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小
中
大
叁 雲雨花船上
01
兩人把滿滿一包花瓣交到老掌櫃手上。
“老爺子，這裏起碼一斤半，三匹棉布也幫你卷好放在門口了，你每年都能用。”
老掌櫃接過包裹，拿起墻角的一把小鏟，說：“你們跟我來。”
他們一前一後跟著老掌櫃在林子裏穿梭，太陽已然西垂，散下柔柔的金光。
老掌櫃停在了一座墳前，他將那包裹舉到墳頂，然後抖開棉布。花瓣傾瀉而下，在墳上一片洶湧滾動，像是一個春天從那墳尖上噴薄而出。
老掌櫃撫摸了下墓碑，走到碑前三步遠的地方，拿起鏟子開始挖。一個棕色的酒壇子很快就顯露出來了。
“我現在每年就釀這一壇，在我和仙兒定親的日子和她一起喝，今年這一壇，就給你們了。”老掌櫃頓了頓，看了眼墓碑“我想她不會怪我的，她啊，最喜歡聽結局美滿的故事。”
他站了起來，看了兩人一眼，把酒壇往跟前一放，開始往回走。
“我有桃花釀，贈與有情郎。哈哈哈哈哈，好啊，好。”
王子異捧起酒壇子，顧不得上面還沾著泥，轉過身子朝老掌櫃微微鞠躬。
“多謝前輩賜酒。”
蔡徐坤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什麽就賜酒，我這又治病又接花呢。”
王子異看著蔡徐坤傻笑“坤坤，你真好。”
兩人回到客棧已然天黑，匆匆吃了晚飯就上樓沐浴。
王子異把酒壇裏的酒裝了一部分到小瓷瓶裏，然後又把酒壇封好。
“你不喝嗎？”蔡徐坤鋪著床鋪。
“要在江南酒樓喝啊，明天我們帶去江南酒樓喝好不好？”
蔡徐坤此刻真不知道說他呆子好還是罵他迂腐合適，他笑了一下“誰要和你一起喝。”
桃花酒可是定情酒啊，王子異。
“坤坤你不會喝酒啊，那真是可惜了，不過你還是可以淺嘗一下。”
蔡徐坤鉆進了被窩裏“快歇息罷，今天還不夠累嗎？”
“哦，來了。”
王子異畢恭畢敬地直直躺了進去，他側頭看著蔡徐坤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心下想著：今天坤坤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是不是還沒有想好要去哪裏，那是不是去哪裏都可以。王子異突然覺得有點可惜，為什麽母親只留了三件事呢，她要是留下三十件，三百件該有多好。這樣我就可以和坤坤一起……
王子異的思緒斷在了這裏，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所想的事其實只有一件：和坤坤一起。
清晨的鳥鳴最為伶俐，王子異早早醒了，他看蔡徐坤還睡著，便一直躺在那兒等著他睜眼。於是兩人就這麽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等到江南酒樓的時候正好趕上午市。
“坤坤，你想吃哪個？”
“你花錢，我都行，管飽就行。”蔡徐坤撐著腦袋，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王子異不知道他的口味，每點一個菜都要看蔡徐坤一眼，小心探尋他的神情，四五個菜耗了小二半刻鐘，鄰桌的客人都開始急切起來。
蔡徐坤就這麽回望著他，笑意越來越濃。
“你們聽說了嘛，明年開春這江南酒樓的桃花酒又要開賣了。”
“這都多少年了啊，老爺子想通了？”
“說是誰家要成親，拿著生辰八字的和帖才能訂，你說稀奇不稀奇。”
“可不是嘛，老爺子真是有錢都不會賺。”
蔡徐坤想起了幽幽山上那座孤墳，拿起王子異的杯子，一飲而盡。
但願今後這每一杯桃花酒，都是一個圓滿的故事。
02
出了酒樓，王子異堅持雇了馬車和車夫，清波湖快馬加鞭腳程也得兩日，他擔心蔡徐坤經不起顛簸，寧可行得慢些。蔡徐坤笑他遲早要把家底都造盡了，自己之前都是一步步走過來的，沒有那麽嬌氣，說罷卻還是把小紅馬的韁繩和車馬系在了一起，和他上了馬車。
王子異酒量並不小，但這一壇桃花酒下去，竟是有些微醺。蔡徐坤看他坐在那裏搖搖晃晃的，拿起軟毯疊好放在膝上。
“睡一陣吧。”
王子異楞楞地看了他一眼，癡癡傻傻地笑了一下。
蔡徐坤伸手撥過他的腦袋，扶著他躺了下來，頭枕著自己的膝蓋。他輕輕地拍著王子異的後背，哼起了悠悠遠遠的調子。
兩人就這麽走走停停，一會兒賞花，一會兒看水，到了清波湖和車夫結賬的時候，才發現竟已耗去了七日光景。
03
晉中王家所有沈寂已久的枝節此刻都活絡起來。鏢局、當鋪、錢莊各地的分號皆收到消息，一旦發現少爺，勸也好，綁也罷，必須把人帶回來，尤其小心少爺身邊的人，務必第一時間將他們分開。
王果之和王行之此時已然在路上奔波了一日，夜深了，兩人在路邊升起火堆，稍作休整。
王行之生火的時候嗆了口煙，咳得厲害。
他用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嘆了口氣 “大哥，你說，小師妹她會不會怪我。”
王果之正從包袱裏拿出水和餅“你別多想了，當務之急是把子異先找回來。”
“當年要不是我老說外面多有趣，她也不會想要出去玩。這次也是，要不是我應承了子異，你們也許就把他留下了。”他似乎被煙迷了眼睛。
“阿德已經這樣了，你還真想把子異在院子裏困上一世嗎？”王果之把餅遞給二弟。
他這個大哥的當年看著天資最高的弟弟放棄了習武，心痛不已。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他不希望王家再有人出事。
“現在書不也教得挺好”王行之咬了口幹糧。
他又回想起那日的情景，那天的夕陽，紅到刺眼，讓人永生難忘。王德之仗著自己身手最好，說著比武定勝負。那時候他們兄弟四人眼裏全是少年輕狂，誰都覺得自己能縛龍丈日，其實到頭來，什麽也保護不了。
“我覺得小師妹當年就是想一個人出門，就算他不提出比試，小師妹還是會偷偷溜走的。這種事，不賴他。”
王果之拍了拍他的肩“你能這麽想就好。當年小師妹最喜歡那些稀奇玩意兒，你費盡心血一樣樣給她淘回來，這份心意，她又怎會怪你呢。”
“不過是些破木頭爛石頭罷了”王行之回憶起那時候天天往集市躥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帶著一塊裹著蟲子的琥珀回家，小師妹驚嘆得捧著又叫又跳的樣子，她眼裏的光，勝過破曉的初陽。可如今我收羅了四海珍奇，你卻是再也看不見了。
04
“請問要坐畫船，是在清波湖哪個碼頭？”王子異出門前特意問了掌櫃。
卻見對方露出一個隱晦的笑容“公子，我們這清波湖的花船確實上乘，到了晚上是一位難求，倒是白日確實空閑一些，您若是現下去往西碼頭，當是什麽樣的應有盡有。”
王子異微微一揖，轉身去找蔡徐坤，那人正蹲在門口搓揉著小奶狗的腦袋。
長得倒是正人君子，結果骨子裏還不都是一路貨色，掌櫃不由地啐了一口。
王子異和蔡徐坤，他倆一個在晉中長大，一個在山裏放養，別說是畫船，連船都未曾坐過，更是不善水性的主兒。所以這坐船讓兩人格外緊張，又怕在對方面前露了怯，只能懷著各自的忐忑，一路無話走到了西碼頭。
只見那畫船果然一艘艘精雕細琢，裝飾華麗，船只很大，小樓閣臺，像是畫中世界。七八只船仍在碼頭旁停著。
一個小廝走了出來，身上一股脂粉味，嗆得蔡徐坤皺了皺眉。
“兩位貴客，來的真早啊，是喜歡聽曲兒還是賞舞。”
王子異想著游湖還是看景為主“聽曲吧。”
蔡徐坤微微頷首。
小廝帶著兩人上了一艘船，直接引上了二樓的閣臺。兩人還未坐下，船吱呀一響就動了起來。這小樓立於船屋閣樓之上，視野開闊，湖上風景盡收眼底。可蔡徐坤卻有點雙腿發虛，他懼高，此刻看來，也許還有點畏水。他身形一晃，然後被王子異扶住了。
“坤坤，坐穩。”
小廝送上來幾樣糕點水果，一壺花茶。王子異伸手去拿，被蔡徐坤按住了手。
“給我剝個橘子吧。”
王子異聞言，拿起了一個橘子，兩人就這麽慢悠悠地剝，慢悠悠地吃，船到湖心，一盤橘子見了底，也沒動過其他東西。
“客官，您想聽什麽曲呢？”小廝端上來一個牌托，上面放著牌木。
“來個琵琶吧。”蔡徐坤甚至連看都未看一眼。
“好，浮兒姑娘最善琵琶，我這就叫她上來。”
一陣環佩的叮鈴作響，伴著幽香自遠而近，來人一身天青色的大袖衫，抱著琵琶，一節玉藕似的手臂露了出來。她眉眼如黛，薄唇似櫻，生動又安靜。
“浮兒不知客官喜好，擅自獻醜一曲。”
玉指一撥，流轉出一片水墨悠揚，隨著湖面氤氳開去。
王子異雖不精於音律，也能覺出這姑娘絕非平平之輩，心下不由驚嘆這清波湖畫船果然臥虎藏龍。
一曲終了，這位叫浮兒的姑娘並未言語，微微頷首，就退了下去。
蔡徐坤扯了扯王子異的袖子“好看嗎？”
“什麽？”
“我問你那浮兒就那麽好看嗎？這麽入神。”
“好看嗎？我沒細看來著。好看嗎？”
王子異一臉疑惑地把問題丟還給他，讓蔡徐坤差點低頭笑出了聲。
船在水上隨著波濤拍打的聲響晃著。
“還聽嗎？”蔡徐坤語氣有些懨懨的。
“不舒服嗎？那我們就回吧。”
小廝聽到兩人說是要回，趕緊迎了上來。
“這位貴客，浮兒姑娘有請。”
蔡徐坤冷笑一聲，狐貍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何事？”王子異問道。
“哦，浮兒姑娘說，本不該叨擾貴客賞湖雅興的，可是公子實在長得像一位故人，不知可否一敘探知。”
“故人？”王子異有些遲疑，難道是父親的舊友？可這浮兒姑娘的年紀也著實太小了，而且這也未免太過巧合。他思慮再三，還是決定一探究竟。
蔡徐坤見王子異站了起來，內心不由生氣：什麽故人新人，小姑娘明顯是看上你了。這樣的說辭也會輕信，不讓你吃點苦頭真是不知道將來要被騙到哪裏去。
“坤坤，那我去去就來。”
蔡徐坤沒有應。
王子異就這麽站著沒有動。
“好了好了，我等著你”他到底是心軟“人在船上，什麽都搖搖晃晃的，你啊，萬事當心。”
王子異隨著小廝進了一樓的一間屋子，一股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小廝在他身後合上了門。
青色的紗幔後一個人影浮動。
“浮兒姑娘，叨擾了。”
“公子請裏邊說話。”聲音輕輕柔柔。
王子異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掀開簾幔走了進去。浮兒正坐著，起身迎了一下。
王子異坐了下來“不知浮兒姑娘所言故人是指？”
對面的可人兒不言語，突然啜泣起來，打得王子異一個措手不及。
05
蔡徐坤望著浩渺的湖面發呆：去得太久了。
“咚—”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
蔡徐坤站了起來。小廝上前想攔一下，客套話還沒出口，整個人就癱了下去。他將迷暈的人藏進桌簾下面，免得打草驚蛇。
王子異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水霧，他聽見有人遠遠地叫他，然後那人又突然湊近。他用力睜了睜眼，想把來人分辨清楚。
好看嗎？都及不上坤坤一半好看。
他煩躁地扯了下衣襟，那人湊得更近了，王子異反手將人推開。好像還掀翻了什麽東西，發出一聲遙遠的悶響。他的腦子沈得很，是不是推得太重了？
坤坤呢？坤坤在哪裏？
遠遠地，一個人站在那裏。
“坤坤？”
那人迎了上來。
王子異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浸在一鍋滾燙的熱油裏，就要濺開無數灼人的蠟。
蔡徐坤一腳踹開房門，撲面的氣息讓他皺眉。他回身關好門，把門栓牢牢卡緊。不知道這船上還有多少人，自己帶的迷藥恐怕是不夠了。
當他掀開簾幔的時候，眼前的艷景讓他一驚。
浮兒的衣服已經褪到一半，露出白皙的肩頭和姣好的酥胸。她跨坐在王子異身上，兩條長腿像枝蔓一般纏繞在他的腰間，而王子異正摟著身上的人在頸間索吻。
蔡徐坤捂住口鼻，拿起桌上的茶壺澆滅了香爐。雕蟲小技，沒想到這船上的人可以下作到這般地步，大意了。
浮兒張嘴喊人，被蔡徐坤從背後捂上了嘴，塞進去一個藥丸，頓時失了聲音，然後雙眼一番，暈了過去。她四肢脫了力，一下就被掀翻在地。
什麽腌臜東西！
身後俯上來了一個人。
“坤坤”
蔡徐坤手肘用力往後一頂，王子異吃痛得悶哼一聲，手上卻摟得更緊了。
“坤坤，疼”像極了個撒嬌的孩子。
王子異聞著熟悉的味道，整個人都繾綣起來，他順著那人的脖頸往上，在臉側流連，然後輕輕含住了小巧的耳珠。
“坤兒，別走。”
蔡徐坤臉上羞成了滴血紅，他看著香爐還掙紮著冒出被澆滅後的青煙，仿佛覺得自己也中了這春藥，腿上綿軟無力。
“王子異，你快醒醒。”
那人卻發出一聲拒絕的鼻音，像是不願起床的抱怨，貼得更緊了。
他伸手，解開了蔡徐坤的腰帶。
應該是要逃的，或是轉身給他一個巴掌，拿起茶杯潑他一臉水，用迷藥先迷暈了也好。蔡徐坤腦子裏飛快地閃過千百種可能。然後王子異擡手，褪下了蔡徐坤的外袍。衣服落在地上，發出布料墜落的聲音。
蔡徐坤：師傅，救救我。
“坤兒，你真好聞。”
王子異把手伸進了他的中衣裏，順著纖細的腰身一路往上探尋。
“子異，你別……唔”另一只手鉆進了褻褲。
汗水也會有灼人的溫度，它在人的腰窩上短暫停留，隨著搖晃的腰肢向股間滑落而去。
滿滿的檀香味透過簾幔飄散開來，掩也掩不住，屋子裏春意正濃。
06
這清波湖的畫船當年原是文人雅士附庸風雅之地，先前只是賞湖，偶有些歌姬助興，隨著這幾年民風漸開，這船上的故事也日益風流起來。現如今，早已是畫舫不再，盡是花船了。船上的姑娘換了一茬又一茬，能留下的個個都是有背景有手段的角兒。這清波湖的花船就像一條條巨大的血蛭，一旦沾上就難以甩掉，攪得無數人為之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當然這些都是王子異後來才知道的事情，他倆都不善吳語，沒能分辨出畫船和花船細微的分別。此時的王子異抱著裹在棉被裏的蔡徐坤，臉色鐵青。他丟了兩錠金子給船頭的小廝，對方這才靠岸，讓他下了船。
夜色已深，街上沒有什麽人。
王子異把人抱進房裏，放在床上，掀開沾滿汙濁的被子往地上一丟，趕緊為人蓋好新的軟絮。
蔡徐坤被替換的棉被涼了一下，整個人縮了起來。
“冷”尾音嘶啞。
王子異脫掉外衫就鉆了進去，摟緊他。
“坤坤，沒事，不冷了不冷了，我在這。”
蔡徐坤窩在他的胸口取暖。
半刻鐘後，臉上又悶出一層密汗。王子異一摸他的額頭，熱到燙手。
“坤坤，我去找個大夫。”
蔡徐坤扯緊了王子異，氣若游絲：“不用了，過了今晚就好了。”
“你這樣不行。”
“我懂醫術還是你懂醫術”蔡徐坤從胸膛裏提起來的一口氣，說完這句話就仿佛用盡了，壓低了聲音“別走，別留下我一個人。”
王子異只好一會兒摟著人供暖，一會攪濕毛巾替他擦汗，反反覆覆，整整一夜沒有合眼。許是蔡徐坤確實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果然，天開始蒙蒙亮，他真正安穩地睡著了。
王子異終於也躺了下來，長籲一口氣。
當那些迫切的擔心散去，恐慌就漸漸浮出了水面。
他做了多麽不可饒恕的事啊。記憶很模糊，但觸感很清晰，呻吟掙紮，欲望沈淪，在他的腦子裏一遍一遍回響。
王子異萌生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奇異念頭，請讓今天不要來吧。
清晨的第一聲雞啼。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01
兩人把滿滿一包花瓣交到老掌櫃手上。
“老爺子，這裏起碼一斤半，三匹棉布也幫你卷好放在門口了，你每年都能用。”
老掌櫃接過包裹，拿起墻角的一把小鏟，說：“你們跟我來。”
他們一前一後跟著老掌櫃在林子裏穿梭，太陽已然西垂，散下柔柔的金光。
老掌櫃停在了一座墳前，他將那包裹舉到墳頂，然後抖開棉布。花瓣傾瀉而下，在墳上一片洶湧滾動，像是一個春天從那墳尖上噴薄而出。
老掌櫃撫摸了下墓碑，走到碑前三步遠的地方，拿起鏟子開始挖。一個棕色的酒壇子很快就顯露出來了。
“我現在每年就釀這一壇，在我和仙兒定親的日子和她一起喝，今年這一壇，就給你們了。”老掌櫃頓了頓，看了眼墓碑“我想她不會怪我的，她啊，最喜歡聽結局美滿的故事。”
他站了起來，看了兩人一眼，把酒壇往跟前一放，開始往回走。
“我有桃花釀，贈與有情郎。哈哈哈哈哈，好啊，好。”
王子異捧起酒壇子，顧不得上面還沾著泥，轉過身子朝老掌櫃微微鞠躬。
“多謝前輩賜酒。”
蔡徐坤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什麽就賜酒，我這又治病又接花呢。”
王子異看著蔡徐坤傻笑“坤坤，你真好。”
兩人回到客棧已然天黑，匆匆吃了晚飯就上樓沐浴。
王子異把酒壇裏的酒裝了一部分到小瓷瓶裏，然後又把酒壇封好。
“你不喝嗎？”蔡徐坤鋪著床鋪。
“要在江南酒樓喝啊，明天我們帶去江南酒樓喝好不好？”
蔡徐坤此刻真不知道說他呆子好還是罵他迂腐合適，他笑了一下“誰要和你一起喝。”
桃花酒可是定情酒啊，王子異。
“坤坤你不會喝酒啊，那真是可惜了，不過你還是可以淺嘗一下。”
蔡徐坤鉆進了被窩裏“快歇息罷，今天還不夠累嗎？”
“哦，來了。”
王子異畢恭畢敬地直直躺了進去，他側頭看著蔡徐坤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心下想著：今天坤坤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是不是還沒有想好要去哪裏，那是不是去哪裏都可以。王子異突然覺得有點可惜，為什麽母親只留了三件事呢，她要是留下三十件，三百件該有多好。這樣我就可以和坤坤一起……
王子異的思緒斷在了這裏，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所想的事其實只有一件：和坤坤一起。
清晨的鳥鳴最為伶俐，王子異早早醒了，他看蔡徐坤還睡著，便一直躺在那兒等著他睜眼。於是兩人就這麽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等到江南酒樓的時候正好趕上午市。
“坤坤，你想吃哪個？”
“你花錢，我都行，管飽就行。”蔡徐坤撐著腦袋，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王子異不知道他的口味，每點一個菜都要看蔡徐坤一眼，小心探尋他的神情，四五個菜耗了小二半刻鐘，鄰桌的客人都開始急切起來。
蔡徐坤就這麽回望著他，笑意越來越濃。
“你們聽說了嘛，明年開春這江南酒樓的桃花酒又要開賣了。”
“這都多少年了啊，老爺子想通了？”
“說是誰家要成親，拿著生辰八字的和帖才能訂，你說稀奇不稀奇。”
“可不是嘛，老爺子真是有錢都不會賺。”
蔡徐坤想起了幽幽山上那座孤墳，拿起王子異的杯子，一飲而盡。
但願今後這每一杯桃花酒，都是一個圓滿的故事。
02
出了酒樓，王子異堅持雇了馬車和車夫，清波湖快馬加鞭腳程也得兩日，他擔心蔡徐坤經不起顛簸，寧可行得慢些。蔡徐坤笑他遲早要把家底都造盡了，自己之前都是一步步走過來的，沒有那麽嬌氣，說罷卻還是把小紅馬的韁繩和車馬系在了一起，和他上了馬車。
王子異酒量並不小，但這一壇桃花酒下去，竟是有些微醺。蔡徐坤看他坐在那裏搖搖晃晃的，拿起軟毯疊好放在膝上。
“睡一陣吧。”
王子異楞楞地看了他一眼，癡癡傻傻地笑了一下。
蔡徐坤伸手撥過他的腦袋，扶著他躺了下來，頭枕著自己的膝蓋。他輕輕地拍著王子異的後背，哼起了悠悠遠遠的調子。
兩人就這麽走走停停，一會兒賞花，一會兒看水，到了清波湖和車夫結賬的時候，才發現竟已耗去了七日光景。
03
晉中王家所有沈寂已久的枝節此刻都活絡起來。鏢局、當鋪、錢莊各地的分號皆收到消息，一旦發現少爺，勸也好，綁也罷，必須把人帶回來，尤其小心少爺身邊的人，務必第一時間將他們分開。
王果之和王行之此時已然在路上奔波了一日，夜深了，兩人在路邊升起火堆，稍作休整。
王行之生火的時候嗆了口煙，咳得厲害。
他用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嘆了口氣 “大哥，你說，小師妹她會不會怪我。”
王果之正從包袱裏拿出水和餅“你別多想了，當務之急是把子異先找回來。”
“當年要不是我老說外面多有趣，她也不會想要出去玩。這次也是，要不是我應承了子異，你們也許就把他留下了。”他似乎被煙迷了眼睛。
“阿德已經這樣了，你還真想把子異在院子裏困上一世嗎？”王果之把餅遞給二弟。
他這個大哥的當年看著天資最高的弟弟放棄了習武，心痛不已。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他不希望王家再有人出事。
“現在書不也教得挺好”王行之咬了口幹糧。
他又回想起那日的情景，那天的夕陽，紅到刺眼，讓人永生難忘。王德之仗著自己身手最好，說著比武定勝負。那時候他們兄弟四人眼裏全是少年輕狂，誰都覺得自己能縛龍丈日，其實到頭來，什麽也保護不了。
“我覺得小師妹當年就是想一個人出門，就算他不提出比試，小師妹還是會偷偷溜走的。這種事，不賴他。”
王果之拍了拍他的肩“你能這麽想就好。當年小師妹最喜歡那些稀奇玩意兒，你費盡心血一樣樣給她淘回來，這份心意，她又怎會怪你呢。”
“不過是些破木頭爛石頭罷了”王行之回憶起那時候天天往集市躥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帶著一塊裹著蟲子的琥珀回家，小師妹驚嘆得捧著又叫又跳的樣子，她眼裏的光，勝過破曉的初陽。可如今我收羅了四海珍奇，你卻是再也看不見了。
04
“請問要坐畫船，是在清波湖哪個碼頭？”王子異出門前特意問了掌櫃。
卻見對方露出一個隱晦的笑容“公子，我們這清波湖的花船確實上乘，到了晚上是一位難求，倒是白日確實空閑一些，您若是現下去往西碼頭，當是什麽樣的應有盡有。”
王子異微微一揖，轉身去找蔡徐坤，那人正蹲在門口搓揉著小奶狗的腦袋。
長得倒是正人君子，結果骨子裏還不都是一路貨色，掌櫃不由地啐了一口。
王子異和蔡徐坤，他倆一個在晉中長大，一個在山裏放養，別說是畫船，連船都未曾坐過，更是不善水性的主兒。所以這坐船讓兩人格外緊張，又怕在對方面前露了怯，只能懷著各自的忐忑，一路無話走到了西碼頭。
只見那畫船果然一艘艘精雕細琢，裝飾華麗，船只很大，小樓閣臺，像是畫中世界。七八只船仍在碼頭旁停著。
一個小廝走了出來，身上一股脂粉味，嗆得蔡徐坤皺了皺眉。
“兩位貴客，來的真早啊，是喜歡聽曲兒還是賞舞。”
王子異想著游湖還是看景為主“聽曲吧。”
蔡徐坤微微頷首。
小廝帶著兩人上了一艘船，直接引上了二樓的閣臺。兩人還未坐下，船吱呀一響就動了起來。這小樓立於船屋閣樓之上，視野開闊，湖上風景盡收眼底。可蔡徐坤卻有點雙腿發虛，他懼高，此刻看來，也許還有點畏水。他身形一晃，然後被王子異扶住了。
“坤坤，坐穩。”
小廝送上來幾樣糕點水果，一壺花茶。王子異伸手去拿，被蔡徐坤按住了手。
“給我剝個橘子吧。”
王子異聞言，拿起了一個橘子，兩人就這麽慢悠悠地剝，慢悠悠地吃，船到湖心，一盤橘子見了底，也沒動過其他東西。
“客官，您想聽什麽曲呢？”小廝端上來一個牌托，上面放著牌木。
“來個琵琶吧。”蔡徐坤甚至連看都未看一眼。
“好，浮兒姑娘最善琵琶，我這就叫她上來。”
一陣環佩的叮鈴作響，伴著幽香自遠而近，來人一身天青色的大袖衫，抱著琵琶，一節玉藕似的手臂露了出來。她眉眼如黛，薄唇似櫻，生動又安靜。
“浮兒不知客官喜好，擅自獻醜一曲。”
玉指一撥，流轉出一片水墨悠揚，隨著湖面氤氳開去。
王子異雖不精於音律，也能覺出這姑娘絕非平平之輩，心下不由驚嘆這清波湖畫船果然臥虎藏龍。
一曲終了，這位叫浮兒的姑娘並未言語，微微頷首，就退了下去。
蔡徐坤扯了扯王子異的袖子“好看嗎？”
“什麽？”
“我問你那浮兒就那麽好看嗎？這麽入神。”
“好看嗎？我沒細看來著。好看嗎？”
王子異一臉疑惑地把問題丟還給他，讓蔡徐坤差點低頭笑出了聲。
船在水上隨著波濤拍打的聲響晃著。
“還聽嗎？”蔡徐坤語氣有些懨懨的。
“不舒服嗎？那我們就回吧。”
小廝聽到兩人說是要回，趕緊迎了上來。
“這位貴客，浮兒姑娘有請。”
蔡徐坤冷笑一聲，狐貍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何事？”王子異問道。
“哦，浮兒姑娘說，本不該叨擾貴客賞湖雅興的，可是公子實在長得像一位故人，不知可否一敘探知。”
“故人？”王子異有些遲疑，難道是父親的舊友？可這浮兒姑娘的年紀也著實太小了，而且這也未免太過巧合。他思慮再三，還是決定一探究竟。
蔡徐坤見王子異站了起來，內心不由生氣：什麽故人新人，小姑娘明顯是看上你了。這樣的說辭也會輕信，不讓你吃點苦頭真是不知道將來要被騙到哪裏去。
“坤坤，那我去去就來。”
蔡徐坤沒有應。
王子異就這麽站著沒有動。
“好了好了，我等著你”他到底是心軟“人在船上，什麽都搖搖晃晃的，你啊，萬事當心。”
王子異隨著小廝進了一樓的一間屋子，一股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小廝在他身後合上了門。
青色的紗幔後一個人影浮動。
“浮兒姑娘，叨擾了。”
“公子請裏邊說話。”聲音輕輕柔柔。
王子異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掀開簾幔走了進去。浮兒正坐著，起身迎了一下。
王子異坐了下來“不知浮兒姑娘所言故人是指？”
對面的可人兒不言語，突然啜泣起來，打得王子異一個措手不及。
05
蔡徐坤望著浩渺的湖面發呆：去得太久了。
“咚—”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
蔡徐坤站了起來。小廝上前想攔一下，客套話還沒出口，整個人就癱了下去。他將迷暈的人藏進桌簾下面，免得打草驚蛇。
王子異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水霧，他聽見有人遠遠地叫他，然後那人又突然湊近。他用力睜了睜眼，想把來人分辨清楚。
好看嗎？都及不上坤坤一半好看。
他煩躁地扯了下衣襟，那人湊得更近了，王子異反手將人推開。好像還掀翻了什麽東西，發出一聲遙遠的悶響。他的腦子沈得很，是不是推得太重了？
坤坤呢？坤坤在哪裏？
遠遠地，一個人站在那裏。
“坤坤？”
那人迎了上來。
王子異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浸在一鍋滾燙的熱油裏，就要濺開無數灼人的蠟。
蔡徐坤一腳踹開房門，撲面的氣息讓他皺眉。他回身關好門，把門栓牢牢卡緊。不知道這船上還有多少人，自己帶的迷藥恐怕是不夠了。
當他掀開簾幔的時候，眼前的艷景讓他一驚。
浮兒的衣服已經褪到一半，露出白皙的肩頭和姣好的酥胸。她跨坐在王子異身上，兩條長腿像枝蔓一般纏繞在他的腰間，而王子異正摟著身上的人在頸間索吻。
蔡徐坤捂住口鼻，拿起桌上的茶壺澆滅了香爐。雕蟲小技，沒想到這船上的人可以下作到這般地步，大意了。
浮兒張嘴喊人，被蔡徐坤從背後捂上了嘴，塞進去一個藥丸，頓時失了聲音，然後雙眼一番，暈了過去。她四肢脫了力，一下就被掀翻在地。
什麽腌臜東西！
身後俯上來了一個人。
“坤坤”
蔡徐坤手肘用力往後一頂，王子異吃痛得悶哼一聲，手上卻摟得更緊了。
“坤坤，疼”像極了個撒嬌的孩子。
王子異聞著熟悉的味道，整個人都繾綣起來，他順著那人的脖頸往上，在臉側流連，然後輕輕含住了小巧的耳珠。
“坤兒，別走。”
蔡徐坤臉上羞成了滴血紅，他看著香爐還掙紮著冒出被澆滅後的青煙，仿佛覺得自己也中了這春藥，腿上綿軟無力。
“王子異，你快醒醒。”
那人卻發出一聲拒絕的鼻音，像是不願起床的抱怨，貼得更緊了。
他伸手，解開了蔡徐坤的腰帶。
應該是要逃的，或是轉身給他一個巴掌，拿起茶杯潑他一臉水，用迷藥先迷暈了也好。蔡徐坤腦子裏飛快地閃過千百種可能。然後王子異擡手，褪下了蔡徐坤的外袍。衣服落在地上，發出布料墜落的聲音。
蔡徐坤：師傅，救救我。
“坤兒，你真好聞。”
王子異把手伸進了他的中衣裏，順著纖細的腰身一路往上探尋。
“子異，你別……唔”另一只手鉆進了褻褲。
汗水也會有灼人的溫度，它在人的腰窩上短暫停留，隨著搖晃的腰肢向股間滑落而去。
滿滿的檀香味透過簾幔飄散開來，掩也掩不住，屋子裏春意正濃。
06
這清波湖的畫船當年原是文人雅士附庸風雅之地，先前只是賞湖，偶有些歌姬助興，隨著這幾年民風漸開，這船上的故事也日益風流起來。現如今，早已是畫舫不再，盡是花船了。船上的姑娘換了一茬又一茬，能留下的個個都是有背景有手段的角兒。這清波湖的花船就像一條條巨大的血蛭，一旦沾上就難以甩掉，攪得無數人為之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當然這些都是王子異後來才知道的事情，他倆都不善吳語，沒能分辨出畫船和花船細微的分別。此時的王子異抱著裹在棉被裏的蔡徐坤，臉色鐵青。他丟了兩錠金子給船頭的小廝，對方這才靠岸，讓他下了船。
夜色已深，街上沒有什麽人。
王子異把人抱進房裏，放在床上，掀開沾滿汙濁的被子往地上一丟，趕緊為人蓋好新的軟絮。
蔡徐坤被替換的棉被涼了一下，整個人縮了起來。
“冷”尾音嘶啞。
王子異脫掉外衫就鉆了進去，摟緊他。
“坤坤，沒事，不冷了不冷了，我在這。”
蔡徐坤窩在他的胸口取暖。
半刻鐘後，臉上又悶出一層密汗。王子異一摸他的額頭，熱到燙手。
“坤坤，我去找個大夫。”
蔡徐坤扯緊了王子異，氣若游絲：“不用了，過了今晚就好了。”
“你這樣不行。”
“我懂醫術還是你懂醫術”蔡徐坤從胸膛裏提起來的一口氣，說完這句話就仿佛用盡了，壓低了聲音“別走，別留下我一個人。”
王子異只好一會兒摟著人供暖，一會攪濕毛巾替他擦汗，反反覆覆，整整一夜沒有合眼。許是蔡徐坤確實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果然，天開始蒙蒙亮，他真正安穩地睡著了。
王子異終於也躺了下來，長籲一口氣。
當那些迫切的擔心散去，恐慌就漸漸浮出了水面。
他做了多麽不可饒恕的事啊。記憶很模糊，但觸感很清晰，呻吟掙紮，欲望沈淪，在他的腦子裏一遍一遍回響。
王子異萌生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奇異念頭，請讓今天不要來吧。
清晨的第一聲雞啼。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