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溯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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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親自拿著沂親王的帖子去請人。

慕清灃想到如果是私下約請,顧少白極有可能以身體不適等種種理由推拒,於是,帖子直接下到了顧府大當家處。

顧鈞宣誠惶誠恐地接了帖子,對人家王爺紆尊降貴地請顧少白去談詩論畫受寵若驚,於是,趕緊把顧三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塞進了轎子。

顧少白在二人擡的暖轎中晃晃悠悠的,穿了件簇新的衣衫,領子漿得有些硬,硌得他脖子疼,轉頭間,從簾縫中看到周平一張端正嚴肅的臉。前一世,如果不是有那麽一檔子事兒,其實,他對周平的感覺還是相當不錯的。

他挑開轎簾,“周叔,王爺喚少白前去,到底是……有什麽事情?”他才不相信慕清灃什麽詩興大發的屁話!

周平對顧少白這位生於富貴之家卻無富貴病的小哥兒一向和顏悅色,他頓了頓,“三公子,王爺他……最近不太開心,今兒個王爺的好友,南疆的靈憫大巫祝來了,是他請您過來的!”

顧少白謝過周平,放下簾子,心中不憤,慕清灃開不開心關我什麽事兒,他郁悶得死掉才關我的事,他的好友來了,又關我什麽事,莫非是喊我去陪聊?

零陵百合香與茶霧裊裊糾纏在一塊兒,靈憫的臉,如同隔了半世塵紗,恍恍惚惚、看不分明。

慕清灃道,“靈憫你瘦了,還未找到你的師兄麽?”

靈憫搖搖頭,苦苦一笑,茫茫人海,怎會那樣輕易找到一個人!

沐止師兄離開已經四年,轉世也應忘卻前塵了吧!他在南疆尋覓了四年,一無所獲。

師兄,你曾說過,即便魂歸地府,也仍會記得我,會回來找我,你放心不下我……你會說到做到麽?

好吧,如果生不能相遇,我便去地府等著。你不來,我不走,終有一日,一定可以等到!

慕清灃無言地望著如隔雲端的他,一種無聲的鈍痛自心中泛起,如波似海,浪浪濤天。

冷東門外稟道,已備好車駕。

慕清灃攜了靈憫上了馬車,一路直奔那所當初為了引顧少白入彀而置下的“周宅”。

望著靈憫清俊的容顏,慕清灃沒有問靈憫如何知道有這所宅院,又為了什麽非去那裏不可,因為他知道,今天,靈憫一定會給他一個答案,一個屬於他和顧少白的答案。

他們到後不久,顧少白也到了。

靈憫定定地望著藍衣少年由遠而近,他像一彎清水,眉舒目展,溫潤純情,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活著的顧少白。

顧少白遠遠地望到了站在梨樹下的少年,白衣若雪,飄渺憔悴如一抹幽魂,似乎籠在一團淡淡愁霧之中,渾身都是莫名悲傷的氣息。

他走近了,先給慕清灃施了一禮,再經由介紹,向靈憫見禮,“大巫祝好,少白這廂有禮了!”

靈憫扶了扶他,指尖冰意觸上他溫涼的手腕,顧少白心頭一顫。

“不必如此客氣,你非我南疆子民,呼我‘靈憫’即可!”

顧少白笑著應了,又轉頭問慕清灃,“王爺喚草民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慕清灃苦笑道,“少白,你非要如此生份麽?”

顧少白正要說些什麽,靈憫卻突然開口道,“顧少白,恭喜你,更改了既定命數,沒有白白重活一場……”

顧少白猝不及防間,驚立當場。

而靈憫則在顧少白驚異地目光中,緩緩接著說道,“為了不重蹈覆轍,為了保全顧家,為了保全自己……你一定,很辛苦吧?”

這下子,不僅顧少白,連慕清灃都遏制不住情緒,既聽不分明又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欲言又止,一切太詭異莫名,竟不知從何問起。

靈憫仍然向顧少白道,“你右手臂上是否有一圈紅印,它並非天生,重生的你難道不奇怪麽,這印痕從何而來?你,想知道麽?”

顧少白聞言,緩緩卷起衣袖,白皙的手臂上露出了慕清灃也曾經見到的那圈淡紅的印記,他輕輕地摩娑著。

的確,自打重生醒來後不久,他便發現了這枚募然出現的印痕,想了許久,都想不出自己這裏曾經受過什麽傷,會形成這樣的疤痕。時間一勻,也就懶得去想了。

他茫然地舉目望向靈憫,他的話似一柄柄重錘,直直撞擊著他的靈魂,他幾乎聽到內心深處因難承其重下一刻就要崩塌的“喀喀”之聲。

靈憫對他的遭遇洞若觀火,他究竟是什麽人?

許久,顧少白聽到自己艱難而生澀的聲音,“你怎麽會知道……”

知道他死而覆生!

靈憫轉頭看著因震驚而全身僵直難以發問的慕清灃,一字一頓對他說道,“因為王爺你曾經害死了顧少白,又求我讓他死而覆生……”

他自頸中摘下黑色念珠,“王爺,我曾答應你要助你記起前世因果,如今可以踐諾了,雖然,遲了一些……”

他又轉頭對顧少白道,“顧少白,你若願意,也可一觀,畢竟,還有些東西是你未曾知曉的。”

慕清灃緩了緩面上麻木的神經,僵硬的唇角抖了抖,自齒縫間擠出半句話,“靈憫,這……”

靈憫一擺手,“王爺,莫急,任何疑惑觀後自解”。

方才密布的烏雲不知何時已悄然褪盡,還了黑夜一個靛藍的天空。

暮色四垂,半個月牙已上中天,天空綴滿燦爛星子,浩浩湯湯地直鋪展到天際。

靈憫吩咐周平去準備一些東西,而慕清灃與顧少白則在漢白玉的石桌兩邊分別坐定,相顧兩無言。

院中掛著幾盞絹紗八角宮燈,映照著院中寂靜景事。咫尺之間,二人各懷心事的俊顏,仿若隔了萬水千山,熟悉又陌生!

顧少白想知道靈憫緣何知道自己的際遇,慕清灃知道南疆巫術神奇詭異,其中尤以月桅國為最,他希冀著,能將顧少白對自己所有的不合常理的行為都得以解釋,那麽,或許,亡羊補牢,猶未晚矣!

不久,周平把一個托盤放在石桌上,上面放著一柄薄刃匕首,一個瓷碗和一塊幹凈的白布條。

慕清灃吩咐了周平退下,並要冷東在宅子四周警戒,不許任何人靠近,偌大個院子很快就僅剩下他們三個人。

靈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他拔了瓶塞倒入瓷碗中,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立刻迎面撲來,月光明亮,顧少白看得很清楚,應該是血。

他對顧少白道,“你用匕首將臂上紅痕切開,將血滴入這瓷碗之中。”

顧少白目光瞟過慕清灃的臉,這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王爺,此刻斂去了冷漠和狂驕,不知是否因著月光的溫和,他的目光灑在自己身上,竟有一種切切的柔潤與希望。

他比自己更想知道真相,為什麽?

顧少白躲過慕清灃想為他卷衣袖的手指,輕輕道了聲,“我自己來”。

他把衣袖卷至手肘,左手執起匕首,沒有一絲猶豫,手腕使力,匕首深深地割進皮膚,尖銳的疼痛令他渾身一顫,殷紅而濃稠的鮮血滑過手臂,斷續不停地註入碗中。

靈憫道了聲,“夠了”,接著,他飛快地為他上藥止血,並用白布條將他的傷口包紮好,然後,端了碗走至不遠處的一方水池邊。

一池殘破的蓮葉,在月華之下靜幽幽地舒展著不再美好的形態,靈憫將一碗新舊血液潑入池中,然後,面向湖水盤膝而坐。

他單手結印,另一只手托起念珠,口中念念有詞,快而迅速,是顧少白與慕清灃都聽不懂的月桅靈咒。

隨著他的咒語之聲,那串黑色念珠自他手中升起緩緩升至半空,一聲輕響,念珠顆顆散開,形成扇形,淩駕於池水上空。

靈憫換了手印,改為雙手交叉,手指呈蓮花狀綻開,口中咒語未停,眉間葉瓣忽然射出一縷光芒,於是,那念珠漸漸光華大盛,極致耀眼,晃人雙目。

慕清灃與顧少白在這刺目紅光中,不禁想閉上眼睛,正在此時,紅光倏然而散,隨著光暈散去,才發現一池碧水不知何時已結成一道又寬又長的淡紅水幕。

血腥之氣隨著秋夜緩緩送來,與此同時,一個人影映在水幕之上,面部模糊不明,身姿偉岸俊朗,分明是慕清灃。

他正站在此時此地所處的周宅門口,即便不甚清晰,臉上的嘲諷之笑卻看得甚是分明。

再然後,便是“方遠齋”的“偶遇”,顧少白滿面笑容,靈動的大眼睛眨巴著望向他,手指在琴弦上撥動著,專註而無辜,彼時的他分明不是現在的他,又分明正是現在的他!

再然後,顧少白一封一封地收到信,往往只是只言片語,卻瞧得他心花怒放,唇角勾起最真摯的笑意,眼梢掛著最誠實的心動!

一切無聲,似有聲,慕清灃呆了,這是自己麽,可是分明這些他都沒來得及做,或者,顧少白沒有給他機會去做!

顧少白的指尖完完全全地紮進了掌心,卻連一點疼痛都感受不到,他頭腦一片空白,眼神癡然而麻木,從未想到,竟然還有這樣一天,重新拿刀再將心剜一次,舊痕新傷被這一刀戳得撕心裂肺、痛得五內俱焚。

血紅水幕光怪陸離,溯時光之河,如一幅幅讓人收藏多年的泛黃舊畫,幀幀入骨,頁頁見血。

那夜,顧少白被拖下床,繩捆索綁地掙紮,換來慕清灃的冷眼與嘲弄;那夜,顧少白赤身露體,將最難堪最狠狽的一面通通裸呈在他面前,卻換不來一絲憐憫;那夜自尊與肉體雙雙被踩踏碾磨得分毫不剩、心碎齏粉……

水幕之上,慕清灃的眼睛是冰冷的,欺霜賽雪,顧少白的面色寸寸灰敗下去……與此同時坐在石凳上的他,脊背因繃緊過度而挺得比竹竿還直,一滴汗自額角滑下,才發現早已汗濕重衣。

他緊咬著唇去看曾經的自己,一顆心如被萬千螞蟻啃噬,千瘡百孔,四面流血。

比在祠堂上被鞭打得體無完膚更痛,更難以承受。

再下去,他被救起,仍在這周宅,萬念俱灰,心似枯木。待得慕清灃離開,他騙走周平,擊暈侍女,狂風驟雨中跪倒在顧府門前,只等來一個顧家已舉家離京的消息,等來父親一句“生不相逢、死不相識”的留言。

他永遠記得,那天燕子池的模樣,不再明麗,不再清澈,混沌一片,殘葉七零八落,就如他十七年人生,不忍卒睹,不堪回望!

作者有話要說:

童鞋們,給點留言啥的幫我加把勁兒啊,這樣說不準能二更啥的!

下一章節,小受給王爺迎頭一擊好不好!虐他個肝顫心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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