病態的堅持，需要外人留在隔壁或某個可以感知的距離範圍內，且不打擾他，才能正常生活。

自己的Omega或許有抑郁傾向，他希望可以做點什麽。

醫生告訴陸成風：“你描述的行為有確實和臨床的表現接近，但真正的結果需要他主動來治療，或者願意跟您一起來治療。”

陸成風睡前找機會問了何熙遠，何熙遠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不必了。我幾年前確診過抑郁和焦慮，但這個環境很難讓人不抑郁，差不多已經成了一種活著的常態。只要不需要擔憂未來，便是安全平穩地活著。藥也有，但因為身體反應太大，只有受不了的時候吃一顆。”

何熙遠拒絕和陸成風一起去做身體和心理檢查。除了認為沒有必要，還因為檢查很有可能需要驗血，會讓陸成風發現自己懷孕。即使沒有懷孕，他也不太舒服和陸成風分享太多就醫細節。

如果沒有懷孕，他大約可以換工作，但現在的身體狀態讓他更加脆弱，且對時間更難把控。

他拒絕了公司要求他和黃瀚和解的要求，拒絕了陸成風去看醫生的提議，拒絕了家長的見面。

他發現自己確實孤立無援，沒有人可以完全信任。但這也並非是件壞事，因為過度相信他人有時會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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