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鐘姓Alpha發消息來問：“你考慮好了嗎？”

何熙遠：“考慮過了，我們並不合適。”

對方沒有回話，沒有勸阻，也沒有問原因。何熙遠覺得非常好，三天後將Alpha從通訊錄裏刪除了。

線上的經歷與其說是尋找伴侶，不如說是性別和資源的博弈。過多Alpha人口切實拉低了物種繁衍的智商水平。

每一天他都能收到幾十條信息，學歷有高有低，年齡有大有小，許多是群發的模板：

“你是我喜歡的Omega類型，期待回覆。”

“真巧，今天第一個就看到你。電話號碼1xxxxxxxxxx，麻煩加一下。”

“雖然我是Beta，但我身高182體重70，重點大學本科，家裏有房有車，看我看我看我！”

“我或許不滿足你的條件，但我挺有誠意的。”

……

何熙遠看著幾十條消息提示，在心裏輕罵了句臟話，關閉了應用。

Alpha發消息往往群發，Omega回覆則是低概率事件。因為懷孕周期的時間經濟成本，Omega的擇偶觀相對謹慎得多，只會給真正條件合適的人回消息。

何熙遠或許比大多Omega更幹脆，一切不合適的人選不但不回消息，還會順手拉黑，免得浪費時間。

而後連續一個月，三天兩頭都有平臺人員聯系他。

“何先生，您的條件真的非常好，照片看上去外表是很受Alpha和Beta歡迎的類型，可以來我們這裏做個簡單的認證，我們這裏有很多單身優質Alpha，肯定有適合你的。”

於是他抱著實驗的心態去了。電話裏十分溫和的業務員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笑，“我雖然感覺不太明確，你的信息素應該是特別清爽好聞的果香，很多Alpha不喜歡太甜太香的信息素，就喜歡你這樣的。”

何熙遠邊走邊想，他這樣的到底是什麽樣的？

她帶著何熙遠走進一間貴賓室讓他填資料，然後看著何熙遠勾選的表格神采奕奕，問道：“親愛的，你對車房沒有要求嗎？”

何熙遠答：“有當然很好，但如果其他方面合適，沒有也無所謂。”

業務員笑瞇瞇，“你這樣的Omega心態很好。”

後來的事實證明，她的結論下得太早了。

她開始興高采烈地描述中介的業務，“我們這裏有很多優質的Alpha會員，條件都非常好，有一個Omega上大學的時候就加入了我們的會員，現在小寶寶已經出生啦。”

何熙遠喝了一口茶，“真的？”

她咧開嘴，“真的啊，我們這裏很多Omega找到了合適的Alpha，婚後都特別幸福。”

說著，業務員翻開手機裏的圖片，找出了一系列大齡青年婚紗照：大圓臉Omega和發際線快要退到頭頂的Alpha在游輪上尬笑；小城女孩Omega穿著覆古大擺宮廷婚紗，戴著巨大的人造鋯石頭冠，被身材幹癟的Alpha橫抱著，隔著照片都能看出Alpha的臉部和手臂肌肉在死撐。

何熙遠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說：“不知為何，我看別人的模板婚紗照覺得一點都不羨慕，只覺得庸俗。有其他更美好的畫面嗎？”

業務員咧開嘴笑道：“親愛的，你設想一下，你這麽小，找一個比你年齡大一點的Alpha照顧你。你們每年可以出去度假旅游，趁著年輕還可以多生寶寶，而且現在允許生3個寶寶了，是不是很美好？”

何熙遠面無表情地接著她的話說：“然後我進入哺乳期，生殖腔脫垂，產後抑郁，中斷工作。而後被迫生第二個、第三個孩子，要麽被迫節育，要麽被迫不節育，身心俱損，被Alpha嫌棄，被社會拋棄，成了一個身心抑郁的Omega。”

業務員一臉震驚，喊道：“親愛的！你怎麽能這麽想？幸福的伴侶千千萬萬，你的條件這麽好，一定會幸福的，而且越早結婚越好，你要相信我！”

何熙遠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觀察著這間婚姻咨詢室，白色碎花壁紙，歐式棉沙發，點著香薰，沙發尾擺著一只米色玩具熊，大頭大腦。

咨詢室顯然是為Omega咨詢者準備的，一切看起來可愛而無害。

但何熙遠心中感到堅硬冰冷，不是因為冷氣太過充足，或茶水已涼；而是他並未預想到，即使在號稱最專業的平臺，個人價值和擇偶觀也讓步於機器的觸手。

除了傭金，業務員的這些話又是誰教的呢？為什麽他們認為這樣的話能夠吸引一個身心健康的Omega留下來尋找伴侶？他們制造的虛假的情感照片和莫名的焦慮感是誰指使的？

何熙遠尋找Alpha的根本目的不是找伴侶，而是為平淡的人生尋求笑料。但其他Omega呢？年少的Omega，高中畢業輟學的Omega，被父母趕出家門被迫尋找一個Alpha生存的Omega，他們是怎麽走進這家機構，又是怎麽走出去的呢。

抑或他們連被機構洗腦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迫綁定了一個Alpha，以婚姻為名，行禁錮之實。

他本認為，自己表明對伴侶不要求財富或信息素濃度，業務員便會對他說：“你是個優秀的人，而他們也有足夠多優秀的Alpha/ Beta會員，相信你一定會找到理想的伴侶，也請你相信我們。”

然而他從頭到尾聽到的不過是陳詞濫調，早點嫁人生育等家長式的虛偽哄騙。

看他興趣缺缺，業務員出去了一小段時間，而後走進了一位Beta經理，他看了一眼何熙遠，笑著坐下。

經理伸出手說：“你好，我是部門經理，剛才和我們的業務人員談得如何？”

何熙遠：“不錯不錯。”

經理問：“那對我們的服務覺得如何？”

何熙遠：“不錯不錯，非常好。”

經理：“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你。”

何熙遠：“……”

經理拿起一張紙，“說說吧，你的需求，來我們這兒，總是有一點目的或者需求。”

何熙遠抿了口茶，說：“其實，我是抱著社會調查的心態來的，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太容易找到適合的人。”

經理：“為什麽這麽想？”

“因為我好像不太喜歡小孩，”何熙遠頓了頓說：“而且，我並不準備結婚。”

經理略驚訝，“噢？你到這個年紀，家裏還不催嗎？”

何熙遠想了想，“他人的看法與我無關，不結婚是我自己的選擇。如果有人能夠看見未來，看見我這一生終究沒有找到合適的伴侶，也沒有孩子，我的反應該會是‘好吧知道了，謝謝告知。’然後生活繼續，我會好好計劃自己的下半生。”

經理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似乎想掩藏一分震驚和不屑，“你真的這麽想？”

何熙遠特別淡定地往小熊旁邊靠了靠，“我真的是這麽想的。”

“那麽你認為，是你的家庭還是其他經歷使你有這種觀念的？”

何熙遠隨意答道：“或許都有。但我從小就不喜歡小孩，沒有特別的原因，覺得大多數小孩又醜又吵。”

經理：“好吧，那麽我多問一句，你現在這麽想，以後呢？你知道Omega的黃金生育年齡是什麽階段嗎？”

何熙遠：“35歲之前？”

經理的眉毛快要揚到天花板了，“35歲還是黃金生育年齡？你在開玩笑嗎？！”

何熙遠：“好吧，我說的是安全生育年齡。”

“你記著，18到28歲是Omega的黃金生育年齡。你再想想，除去低於法定結婚年齡的那幾年，你自己的黃金生育年齡還剩幾年？”

何熙遠微微皺起了眉頭，不適感愈發強烈。

他心想，黃金生育年齡也要搭配高質量的Alpha精子，若生出來的孩子都像他社交賬號裏被曬的小孩和配對平臺上的Alpha一樣，一個比一個醜，這個物種簡直沒救了。

他又看了一眼經理手上戴的婚戒，目測了對方的身高，從談吐邏輯判斷了對方的智商和人品，心想誰這麽倒黴和他結了婚，以真身渡蠢A。

看對方還在挑眉，何熙遠笑了一下，說：“生殖醫學期刊研究證明，Omega最佳生育年齡是二十五至三十五歲之間。人類大腦在三十歲前依然處於發育階段，年紀輕輕就隨便生個孩子，自己都沒活明白就要對後代的生命負責，才是真正的不負責。再說了，我找的是伴侶，生小孩完全是另一回事。”

經理被他觀察了一陣，只感覺這Omega的態度隨意得讓人發毛。

“你找的是伴侶，沒錯。但是你的伴侶在尋找Omega時必然會考慮生育年齡，尤其是條件優異的Alpha。你現在還有時間，再過幾年，無論你想沒想通，或許機會都不再有了。我們有很多合適的會員，可以幫到你，問題是你願意接受我們的幫助嗎？”

何熙遠笑了笑，不過是聊到交錢買服務的階段了。他從頭到尾都不認可對方的價值觀，也不認為價值觀不正的機構能為他找到合適的伴侶，於是隨口說，“我考慮一下。”

經理的笑愈發不掩飾諷刺，“你現在可以認為無所謂，考慮一下，但是你現在的社交圈裏，有你認為合適的Alpha嗎？”

何熙遠想到了陸成風，面不改色道：“有啊。”

“那怎麽沒相處看看？”

“國際資源集團巨頭家族繼承人，身家過億，身高187cm，1/4斯拉夫血統，會三門語言，17歲拿過馬術冠軍，全球頂尖大學畢業，長相媲美顏值巔峰影星。上學的時候他抱著我去醫院，我捕捉到他的信息素，覺得他最合適。你幫我參考參考，你們這有類似的Alpha嗎？”

經理：“……”

何熙遠出來時女業務員陪著笑，加了聯系方式，說未來有需要隨時聯系。而Beta男經理被同事叫出咨詢室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估計是被何熙遠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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