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熙遠回到家中開了燈，在屋子裏坐了一會兒。他想不通陸成風為什麽會出現，手依然有些發抖。陸成風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快且準，車裏的松木味信息素融在呼吸的空氣中，融進了血液，似乎要喝水和呼吸才能稀釋。

困擾了他多天的帖子依然在，且傳播的速度由其他平臺的截圖每天上漲。

他希望原貼能刪除，但提交給管理員的信目前只有一封自動回覆的消息，無其他回音。

既然朱平和高慶年已經知道，但還未明說，那說明這事對他的工作暫時還沒有什麽影響。Omega通過平臺尋找伴侶是一個不利於工作的信號，即使這是一個私募資本多年前推出的平臺，後來政府投資的企業入了股，成了一個官方配對平臺。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平臺便是所有在校Omega必須註冊的網站之一。何熙遠因為略過了在國內上學的經歷，所以一直到近期才註冊，選擇的身份是海外賬號，且用的是郵箱。

他對於所有揭露自己身份信息的網站有很大的防範，Alpha常談的人類繁衍和國家昌盛的假大空話語，實則是將有生育能力的Omega群體困在Alpha構成的牢籠與深淵之中。

他必須保密自己的性別和發情期，在日常生活中讓信息素和身體狀況無明顯變化。

黃瀚第二天沒上班，聽說是請假了。

何熙遠忙了一個上午，和高慶年開了幾個電話會，而後想起陸成風說的文件，便和高慶年打了聲招呼就走。何熙遠走出辦公室時預計自己還會回來，所以只帶了文件，電腦則放在桌上。

他沒看到上司在背後露出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入秋後天黑得早，又趕上車流高峰期。他坐在車上給陸成風的助理克萊拉發消息：“我來送管理層簽好的文件，有點堵車，估計20分鐘後到。”

克萊拉收到消息後開始回了一個“好”字，而後打通了兩家餐館的電話：“晚上7:15分到，兩位，要安靜的角落。”

一家是清淡養胃但味道獨絕的南方菜，一家日式燒烤。陸成風昨天吩咐何熙遠到了後就訂兩家餐館，而後再讓Omega選去哪家。

從註冊平臺賬號開始，克萊拉便註意到了何熙遠對於上司有著某種微妙而非同尋常的意義。陸成風對這位前輩的註意力超過了對其他Omega關註度的總和，其中包括某位模緋聞對象、名門千金和某位Beta小明星。

除了Beta小明星確實是路人和圈內的相傳與道聽途說，前面的兩位其實是陸成風的普通朋友，與他們認識是通過妹妹蕾雅。

陸成風對於私人情感的流露極少，甚至連家人都少提到。他在工作和公開場合獨自一人出現居多。但因為外貌，他即使獨自一人，也足以在人群中光彩奪目，不需要其他風姿卓絕的美人陪襯。

陸成風上午給集團在國內的聘用律所打了個電話。對方合夥人本以為他要聊並購項目，興高采烈接了電話，電話開了免提，讓手下做記錄。

只聽陸總低沈地說：“有件事想請你處理。”

大律師：“您說。”

陸成風：“給某個論壇平臺帖子的作者發個起訴侵權，連平臺一起起訴，細節克萊拉發給你。”

合夥人以為自己聽錯了，確認了好幾遍，才確認陸總確實要他去處理一個社交平臺刪帖事宜，沒有跨國並購，只是一個起訴侵權的簡單操作。

克萊拉將資料發給合夥人時，郵件裏的語氣平靜無奇，如同日常的法條合同溝通。

雙方隔著屏幕，苦於都與陸成風有雇傭關系，簽過極嚴格的保密協議，所以無法聊陸成風的私人生活，只能憋著十萬字八卦各自線下意淫。

克萊拉是女性Alpha，但對於Omega沒有太多執念。她的母親是Beta，本沒有想過此生會生個孩子，直到中年後遇見一名年輕的Alpha，接受轟轟烈烈追求，而後生了克萊拉。

家庭和家長年齡構成註定克萊拉自然是一名非傳統的Alpha。她對Omega的態度，遠觀欣賞多於交往。在很多Omega看來，她和上司陸成風一樣，看似禮貌疏遠，實則比大多正人君子Alpha可靠得多。

何熙遠到陸成風辦公室時天色已黑。

克萊拉發完文件後轉頭隔著落地玻璃門看了一眼總裁辦公室，陸成風手上拿著何熙遠送來的文件，隔著一張辦公桌站著和他說話。上司一身深灰藍色西裝，何熙遠則是淺藍的襯衫和深色西褲。

他背對著克萊拉站著，腿型和腰線明顯，深色西褲淺勾勒出臀部圓潤的線條。

克萊拉心想：這Omega長得真可愛，屁股像個桃子，難怪陸總喜歡。

何熙遠和陸成風說話的場景，在外人看來有一種迷之萌感，既是“多年後重逢的學長和學弟”又是“買方與賣方的中間人”。克萊拉笑了笑，從腦海倒出律所合夥人剛剛在電話裏強塞的黃色廢料。

陸成風收了文件，西裝外套的袖口露出了繡著名字縮寫的襯衫。他低頭看著何熙遠，隨意問：“建瓴最近在忙些什麽？”

何熙遠：“高層這幾年口味變得奇特了，想收購一個歐洲的Omega內衣品牌。”

陸成風笑了：“那你們還看礦嗎？”

何熙遠：“我們部門只看礦和能源。”

陸成風說：“礦和能源是Alpha集中的行業，從管理層到工人，從行業寡頭到業內專家。選TMT或是消費，甚至那個所謂內衣品牌的部門，似乎也比做礦要輕松一些。”

何熙遠聳了聳肩說：“他們最開始都以為我是Beta。”

陸成風笑出了聲，深邃的眼窩和睫毛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暈出一小片陰影。

何熙遠平日說話太過有趣和可愛。做分析員時說話如同機器人，碰到有非分之想的Alpha能單手拼刺刀，私下交談時則在禮貌中無意洩露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天賦。

但何熙遠或許已經和嚴迅交往了，他們的性格差別很大，怎麽在一起的，陸成風無從得知。

雖不是確認事實，這個想法來臨的瞬間，陸成風心情忽而一沈，像沐浴著夏日的陽光忽而飄來了一片深灰的雲，悶且濕熱，似要下暴雨。

何熙遠的身上沒有明顯的Alpha伴侶痕跡，更不用說信息素標記。

陸成風在記憶裏搜尋與Omega同校時的記憶，大概只有幾個斷斷續續的場景，甚至稱不上連貫的情節。

最鮮明的印象只剩夏日雨後的橘子樹的味道，以及一個信息素匹配度的數字。那份報告大概已經不在了，他多年未回夏島，當年的醫生也已經去了其他醫院。但這個數字卻一直印在他的腦海裏，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他只做過一次信息素匹配測試，十多歲時身體受到Omega信息素的影響，心中的疑惑多於不安。

但測試結果出來後，他看著那個數字便釋然了。只是一個偶然事件，起因於一個怯生生的低年級Omega，對方每次倉皇離開的樣子和他身上夏日熱帶水果的信息素有鮮明的反差。

在那之後陸成風再也沒有受到明顯的信息素幹擾。大學時加入兄弟會，聚會時Alpha帶著伴。長發Omega穿著黑色的絲綢禮服坐在他的腿上，用嘴唇觸碰他的脖頸。

陸成風穩坐著，一手夾著雪茄，神情淡定，看著屋裏的一眾同伴在燈光下的表演。

中途眾人漸入酒精和藥物的昏迷，同伴沒坐穩，差點從沙發上滑下。他伸出手臂扶住了對方的背部，穩而有力，但而後便收手，再無其他身體觸碰。

但何熙遠給他的感覺很不同，在聖葛底斯堡繁覆裝飾的酒店大廳裏，一轉頭便看見了他，看見了便挪不開眼睛。

回想中間的這十年，看著管家和克萊拉給他找來的資料，從學校到建瓴，從舊澤西到北都，對方都在他附近。

很多時候他們僅隔幾個小時的車程，從他的大學到何熙遠的學校。近時10分鐘的步行距離，他工作的投行大樓到何熙遠實習的投行只隔著兩個街區。

那些年的任何一個夜晚，下班後夜行，路過遍地繁華的餐館和酒吧區，他們都能遇到。這些年的流光中，他們曾在人群、校園和嘈雜的電話會議裏，無數次無聲擦肩而過。

等他後知後覺認出人的時候，對方已經和嚴迅在一起了。

但陸成風不認為何熙遠會和嚴迅長久，水果和海洋生物的信息素從各個角度來看都不合，一同食用還有可能中毒。

既然何熙遠在主動見Alpha，與其讓他被約會對象偷拍照片掛在網上，下班後和同辦公室的Alpha拔刀相向，不如讓他離自己近一點，好把這些年的空白些微補上。

他還聽當年的某個友人說，何熙遠當年喜歡過自己。記憶裏無法深究，但除去信息素的影響，Omega當年或許確實是喜歡自己的。

這讓他的自尊得到了一種極舒適的滿足，像家裏的貓梳毛後翻過身姿露出了柔軟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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