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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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一杯許情長
董巖磊斜了斜眼睛，右邊的兩人互相戳著手心在交流著什麽私語，對面的朱星傑閉目養神像尊大佛，他一個人無聊透了。“誒，小師侄，我考考你的藥理學得如何?”
蔡徐坤聞言看向董巖磊，直了直身子“恐怕要讓小師伯失望了師侄並不精通藥理。”
“怎麽，小銳還對你留一手啊?”
“自幼沾上-些草藥身上會起紅疹，師父心疼，便讓我想學就學，不想學就罷了。以至於三天打漁兩天曬網，這點功底，恐怕是入不了藥王谷的眼。”
朱星傑驀地睜開眼睛。“小銳沒給你冶嗎?”
“治了，治不好。他說要是大師伯肯定能治好。”朱星傑嘴角微微含笑。
“沾上哪些草藥起紅疹?”“魚腥草、黃芪.....
一來一去，車廂裏便熱絡起來。
“子異賢侄啊，你是不知道毒門當年有多厲害”董巖磊拍著王子異的肩頭，模樣親昵地好似世交“朱砂戰帖一下，無人逃過。我記得那個誰，覺得必死無疑，不願懸著，竟然拔劍自縊，結果那劍上淬了毒，最終仍舊算是毒死的，小銳的心思喲。
朱星傑後來追蹤毒門之時，終是把這一樁樁事情查了個水落石出，戰帖上都解了原由，只是有的門派不願自揭其短，隱去那些奸淫擄掠的腌膜事因，只聲張討伐以顯正義。
唉，他該信他的。
蔡徐坤當初下山是一路步行，這些腳程與馬車相比就算不上什麽了，不出七日，他們便回到了幽幽山腳下。
朱星傑望著山路，有些近鄉情怯起來。
“馬車上不了山，步行吧。”
蔡徐坤牽著王子異的手往上走。兩人這- -路上幾乎形影不離，;黏糊得董巖磊終於不再妄想把蔡徐坤往藥王谷招惹了，否則恐怕得把整個王家挪到蜀中去。
“我小時候在這裏摔了，腦袋磕碰了，師父差點以為我會變成傻子。”蔡徐坤指著山路邊- -塊碩大的石頭說。“那一定很疼吧。”
“可不是，哭了一一個時辰呢，後來每次我下山玩都繞開這塊石頭走。
王子異想到粉雕玉琢的小人頭上腫著包委屈大哭的模樣，- -陣心疼，又想到小孩每次看見塊石頭得繞著走，不禁笑出聲。
四人一路到了山腰，前路平坦開闊起來，- 一間小屋立在盡頭。“嘿，這和小銳在藥王谷住的那間一模-樣誒。”董巖磊推了-下裹足不前的朱星傑，第-一個推開了門。
“小銳，小銳，你在哪兒啊，師兄來找你試藥了，別躲了。”屋子不大，董巖磊-會兒就逛了個遍。朱星傑手指抹過桌子，上的一層薄塵。“他不住這兒?”
“嗯，去年搬去後山了，跟我來。”蔡徐坤打開了後院的門。
山路越走越荒蕪，朱星傑的心也愈加糾葛起來。然後，他們停在了一座孤墳前。
朱星傑覺得冷，四月的山風竟然會這麽冷，一直往骨子裏鉆。他早該料到的，蝕骨之毒無藥可解，縱使勉強活著，這濕重便痛的毛病怎麽可能好。說不再痛了，那便是歿了——死人就不會痛了。他就像被驟雨拍擊的蝴蝶，掙紮著墜到泥裏，所有縹緲緲的期許都成了幻境。
“你他娘的!”
董巖磊沖過去就要踹蔡徐坤，王子異沖上前擋住了。他雖然自小跟著大師伯習武，但終究不是藥王谷掌事的對手，連退三步跌倒在地，沒有嘔血可見董巖磊已經收斂了內力。
“子異”蔡徐坤將將接住王子異，把人摟在懷裏，“你沒事吧?”
“不礙事。”
“不要欺人太甚!”蔡徐坤怒目而向。
“是誰欺人太甚?”董巖磊壓的聲音仿佛從齒間擠出，還要上前動手。
“磊子!”朱星傑喝止。
後山一瞬清凈下來。
“噓，別吵到小銳。”朱星傑半跪在碑前，癡癡傻傻，聲音發顫。
一陣風來，散落在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他莫名想起那年午後，他和周銳被枯燥的藥典折騰得乏了。周銳倚在桌子上睡著，:自己亦點頭如搗蒜。蟬鳴陣陣，他手上脫力，腦袋差點磕到桌上，便猛地清醒過來。微涼的風拂過眼前那人的發梢，吹動藥典一頁一頁飛快地翻過，- -切仿佛靜止。
“怎麽沒的。”他的手指刻畫著木碑上的字，他認得，是周銳自己刻的。
“日子久了，慢慢就磨盡了。”答案也是顯而易見的。
“為什麽不來找我?”
蔡徐坤扶著王子異站了起來，身上沾了些浮泥，讓他微微皺眉
他看向朱星傑。
“你知道為何師父要住在江南嗎?”
這件事也是最讓朱星傑疑惑的，濕重便痛，為何還要住在多雨的江南。
“他怕自己忍不住去找你，忍不住自己的不甘，唯有這日覆- -日的疼痛可以提醒自己——不要去。 ”
朱星傑笑了，壓低肩膀都忍不住顫抖。小銳到底是小銳，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曠日持久地埋下一個陷阱，倒滿了酸澀灼人的苦水，讓他永世浸淫，不得逃離。
小銳，你好狠吶。
“師父說倘若遇見了，讓我帶一句話給你”蔡徐坤從懷裏掏出一塊四方白玉，透亮如凝脂，卻雕刻成桂花糕的模樣，恐怕要讓懂行的匠人痛心疾首。
“師兄，人世太苦，不如吃塊桂花糕。”
朱星傑終於落下淚來，-張臉擰到-塊兒狼狽極了，他拿衣袖抹了下眼睛，眼前依舊模糊得什麽也看不清。
董巖磊沖上去，舉起劍鞘，插進土裏就往外刨。“磊子你幹嘛!”朱星傑推了他一把。
“我不信!”董巖磊一屁股坐在地上，撿起劍還想再刨。“小銳肯定是耍我們的，他最壞了。”
“夠了”朱星傑一-聲嘆息。
董巖磊還在繼續。
“夠了!”
他推開董巖磊，慢慢地把浮土都握了回去。“小銳說什麽我都信。”
蔡徐坤看了一眼他們，回身去扶王子異。
人都沒了，再糾結這些何苦。
朱星傑執意要在這山上多住幾日，蔡徐坤也不回絕，細細同他講了這附近的情況。
“痛嗎?”上了馬車，蔡徐坤想檢查王子異的傷勢。“不礙事的。”
原本擁擠的車廂只剩下他倆，車轍和馬蹄聲踢踏作響，倒真有一點浪跡天涯的味道來。
“你師父的墓?”王子異擔憂地看了蔡徐坤- -眼。
“不要緊，師父不在意這些，更何況， 師伯在呢，他會考量的
“那我們...回家去吧。”王子異覆上他的手。
馬車行進得本就不快，兩人又走走停停，待到了晉中，已然是盛夏了。厚重的衣衫早就被-件件換下。蔡徐坤身著一-件天青色紗衣從馬車上下來，王子異扶了他一+把。微風掃過，衣袂飄飄，活脫脫仙人入俗的樣景。
門口的小廝看得呆了，半晌才回過神進門通傳。“少爺回來啦，少爺回來啦。”
“坤坤，我們到家了。”王子異朝他- -笑。
“我不去拜見真的不要緊嗎?”照理到了王府，無論作為晚輩還是客人，他都應該先去拜會王子異的四個伯父。
“緩一緩吧，我先去和伯父把前因後果講清楚。”王子異卻直接帶著蔡徐坤到客房安置下來。
盡管不合禮數，但這到底是王府，按著王子異的安排不應有錯，他便也不再多言。
小小的一方院子裏有-顆棗樹，青澀的果子結了滿滿一樹，有的枝頭都被壓彎了。蔡徐坤摘了一顆放進嘴裏。淡而無味，還有些澀口，顯然沒有成熟。這已經是他到王家的第三天了，除了小廝，只有王子異每日來他這兒“晨昏定省”。夜裏的蟬鳴太盛，攪得他難以安寢，王子異看他蔫蔫的，以為是酷暑難熬，今日又讓人從地窖多送了兩塊冰放到他臥室的冰鑒裏。
蔡徐坤是個耳朵靈的，聽下人說王子異往年渡暑也不過往梅子湯裏鑿一些碎冰，從未奢侈到用冰納涼，這位可真是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物了吧。他聽了心裏一驚，覺得這樣實在不妥，想找王子異回絕。結果出了院子一路上遇見的下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半分不肯透露少爺在何處。
蔡徐坤是個性子犟的，你們越不讓我知道，我越是要找。他- -路兜兜轉轉終於看到了正廳，這下總能找到個主事的了吧，行到門口，卻被裏內的景象驚了。
王子異正跪在廳中，腰板筆直，也不知這樣多久了。而他四個伯父皆坐在廳上，面色各異。
“話說家裏來了客人啊，我這一家之主，竟然都不知道。”王果之拿起茶益出聲。
蔡徐坤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王伯父好，初到府上，未能拜見，是晚輩失禮了。”
“大伯父，是我不讓他來的。”
“話多!”王果之把茶盞摔回案幾上，茶盞一震，濺了不少水出來。
蔡徐坤面上一冷。
“怎麽，毒門還想對我王家下手不成? ”
“大哥!”王德之開了口，他和子異一向最親，不忍局面變得太過難看。
“怎麽?造反啊!”
王德之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我同意!”“豬腦子，你那些聖賢書全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你!”王德之耿直了脖子，簡直是秀才遇到兵:“……你……剛愎自用!”
“大伯父”王子異從地上站了起來，這已經是他跪的第三日了,站起來小腿都是針紮一般的疼。蔡徐坤上來扶他，他搖了搖手表示不礙事。
“大伯父，你有什麽擔憂都可以提，但凡我解不上來的，這親便不結了。”
蔡徐坤一驚，怎麽回事?自己不過打了兩天鳥，這就已經討論到結親了?
“我就問你，子嗣如何解決?王家這麽大的家業，將來交給誰?”這些年王子異對他們四個伯父一向是言聽計從，王果之以為稍施壓力他就能聽進去，沒想到王子異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根本就說不通。他這才漸漸意識到，這軟糯的小娃子，早已經長大了。這些年的順從恐也只是因為他們之間沒有過意見的分歧。
王行之聞言亦皺著眉頭，確實，他倒是不在意別的，也是掛念這一點。
“可以抱養，雖說血濃於水，但古往今來骨肉相殘不在少數，而情義勝天的佳話也多有流傳。我自幼父母雙亡，四位伯父將我視為己出，諄諄教誨，我亦視四位伯父如同生父，敬仰敬愛。”。
王行之是個性子直的，聽了連連點頭，心想這說得對啊，他們兄弟哪一個是王家骨血，這不都挺好的嘛。
王果之剜了他一眼，你個沒腦子的，這能樣嗎?當年師父師母是生不出啊，王子異現在是自己往火坑裏跳。但他在子嗣這個問題上不好多言，唯恐辱沒了同王父王母的拳拳深情，與子異落下隔閡尚且可解，驚擾了先人是萬萬不可的。
“毒門”三伯父王育之難得話裏沒有周旋，不僅是身份的問題，蔡徐坤來歷不明，讓人不得不防。“對!毒門，這件事如何解決?”
“沒有什麽毒門了，是藥王谷。”王子異輕輕活動了一下腳，堪堪站直了“而且，四位伯父，當年我父親正值盛年，卻忽染惡疾，人世無常，誰知我又能活到年方幾何?家業雖大，到底不過身外之物，人生在世，最恐錯付，子異不願當這無情無義之人。懇請四位伯父，念在一個情字，便應承了我吧。”王子異說到情動處，眼眶都紅了。
好一個攻人攻心，王育之笑了起來，自家小孩不知道心思多通透呢?是他多慮了。
“王伯父，有一件事，雖說不敬，但事關重大，我恐怕不得不問。子異向我提過，當年他父親過世之時心痛難當，猶如蟻噬。我曾問過他是否還有別的征兆，但他說自己尚未出生，不知細節。”一直立在-一旁的蔡徐坤說話了。
“恕晚輩冒犯，請問四位伯父，當年子異的父親將逝之時是否面色潮紅，舌苔發紫，足生紅斑?”
王果之一驚:“你如何得知? ”
蔡徐坤看了王子異一眼，欲言又止。“但說無妨。”
“事情已然過去太久，不可細考了，但我懷疑子異的父親並非染疾，而是死於中毒。”
“不可能!”王行之站了起來，“當時請了 多少名醫，是中毒;不可能看不出來。”
“中原的大夫不善苗毒，尤其晉中離苗疆甚遠，病癥又急，一時難以醫斷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有幾成把握?”王育之問。
“六成，倘若當年府上正巧有過苗疆之人，那便是九成。”
何止當年，現在王府上還有一個苗疆之人。
王果之怔在那裏，喃喃自語:“不可能的……不可能啊……”他一擡頭，看見三個弟弟都在看他，仿佛猛然躥醒:“ 把婉娘給我叫過來!”
婉娘曾是王府的廚娘，早年王果之押鏢的時候從南疆一夥強盜手上救下來的黃毛丫頭，王果之看她和自己師妹年紀相仿，不忍其流落街頭，竟一路帶回了晉中。二十幾年過去了，她也從幫廚丫鬢變成了王家後院的管事。
“大爺叫我何事?”婉娘到了廳上感覺氣氛不對。王果之看了一-眼蔡徐坤，示意他發話。
“婉姨想必是王府的老人了，我敬稱您一聲婉姨。”
“哪裏哪裏，不敢當的。”
“婉姨， 你可聽過，情蠱?”
婉娘身上一震，面色慘白，連嘴唇都開始發顫。
“不曾……不曾聽過。”
王果之見她如此這般，心下了然三分，整個人涼了半截。
“中蠱之人倘若心有所愛，便受蟻噬之痛，愛之愈深，痛之愈切，最後心血潰敗而亡。婉姨可否聽來覺得耳熟。”婉娘的手都開始顫抖。
王果之拿起茶盞，摔在了廳上，瓷器破碎的脆響像是有碎片崩進了人的心裏。
“小婉，我王家對你不薄啊”他慢慢走來，指著自己的胸口“我王果之哪點對不起你，你要這樣害我!”
婉娘撲通一聲跪下，-雙膝蓋直直地紮在茶盞的碎片上。
“大爺啊，我真的，沒想害大小姐啊。我以為那個人死了，您就不必傷心了，您對小姐那麽好，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王果之氣急，一口心頭血卡在喉口，向後跌坐在位置上。婉娘急急站起來扶，膝蓋上都是血，卻被王果之一把推開了。
王子異立在堂中，表情呆滯。事情怎麽變成了這樣?不是，在談結親嗎?對的，結親，他的坤坤……婉姨，為什麽是婉姨?那個說話溫溫柔柔的婉姨，練武日頭太曬給他抹汗的婉姨，喝完藥會偷偷塞他一顆糖漬梅子的婉姨，說將來娶親要給他縫喜袍的婉姨，婉姨怎麽了?父親?中毒?不對不對，一定是哪裏錯了。
王育之眼看著形勢愈來愈糟，給蔡徐坤使了個眼色。
“徐坤是吧，帶子異先回房吧。”
“子異”蔡徐坤走近了喚他“子異?”
王子異緩緩地擡起頭。
蔡徐坤牽住他的手:“ 我們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王德之看著不對，想跟著兩人去看看，被王育之叫住了。
“由他們去吧，不會出事的。
眼下，他們有更棘手的問題要處理。
蔡徐坤不知道王子異的房間在何處，只好先領著人回了自己的屋子。
“子異”他伸手撫上王子異的側臉，那人才好似徹底回了神，撲撲簌簌落下淚來。
王子異對父親毫無印象，但一想到陪他一起長大，親如父親的伯父要是這般慘死，心口就揪成了一團。他想恨婉姨，卻又只能感到一片茫然無奈的涼意。
“坤坤，好疼啊。”
蔡徐坤將人摟進懷裏:“不怕， 坤坤給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王子異又記起自己小時候，有一日跑得太急，跌倒了，額角摔了個大包，婉娘把他的貼身丫鬢好一頓數落，拿著塊絹子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手足失措的樣子:“呼呼， 姨姨呼呼，就不疼了。”溫柔得像個娘親。
他抱著蔡徐坤，終於哭出了聲音。
王果之坐在庭院裏，月光拉扯出長長的影子。王育之望著他退讓的背影，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放下一壺酒。“怎麽樣了?”
“送官了，就按律處，王家不插手了。”
王果之低頭，手按在了酒壺上:“阿德該怪我了吧? ”
“他就那脾氣，擰巴，想兩天就想通了，不是你的錯，你別放在心上。”
“好一個別放心上。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勸了你們那麽多年，到了自己身上，才發現”他仰起頭吐了口氣“切膚之痛啊.......對不起小師妹，也對不起子異。你說，我們再好，哪裏好得過爹娘呢?”他拿起酒壺猛地灌了一口。
“咳……什麽酒啊，這麽娘們唧唧的。”
王育之笑了:“ 子異從江南給你帶回來的，就那麽一點兒，別牛飲水似的”
“唉，這孩子，心思就是細，原以為是天意也就罷了。誰知竟然是這等情形，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別想了”王育之苦笑著起了個戲腔“今夜公子夜宿西廂~”
“臭小子!”
“得了吧你，他隨小師妹，是個情種”手上一個挽花“你奈他何~”
這頭，夜宿西廂房的王公子正摟著溫香軟玉聽著寬慰的體己話。
“你要是覺得待在這兒傷心，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蔡徐坤翻過身來看他。
“哪兒?”
“哪兒都可以，天下之大，四海為家。”
“坤坤，要是，我想留下呢?”
“那我便陪著你，管你伯父同不同意呢?他要是把我趕出去，我就住到你家隔壁，然後夜夜翻墻來看你。”
王子異笑了:“夜夜翻墻太辛苦 了，我隨你搬到隔壁去。”
“那怎麽行?偷偷摸摸才有意思啊。”
“那你怕是得失望了”王子異握住他的手“ 我執意同你光明正大。”
準備了半月有餘，王家的喜事可是鋪得太盛了，仿佛恨不得把彩綢掛滿整條街，遠遠望去仿佛新歲一般。
照理這個時候送上白事的消息太觸黴頭，但到底人命關天，衙門的人也不敢怠慢。王果之聽到婉娘死在獄中的消息先是一驚，聽聞了奇異的死狀眉頭擰成了一股。衙門的人還在等回話。
王果之示意下人給了賞錢，開口:“葬了吧， 不必立碑。”
他擡腳往西廂房去了。他是長輩，於理應是讓下人叫蔡徐坤來書房見他，但恐怕想見的人還未到，自 己那個傻侄子早已先聞風先動了。一路上下人們步履匆匆好似忙碌得很，其實萬事都準備好了，但事情臨近總讓人興奮難耐，走路都難免快上幾分。
前天下了場雨，天氣已然涼爽不少，此刻蔡徐坤正坐在院落正中的石凳上捧著一本書， 不知看到了什麽，咯咯地笑著。待到王果之走近了，才猛然回神，站了起來。
“王伯父。”
王果之湊近看了，是子異幼時讀過的《山海經》，邊上全是批註，側頁上畫著個長腿長腳的滾圓身軀，低下歪歪扭扭兩個大字“玄武”，“武” 字還寫錯了，多加了一撇，只好劃去重寫，奈何位置太小，一個字勉強擠下，顯得更難看了。王果之似乎都能看到小小的王子異咬著筆桿子愁眉苦臉的小模樣。
“小時候多可愛啊，長大了怎麽這麽磨人?”王果之一句話說得意有所指。
“子異他……並非有意忤逆。”蔡徐坤捏緊了手裏的書冊，到底是來了。
“罷了，不談這些了，我今日來是有其他事情要問你?”王果之卻是話鋒一轉。
“婉娘，你對她下手了?”
蔡徐坤微微皺眉表示疑惑。
“不是你的話，還有誰懂這苗疆的情蠱?”
“婉姨死了?”
王果之點了點頭:“在牢裏，死狀一模一樣。”
蔡徐坤嘆息:“伯父， 若是子異想要她死，我不會讓她有機會走出王府的大門，若是子異不想，我斷然不會輕易插手。這懂情蠱的，近在眼前，恐怕還有一人。”
“你是說婉娘她自己……”
蔡徐坤點了點頭。
王果之望著院子裏碩果累累的棗樹發呆，半晌，轉身走了，行至院子門口，撞上了匆匆趕來的王子異，叔侄兩人撞了個滿懷。
“怎麽回事?我還能吃了他不成?”王果之氣憤。
王子異看了眼院子裏的蔡徐坤，懸著的心放下了，舉著手上的喜袍，笑得頑皮:“拿到了來試試， 跑得太急了，大伯父見諒。”
“哼，就樂吧你，娶親也不是什麽好事，以後有你受的。 ”他看了眼王子異拿著的紅黑色的袍子，酸溜溜地說:“看看， 大少爺都親自跑腿了，都不帶個小廝捧著。”
王子異笑了笑:“大伯父， 你取笑我。”
王果之突然也跟著笑了起來，回頭看了眼蔡徐坤:“ 以後就跟著子異叫，別王伯父王伯父的，他四個伯父呢?誰知道你喊誰?”
蔡徐坤一怔，眼看著王果之已經往外走了，慌忙出聲:“是, 大伯父。”
“大伯父找你何事?”王子異怕他受什麽委屈，路上跑得急，額頭都有細汗。
“情蠱的事情……對了，喜袍這麽快就趕出來了?”蔡徐坤看見王子異興沖沖的樣子，覺得婉姨的事不該他此刻來提，便沒有往下講。
“是啊，快試試，試試。”王子異拉著蔡徐坤往屋子裏走。
王子異一直覺得蔡徐坤適合素色的衣衫，襯得他脫俗於世，知道這一身喜袍上身，他才驚覺自己全然想錯了。蔡徐坤如同晚霞裏破開的金光，亦是夜色裏一整片血色的海棠。
“怎麽了?”蔡徐坤系好腰帶，看王子異還在發呆，便擡手替他整了一下領口。
“好看。”
蔡徐坤低頭看了眼衣衫，金線的針腳細致，點了點頭:“嗯，確實好看。”
他擡頭發現王子異仍直勾勾地望著自己。
“你好看。”
蔡徐坤低頭笑了，臉上飛起一片紅，仿佛一陣風過，整樹海棠旋起一場盛大的紅雨。
“坤坤，你跟我來。”王子異拉著他往外走。
“你幹嘛?”
這喜禮之前穿著喜袍到處晃悠實在是不合禮數。不過也罷，他倆本就沒多少合禮數的東西可言。兩人上了馬車，一路往北城門去了。
王家家業雖大，但族墓修建地並不奢華。蔡徐坤被王子異牽著，隱約意識到他此行為何，竟然緊張起來，甚至遠勝於那日在王家正廳的對峙。
王子異行至一-座墓前，屈膝跪下。蔡徐坤慌忙也跟著跪了，結果腳下不穩，膝蓋落地重了，磕出一聲響。
“坤坤小心，疼不疼?”
“不疼不疼”表情卻齜牙咧嘴的。
“你這麽著急作甚?”王子異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蔡徐坤捂著額頭驚異，他愈加覺得回到晉中的王子異越來越像個孩子，自己反倒木訥起來。他想伸手把這一下還回去， 但覺得在子異父母的墓前有些不敬，到底忍住了。
“我怕你父母不喜歡我。”
“為何?”他倒是問得認真。
“誰知道呢?可能不合眼緣?”
‘那她怎麽還會帶我去找你呢?”王子異從懷裏拿出了那張紙條“你看，是母親讓我下江南去遇見你的，她肯定特別喜歡你，才那麽大費周章千裏迢迢地讓我跑去找你。”
蔡徐坤身上一顫，仿佛真的有一雙溫 柔的眼睛看顧了他半生，眼睛都酸了幾分。
“母親”王子異又從懷裏拿出之前裝好桃花釀的白色小瓷瓶，輕輕打開塞子，灑在跟前“酒，我給你帶回來了。”
“母親，父親不是染疾，是死於情蠱。坤坤說，中蠱之人，如同火燭，愛之愈深，燃之愈烈。父親愛您至深，您沒有困住他，不要再傷心了好嗎?”
“您是他的根”王子異看了眼蔡徐坤，眼神繾綣“我也找到了我的。”
墓地清凈，四下無人，唯有風過松搖的輕響。兩人在墓前一同磕了三個頭。
蔡徐坤站起來的時候啞然失笑:“ 怎麽辦?好像已經拜完堂了誒。”
“那不行，合巹酒還沒喝。”
“一根筋。”
四個伯父關於王子異繼承什麽，還是誰也沒能爭過誰，反倒被人截了個胡。蔡徐坤的醫館開起來，門檻都快被踩塌了。 他出了個苗疆養顏的方子，自己往醫館內側坐，簡直就是一塊活招牌。王少爺幫著忙前忙後，準備年內再開兩家分號，小日子是過得紅紅火火。
這日天氣舒爽，醫館歇了業，蔡徐坤坐得久了，想要走走，兩人便沒有乘轎子，慢慢地往府上走。
“昨日大伯父又催我們趕緊去領幾個孩子回來，他說這繼承人看來還得他自己親手培養了。”
蔡徐坤笑了:“他沒培養你嗎? 還不是跑了。”
“所以他說多領幾個，總能抓著個跑的慢的。”
蔡徐坤被逗得笑出了聲:“嗯嗯， 反正左右別跟著我學醫。
“為何?”
“太苦。”
“這有什麽?學哪樣不苦，坤坤你可莫要慈母敗兒。”
“……我說你這腔調怎麽和小伯父似的。”
“他昨日便是這麽說的。”
“那他還說什麽了?”
“說棗子已經曬紅了，今日會叫下人打些下來，做棗泥蒸糕，讓我們早點回去。”
“你不早說!”
“坤坤，誒，你慢點走，肯定給你留了.......”
江湖雖大，不過天下，世事沈浮，一杯閑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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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巖磊斜了斜眼睛，右邊的兩人互相戳著手心在交流著什麽私語，對面的朱星傑閉目養神像尊大佛，他一個人無聊透了。“誒，小師侄，我考考你的藥理學得如何?”
蔡徐坤聞言看向董巖磊，直了直身子“恐怕要讓小師伯失望了師侄並不精通藥理。”
“怎麽，小銳還對你留一手啊?”
“自幼沾上-些草藥身上會起紅疹，師父心疼，便讓我想學就學，不想學就罷了。以至於三天打漁兩天曬網，這點功底，恐怕是入不了藥王谷的眼。”
朱星傑驀地睜開眼睛。“小銳沒給你冶嗎?”
“治了，治不好。他說要是大師伯肯定能治好。”朱星傑嘴角微微含笑。
“沾上哪些草藥起紅疹?”“魚腥草、黃芪.....
一來一去，車廂裏便熱絡起來。
“子異賢侄啊，你是不知道毒門當年有多厲害”董巖磊拍著王子異的肩頭，模樣親昵地好似世交“朱砂戰帖一下，無人逃過。我記得那個誰，覺得必死無疑，不願懸著，竟然拔劍自縊，結果那劍上淬了毒，最終仍舊算是毒死的，小銳的心思喲。
朱星傑後來追蹤毒門之時，終是把這一樁樁事情查了個水落石出，戰帖上都解了原由，只是有的門派不願自揭其短，隱去那些奸淫擄掠的腌膜事因，只聲張討伐以顯正義。
唉，他該信他的。
蔡徐坤當初下山是一路步行，這些腳程與馬車相比就算不上什麽了，不出七日，他們便回到了幽幽山腳下。
朱星傑望著山路，有些近鄉情怯起來。
“馬車上不了山，步行吧。”
蔡徐坤牽著王子異的手往上走。兩人這- -路上幾乎形影不離，;黏糊得董巖磊終於不再妄想把蔡徐坤往藥王谷招惹了，否則恐怕得把整個王家挪到蜀中去。
“我小時候在這裏摔了，腦袋磕碰了，師父差點以為我會變成傻子。”蔡徐坤指著山路邊- -塊碩大的石頭說。“那一定很疼吧。”
“可不是，哭了一一個時辰呢，後來每次我下山玩都繞開這塊石頭走。
王子異想到粉雕玉琢的小人頭上腫著包委屈大哭的模樣，- -陣心疼，又想到小孩每次看見塊石頭得繞著走，不禁笑出聲。
四人一路到了山腰，前路平坦開闊起來，- 一間小屋立在盡頭。“嘿，這和小銳在藥王谷住的那間一模-樣誒。”董巖磊推了-下裹足不前的朱星傑，第-一個推開了門。
“小銳，小銳，你在哪兒啊，師兄來找你試藥了，別躲了。”屋子不大，董巖磊-會兒就逛了個遍。朱星傑手指抹過桌子，上的一層薄塵。“他不住這兒?”
“嗯，去年搬去後山了，跟我來。”蔡徐坤打開了後院的門。
山路越走越荒蕪，朱星傑的心也愈加糾葛起來。然後，他們停在了一座孤墳前。
朱星傑覺得冷，四月的山風竟然會這麽冷，一直往骨子裏鉆。他早該料到的，蝕骨之毒無藥可解，縱使勉強活著，這濕重便痛的毛病怎麽可能好。說不再痛了，那便是歿了——死人就不會痛了。他就像被驟雨拍擊的蝴蝶，掙紮著墜到泥裏，所有縹緲緲的期許都成了幻境。
“你他娘的!”
董巖磊沖過去就要踹蔡徐坤，王子異沖上前擋住了。他雖然自小跟著大師伯習武，但終究不是藥王谷掌事的對手，連退三步跌倒在地，沒有嘔血可見董巖磊已經收斂了內力。
“子異”蔡徐坤將將接住王子異，把人摟在懷裏，“你沒事吧?”
“不礙事。”
“不要欺人太甚!”蔡徐坤怒目而向。
“是誰欺人太甚?”董巖磊壓的聲音仿佛從齒間擠出，還要上前動手。
“磊子!”朱星傑喝止。
後山一瞬清凈下來。
“噓，別吵到小銳。”朱星傑半跪在碑前，癡癡傻傻，聲音發顫。
一陣風來，散落在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他莫名想起那年午後，他和周銳被枯燥的藥典折騰得乏了。周銳倚在桌子上睡著，:自己亦點頭如搗蒜。蟬鳴陣陣，他手上脫力，腦袋差點磕到桌上，便猛地清醒過來。微涼的風拂過眼前那人的發梢，吹動藥典一頁一頁飛快地翻過，- -切仿佛靜止。
“怎麽沒的。”他的手指刻畫著木碑上的字，他認得，是周銳自己刻的。
“日子久了，慢慢就磨盡了。”答案也是顯而易見的。
“為什麽不來找我?”
蔡徐坤扶著王子異站了起來，身上沾了些浮泥，讓他微微皺眉
他看向朱星傑。
“你知道為何師父要住在江南嗎?”
這件事也是最讓朱星傑疑惑的，濕重便痛，為何還要住在多雨的江南。
“他怕自己忍不住去找你，忍不住自己的不甘，唯有這日覆- -日的疼痛可以提醒自己——不要去。 ”
朱星傑笑了，壓低肩膀都忍不住顫抖。小銳到底是小銳，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曠日持久地埋下一個陷阱，倒滿了酸澀灼人的苦水，讓他永世浸淫，不得逃離。
小銳，你好狠吶。
“師父說倘若遇見了，讓我帶一句話給你”蔡徐坤從懷裏掏出一塊四方白玉，透亮如凝脂，卻雕刻成桂花糕的模樣，恐怕要讓懂行的匠人痛心疾首。
“師兄，人世太苦，不如吃塊桂花糕。”
朱星傑終於落下淚來，-張臉擰到-塊兒狼狽極了，他拿衣袖抹了下眼睛，眼前依舊模糊得什麽也看不清。
董巖磊沖上去，舉起劍鞘，插進土裏就往外刨。“磊子你幹嘛!”朱星傑推了他一把。
“我不信!”董巖磊一屁股坐在地上，撿起劍還想再刨。“小銳肯定是耍我們的，他最壞了。”
“夠了”朱星傑一-聲嘆息。
董巖磊還在繼續。
“夠了!”
他推開董巖磊，慢慢地把浮土都握了回去。“小銳說什麽我都信。”
蔡徐坤看了一眼他們，回身去扶王子異。
人都沒了，再糾結這些何苦。
朱星傑執意要在這山上多住幾日，蔡徐坤也不回絕，細細同他講了這附近的情況。
“痛嗎?”上了馬車，蔡徐坤想檢查王子異的傷勢。“不礙事的。”
原本擁擠的車廂只剩下他倆，車轍和馬蹄聲踢踏作響，倒真有一點浪跡天涯的味道來。
“你師父的墓?”王子異擔憂地看了蔡徐坤- -眼。
“不要緊，師父不在意這些，更何況， 師伯在呢，他會考量的
“那我們...回家去吧。”王子異覆上他的手。
馬車行進得本就不快，兩人又走走停停，待到了晉中，已然是盛夏了。厚重的衣衫早就被-件件換下。蔡徐坤身著一-件天青色紗衣從馬車上下來，王子異扶了他一+把。微風掃過，衣袂飄飄，活脫脫仙人入俗的樣景。
門口的小廝看得呆了，半晌才回過神進門通傳。“少爺回來啦，少爺回來啦。”
“坤坤，我們到家了。”王子異朝他- -笑。
“我不去拜見真的不要緊嗎?”照理到了王府，無論作為晚輩還是客人，他都應該先去拜會王子異的四個伯父。
“緩一緩吧，我先去和伯父把前因後果講清楚。”王子異卻直接帶著蔡徐坤到客房安置下來。
盡管不合禮數，但這到底是王府，按著王子異的安排不應有錯，他便也不再多言。
小小的一方院子裏有-顆棗樹，青澀的果子結了滿滿一樹，有的枝頭都被壓彎了。蔡徐坤摘了一顆放進嘴裏。淡而無味，還有些澀口，顯然沒有成熟。這已經是他到王家的第三天了，除了小廝，只有王子異每日來他這兒“晨昏定省”。夜裏的蟬鳴太盛，攪得他難以安寢，王子異看他蔫蔫的，以為是酷暑難熬，今日又讓人從地窖多送了兩塊冰放到他臥室的冰鑒裏。
蔡徐坤是個耳朵靈的，聽下人說王子異往年渡暑也不過往梅子湯裏鑿一些碎冰，從未奢侈到用冰納涼，這位可真是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物了吧。他聽了心裏一驚，覺得這樣實在不妥，想找王子異回絕。結果出了院子一路上遇見的下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半分不肯透露少爺在何處。
蔡徐坤是個性子犟的，你們越不讓我知道，我越是要找。他- -路兜兜轉轉終於看到了正廳，這下總能找到個主事的了吧，行到門口，卻被裏內的景象驚了。
王子異正跪在廳中，腰板筆直，也不知這樣多久了。而他四個伯父皆坐在廳上，面色各異。
“話說家裏來了客人啊，我這一家之主，竟然都不知道。”王果之拿起茶益出聲。
蔡徐坤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王伯父好，初到府上，未能拜見，是晚輩失禮了。”
“大伯父，是我不讓他來的。”
“話多!”王果之把茶盞摔回案幾上，茶盞一震，濺了不少水出來。
蔡徐坤面上一冷。
“怎麽，毒門還想對我王家下手不成? ”
“大哥!”王德之開了口，他和子異一向最親，不忍局面變得太過難看。
“怎麽?造反啊!”
王德之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我同意!”“豬腦子，你那些聖賢書全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你!”王德之耿直了脖子，簡直是秀才遇到兵:“……你……剛愎自用!”
“大伯父”王子異從地上站了起來，這已經是他跪的第三日了,站起來小腿都是針紮一般的疼。蔡徐坤上來扶他，他搖了搖手表示不礙事。
“大伯父，你有什麽擔憂都可以提，但凡我解不上來的，這親便不結了。”
蔡徐坤一驚，怎麽回事?自己不過打了兩天鳥，這就已經討論到結親了?
“我就問你，子嗣如何解決?王家這麽大的家業，將來交給誰?”這些年王子異對他們四個伯父一向是言聽計從，王果之以為稍施壓力他就能聽進去，沒想到王子異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根本就說不通。他這才漸漸意識到，這軟糯的小娃子，早已經長大了。這些年的順從恐也只是因為他們之間沒有過意見的分歧。
王行之聞言亦皺著眉頭，確實，他倒是不在意別的，也是掛念這一點。
“可以抱養，雖說血濃於水，但古往今來骨肉相殘不在少數，而情義勝天的佳話也多有流傳。我自幼父母雙亡，四位伯父將我視為己出，諄諄教誨，我亦視四位伯父如同生父，敬仰敬愛。”。
王行之是個性子直的，聽了連連點頭，心想這說得對啊，他們兄弟哪一個是王家骨血，這不都挺好的嘛。
王果之剜了他一眼，你個沒腦子的，這能樣嗎?當年師父師母是生不出啊，王子異現在是自己往火坑裏跳。但他在子嗣這個問題上不好多言，唯恐辱沒了同王父王母的拳拳深情，與子異落下隔閡尚且可解，驚擾了先人是萬萬不可的。
“毒門”三伯父王育之難得話裏沒有周旋，不僅是身份的問題，蔡徐坤來歷不明，讓人不得不防。“對!毒門，這件事如何解決?”
“沒有什麽毒門了，是藥王谷。”王子異輕輕活動了一下腳，堪堪站直了“而且，四位伯父，當年我父親正值盛年，卻忽染惡疾，人世無常，誰知我又能活到年方幾何?家業雖大，到底不過身外之物，人生在世，最恐錯付，子異不願當這無情無義之人。懇請四位伯父，念在一個情字，便應承了我吧。”王子異說到情動處，眼眶都紅了。
好一個攻人攻心，王育之笑了起來，自家小孩不知道心思多通透呢?是他多慮了。
“王伯父，有一件事，雖說不敬，但事關重大，我恐怕不得不問。子異向我提過，當年他父親過世之時心痛難當，猶如蟻噬。我曾問過他是否還有別的征兆，但他說自己尚未出生，不知細節。”一直立在-一旁的蔡徐坤說話了。
“恕晚輩冒犯，請問四位伯父，當年子異的父親將逝之時是否面色潮紅，舌苔發紫，足生紅斑?”
王果之一驚:“你如何得知? ”
蔡徐坤看了王子異一眼，欲言又止。“但說無妨。”
“事情已然過去太久，不可細考了，但我懷疑子異的父親並非染疾，而是死於中毒。”
“不可能!”王行之站了起來，“當時請了 多少名醫，是中毒;不可能看不出來。”
“中原的大夫不善苗毒，尤其晉中離苗疆甚遠，病癥又急，一時難以醫斷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有幾成把握?”王育之問。
“六成，倘若當年府上正巧有過苗疆之人，那便是九成。”
何止當年，現在王府上還有一個苗疆之人。
王果之怔在那裏，喃喃自語:“不可能的……不可能啊……”他一擡頭，看見三個弟弟都在看他，仿佛猛然躥醒:“ 把婉娘給我叫過來!”
婉娘曾是王府的廚娘，早年王果之押鏢的時候從南疆一夥強盜手上救下來的黃毛丫頭，王果之看她和自己師妹年紀相仿，不忍其流落街頭，竟一路帶回了晉中。二十幾年過去了，她也從幫廚丫鬢變成了王家後院的管事。
“大爺叫我何事?”婉娘到了廳上感覺氣氛不對。王果之看了一-眼蔡徐坤，示意他發話。
“婉姨想必是王府的老人了，我敬稱您一聲婉姨。”
“哪裏哪裏，不敢當的。”
“婉姨， 你可聽過，情蠱?”
婉娘身上一震，面色慘白，連嘴唇都開始發顫。
“不曾……不曾聽過。”
王果之見她如此這般，心下了然三分，整個人涼了半截。
“中蠱之人倘若心有所愛，便受蟻噬之痛，愛之愈深，痛之愈切，最後心血潰敗而亡。婉姨可否聽來覺得耳熟。”婉娘的手都開始顫抖。
王果之拿起茶盞，摔在了廳上，瓷器破碎的脆響像是有碎片崩進了人的心裏。
“小婉，我王家對你不薄啊”他慢慢走來，指著自己的胸口“我王果之哪點對不起你，你要這樣害我!”
婉娘撲通一聲跪下，-雙膝蓋直直地紮在茶盞的碎片上。
“大爺啊，我真的，沒想害大小姐啊。我以為那個人死了，您就不必傷心了，您對小姐那麽好，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王果之氣急，一口心頭血卡在喉口，向後跌坐在位置上。婉娘急急站起來扶，膝蓋上都是血，卻被王果之一把推開了。
王子異立在堂中，表情呆滯。事情怎麽變成了這樣?不是，在談結親嗎?對的，結親，他的坤坤……婉姨，為什麽是婉姨?那個說話溫溫柔柔的婉姨，練武日頭太曬給他抹汗的婉姨，喝完藥會偷偷塞他一顆糖漬梅子的婉姨，說將來娶親要給他縫喜袍的婉姨，婉姨怎麽了?父親?中毒?不對不對，一定是哪裏錯了。
王育之眼看著形勢愈來愈糟，給蔡徐坤使了個眼色。
“徐坤是吧，帶子異先回房吧。”
“子異”蔡徐坤走近了喚他“子異?”
王子異緩緩地擡起頭。
蔡徐坤牽住他的手:“ 我們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王德之看著不對，想跟著兩人去看看，被王育之叫住了。
“由他們去吧，不會出事的。
眼下，他們有更棘手的問題要處理。
蔡徐坤不知道王子異的房間在何處，只好先領著人回了自己的屋子。
“子異”他伸手撫上王子異的側臉，那人才好似徹底回了神，撲撲簌簌落下淚來。
王子異對父親毫無印象，但一想到陪他一起長大，親如父親的伯父要是這般慘死，心口就揪成了一團。他想恨婉姨，卻又只能感到一片茫然無奈的涼意。
“坤坤，好疼啊。”
蔡徐坤將人摟進懷裏:“不怕， 坤坤給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王子異又記起自己小時候，有一日跑得太急，跌倒了，額角摔了個大包，婉娘把他的貼身丫鬢好一頓數落，拿著塊絹子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手足失措的樣子:“呼呼， 姨姨呼呼，就不疼了。”溫柔得像個娘親。
他抱著蔡徐坤，終於哭出了聲音。
王果之坐在庭院裏，月光拉扯出長長的影子。王育之望著他退讓的背影，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放下一壺酒。“怎麽樣了?”
“送官了，就按律處，王家不插手了。”
王果之低頭，手按在了酒壺上:“阿德該怪我了吧? ”
“他就那脾氣，擰巴，想兩天就想通了，不是你的錯，你別放在心上。”
“好一個別放心上。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勸了你們那麽多年，到了自己身上，才發現”他仰起頭吐了口氣“切膚之痛啊.......對不起小師妹，也對不起子異。你說，我們再好，哪裏好得過爹娘呢?”他拿起酒壺猛地灌了一口。
“咳……什麽酒啊，這麽娘們唧唧的。”
王育之笑了:“ 子異從江南給你帶回來的，就那麽一點兒，別牛飲水似的”
“唉，這孩子，心思就是細，原以為是天意也就罷了。誰知竟然是這等情形，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別想了”王育之苦笑著起了個戲腔“今夜公子夜宿西廂~”
“臭小子!”
“得了吧你，他隨小師妹，是個情種”手上一個挽花“你奈他何~”
這頭，夜宿西廂房的王公子正摟著溫香軟玉聽著寬慰的體己話。
“你要是覺得待在這兒傷心，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蔡徐坤翻過身來看他。
“哪兒?”
“哪兒都可以，天下之大，四海為家。”
“坤坤，要是，我想留下呢?”
“那我便陪著你，管你伯父同不同意呢?他要是把我趕出去，我就住到你家隔壁，然後夜夜翻墻來看你。”
王子異笑了:“夜夜翻墻太辛苦 了，我隨你搬到隔壁去。”
“那怎麽行?偷偷摸摸才有意思啊。”
“那你怕是得失望了”王子異握住他的手“ 我執意同你光明正大。”
準備了半月有餘，王家的喜事可是鋪得太盛了，仿佛恨不得把彩綢掛滿整條街，遠遠望去仿佛新歲一般。
照理這個時候送上白事的消息太觸黴頭，但到底人命關天，衙門的人也不敢怠慢。王果之聽到婉娘死在獄中的消息先是一驚，聽聞了奇異的死狀眉頭擰成了一股。衙門的人還在等回話。
王果之示意下人給了賞錢，開口:“葬了吧， 不必立碑。”
他擡腳往西廂房去了。他是長輩，於理應是讓下人叫蔡徐坤來書房見他，但恐怕想見的人還未到，自 己那個傻侄子早已先聞風先動了。一路上下人們步履匆匆好似忙碌得很，其實萬事都準備好了，但事情臨近總讓人興奮難耐，走路都難免快上幾分。
前天下了場雨，天氣已然涼爽不少，此刻蔡徐坤正坐在院落正中的石凳上捧著一本書， 不知看到了什麽，咯咯地笑著。待到王果之走近了，才猛然回神，站了起來。
“王伯父。”
王果之湊近看了，是子異幼時讀過的《山海經》，邊上全是批註，側頁上畫著個長腿長腳的滾圓身軀，低下歪歪扭扭兩個大字“玄武”，“武” 字還寫錯了，多加了一撇，只好劃去重寫，奈何位置太小，一個字勉強擠下，顯得更難看了。王果之似乎都能看到小小的王子異咬著筆桿子愁眉苦臉的小模樣。
“小時候多可愛啊，長大了怎麽這麽磨人?”王果之一句話說得意有所指。
“子異他……並非有意忤逆。”蔡徐坤捏緊了手裏的書冊，到底是來了。
“罷了，不談這些了，我今日來是有其他事情要問你?”王果之卻是話鋒一轉。
“婉娘，你對她下手了?”
蔡徐坤微微皺眉表示疑惑。
“不是你的話，還有誰懂這苗疆的情蠱?”
“婉姨死了?”
王果之點了點頭:“在牢裏，死狀一模一樣。”
蔡徐坤嘆息:“伯父， 若是子異想要她死，我不會讓她有機會走出王府的大門，若是子異不想，我斷然不會輕易插手。這懂情蠱的，近在眼前，恐怕還有一人。”
“你是說婉娘她自己……”
蔡徐坤點了點頭。
王果之望著院子裏碩果累累的棗樹發呆，半晌，轉身走了，行至院子門口，撞上了匆匆趕來的王子異，叔侄兩人撞了個滿懷。
“怎麽回事?我還能吃了他不成?”王果之氣憤。
王子異看了眼院子裏的蔡徐坤，懸著的心放下了，舉著手上的喜袍，笑得頑皮:“拿到了來試試， 跑得太急了，大伯父見諒。”
“哼，就樂吧你，娶親也不是什麽好事，以後有你受的。 ”他看了眼王子異拿著的紅黑色的袍子，酸溜溜地說:“看看， 大少爺都親自跑腿了，都不帶個小廝捧著。”
王子異笑了笑:“大伯父， 你取笑我。”
王果之突然也跟著笑了起來，回頭看了眼蔡徐坤:“ 以後就跟著子異叫，別王伯父王伯父的，他四個伯父呢?誰知道你喊誰?”
蔡徐坤一怔，眼看著王果之已經往外走了，慌忙出聲:“是, 大伯父。”
“大伯父找你何事?”王子異怕他受什麽委屈，路上跑得急，額頭都有細汗。
“情蠱的事情……對了，喜袍這麽快就趕出來了?”蔡徐坤看見王子異興沖沖的樣子，覺得婉姨的事不該他此刻來提，便沒有往下講。
“是啊，快試試，試試。”王子異拉著蔡徐坤往屋子裏走。
王子異一直覺得蔡徐坤適合素色的衣衫，襯得他脫俗於世，知道這一身喜袍上身，他才驚覺自己全然想錯了。蔡徐坤如同晚霞裏破開的金光，亦是夜色裏一整片血色的海棠。
“怎麽了?”蔡徐坤系好腰帶，看王子異還在發呆，便擡手替他整了一下領口。
“好看。”
蔡徐坤低頭看了眼衣衫，金線的針腳細致，點了點頭:“嗯，確實好看。”
他擡頭發現王子異仍直勾勾地望著自己。
“你好看。”
蔡徐坤低頭笑了，臉上飛起一片紅，仿佛一陣風過，整樹海棠旋起一場盛大的紅雨。
“坤坤，你跟我來。”王子異拉著他往外走。
“你幹嘛?”
這喜禮之前穿著喜袍到處晃悠實在是不合禮數。不過也罷，他倆本就沒多少合禮數的東西可言。兩人上了馬車，一路往北城門去了。
王家家業雖大，但族墓修建地並不奢華。蔡徐坤被王子異牽著，隱約意識到他此行為何，竟然緊張起來，甚至遠勝於那日在王家正廳的對峙。
王子異行至一-座墓前，屈膝跪下。蔡徐坤慌忙也跟著跪了，結果腳下不穩，膝蓋落地重了，磕出一聲響。
“坤坤小心，疼不疼?”
“不疼不疼”表情卻齜牙咧嘴的。
“你這麽著急作甚?”王子異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蔡徐坤捂著額頭驚異，他愈加覺得回到晉中的王子異越來越像個孩子，自己反倒木訥起來。他想伸手把這一下還回去， 但覺得在子異父母的墓前有些不敬，到底忍住了。
“我怕你父母不喜歡我。”
“為何?”他倒是問得認真。
“誰知道呢?可能不合眼緣?”
‘那她怎麽還會帶我去找你呢?”王子異從懷裏拿出了那張紙條“你看，是母親讓我下江南去遇見你的，她肯定特別喜歡你，才那麽大費周章千裏迢迢地讓我跑去找你。”
蔡徐坤身上一顫，仿佛真的有一雙溫 柔的眼睛看顧了他半生，眼睛都酸了幾分。
“母親”王子異又從懷裏拿出之前裝好桃花釀的白色小瓷瓶，輕輕打開塞子，灑在跟前“酒，我給你帶回來了。”
“母親，父親不是染疾，是死於情蠱。坤坤說，中蠱之人，如同火燭，愛之愈深，燃之愈烈。父親愛您至深，您沒有困住他，不要再傷心了好嗎?”
“您是他的根”王子異看了眼蔡徐坤，眼神繾綣“我也找到了我的。”
墓地清凈，四下無人，唯有風過松搖的輕響。兩人在墓前一同磕了三個頭。
蔡徐坤站起來的時候啞然失笑:“ 怎麽辦?好像已經拜完堂了誒。”
“那不行，合巹酒還沒喝。”
“一根筋。”
四個伯父關於王子異繼承什麽，還是誰也沒能爭過誰，反倒被人截了個胡。蔡徐坤的醫館開起來，門檻都快被踩塌了。 他出了個苗疆養顏的方子，自己往醫館內側坐，簡直就是一塊活招牌。王少爺幫著忙前忙後，準備年內再開兩家分號，小日子是過得紅紅火火。
這日天氣舒爽，醫館歇了業，蔡徐坤坐得久了，想要走走，兩人便沒有乘轎子，慢慢地往府上走。
“昨日大伯父又催我們趕緊去領幾個孩子回來，他說這繼承人看來還得他自己親手培養了。”
蔡徐坤笑了:“他沒培養你嗎? 還不是跑了。”
“所以他說多領幾個，總能抓著個跑的慢的。”
蔡徐坤被逗得笑出了聲:“嗯嗯， 反正左右別跟著我學醫。
“為何?”
“太苦。”
“這有什麽?學哪樣不苦，坤坤你可莫要慈母敗兒。”
“……我說你這腔調怎麽和小伯父似的。”
“他昨日便是這麽說的。”
“那他還說什麽了?”
“說棗子已經曬紅了，今日會叫下人打些下來，做棗泥蒸糕，讓我們早點回去。”
“你不早說!”
“坤坤，誒，你慢點走，肯定給你留了.......”
江湖雖大，不過天下，世事沈浮，一杯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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