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與君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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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灃下了朝接到周平的信兒,馬不停蹄地直奔當初以周灃的名義買下的宅院。

輕羅紗縵的雕花大床上,顧少白安靜地睡著,面容平靜,眉目舒展,瑩潤潔白的臉上泛著可怖的青紫紅痕,額頭一片紅腫。

“他怎麽樣了?”慕清灃未及脫下朝服,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問站在床前的周平。

“顧少爺他,他......”周平聲音哽咽著。慕清灃看到床邊小幾上扔著一件破爛不堪的血衣,大吃一驚,“這是怎麽回事?”

周平流下混濁的眼淚,“派去守著顧府的人說,顧少爺受了家法五十鞭,被從族譜除名,趕出了顧府”,他用衣袖揩了揩眼淚,頭一次悲憤交加地望著慕清灃,“王爺,這,就是您想要的麽?”說罷,轉身出了臥房。

慕清灃呆呆地站著,五味雜陳,有酸有苦,唯獨沒有大仇得報的歡喜。

半晌,他輕輕地坐在床沿。顧少白的一只手輕飄飄地擱在錦被上,修長的手蒼白幹凈,指甲透明得一點血色也沒有。他把這只手裹進掌心,才發現沁人的冰涼。床上的少白掙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翻身,但體虛力竭,還是放棄了,面上也不再是一片平靜,眉心聳了聳,籠罩了一層微微的愁苦,可能在夢境中也依然是痛不欲生吧!

“......我委身於你,實是因為喜歡你。我不會對你有任何要求,你也不要對我心存愧疚。我能陪你多久便多久......”話音尤在耳邊,他仔細回想當時聽到這些話時他的心情,是心中鄙夷,是心頭暗笑,還是像現在這樣痛徹肺腑?悔不當初的其實不僅是他,還有自己。

他在心底裏喃喃地說,我其實早就後悔了,也許是在和你一起彈琴品茗之時,也許是共赴巫山雲雨之後,也許是生辰那天對飲聽到你的肺腑之言,也許......他搖了搖頭,想甩掉這些讓他痛苦的回憶,結果發現,那些記憶就像用一把雕刻時間的刀,一筆一劃地刻在心中,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在的。自以為掌控了一切,把所有人玩弄於掌股之間,殊不知,最後一個陷入的是自己。

呼吸之間,那個少年已融入自己的生命裏,一些繾綣,無論素凈,還是喧囂,都已經被賦予了清喜的味道,無聲無息地濡濕了那顆冷硬的心。是時光的無情,還是流年的滄桑,讓所有的一切都如逝水匆匆,去了遙遠的天涯?不,這些都不是,弄丟了這一切的是自己那顆淩駕一切的權利欲望之心。

一念咫尺,一念天涯,一念擁了清風明月,一念回首已是枉然!

顧少白再次醒轉已是兩日以後的上午。

他睜開眼睛,室內一片光明,映入眼簾的是頭頂熟悉的青色羅賬,這是來了無數次的所謂的周府的臥房。在這間房裏,自己與那人無數回顛鸞倒鳳共赴雲雨,無數次彈琴品茗嘻笑打趣,無數次耳鬢廝磨輕聲細語,原來以為的柔情蜜意,此刻想來,不過是歲月劃傷臉頰開出的血色之花。

他動了動想坐起來,不料這一動渾身巨痛襲來如被巨靈神掌反覆碾壓一般,不禁輕呼出聲。一個小丫頭跑了進來,十五六歲的樣子,貌美可愛,“公子您醒了,要吃飯還是要喝水。”

如同秋月一般的年紀,如同秋月一般的靈秀,看到她,不禁想起了秋月,不知她是否因為自己的離開而大聲哭泣傷心不已。她扶著顧少白坐起,在他背後塞了厚厚的羽毛墊子。

“你是誰?”

小丫頭聲音清脆響亮,“我叫小梅,”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麽,“唉呀,我正煮著蓮子粥呢”,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端了碗粥來,一勺一勺吹涼了餵給他。雖然沒有胃口,但也不想拂了她的美意,顧少白就著她的手將一碗蓮子粥吃完。

“小梅,你是哪裏人,怎麽在這兒?”少白問她。

“我父母雙亡,母親臨終時囑我來京城投奔大伯,結果來了才知道大伯早就搬走了,我正想著找個薦人看去哪個府上給人當丫頭,結果遇到周管家,我就來了。”

少白聽明白了,這小丫頭什麽也不知道。

現在全城怕是早已傳遍,顧少白虛有其表,其實是個偷合茍容的卑鄙小人,慕清灃怎麽可能從他王府裏派人來侍候這個聲名狼藉之徒。

他不知道是帶回了自己,或許是周平,也或許是慕清灃,也不知道他們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他突然呵呵冷笑,如今已是山重水覆,還在乎這些做什麽,任它天長水遠,我自有我的去處,誰都管不著!

“公子,您笑什麽?”小梅奇道。

顧少白摸了摸唇,還真是在笑,“沒什麽,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兒而已。”

打發走小梅,顧少白重新打量著這間屋子的陳設,還如往日一般,各樣擺設私毫未動。室內飄著零陵百合香若有似無的清香,他的目光落在東墻下的一架古琴上。

忍著周身疼痛掙紮著下了地,盤膝而坐,捧起這架古琴,輕輕撫著古琴背池上的四字篆文“九霄環佩”。

“你若喜歡我買了送你如何?”

“不必了,此琴價值連城,少白無功不受。”

“千金易得,知音難求。”

話尤在耳,一轉身卻已物事人非,只恨自己沒有生具一雙慧眼,如果稍微看得清楚些,可能就不會落得如此瑟瑟不堪。

就那樣靜靜地坐了半晌,胸膛裏那顆衰敗的心細細裂縫無限延伸成網狀終於轟然碎烈,好像聽到了一陣“唏哩嘩啦”的碎響,他驚懼地擡起頭,正對上一雙情深似水的眼睛。

慕清灃在門口不知站了多久,“好些了麽?”

陽光從背後打來,給他挺拔的身形籠上了一層耀目的金邊,勾起的唇角使冷硬的輪廓帶了一點柔美,聲音如往日般和煦。

少白像望著陌生人一般打量著他,片刻之後又將目光默默無言地重新移到琴上。

慕清灃等了很久,他想他可能會哭會鬧會打會罵,那麽,他會哄會認錯會承諾以後對他好,但是顧少白什麽都沒做,只是坐著,一動不動。

“地上涼,回床上去吧”,他伸出手去想扶他起來。

顧少白用手輕輕一撥,“別碰我,仔細臟了您的手,沂親王。”

慕清灃訕訕地縮回手,尷尬地說道,“阿白,你有什麽就說出來,要打要罵都隨你,我......”

顧少白突然擡起頭,反問他,“王爺認為我應當說什麽?”

“其實......其實,我是真的喜歡你”,慕清灃已顧不得自持身份,他是真的心疼,真的痛心疾首地想挽回他,“我們還可以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被蒙在鼓裏,任你戲弄?陪你上床?自甘下賤?”少白譏諷地笑了笑。

“不,不,”慕清灃慌忙擺手,目光直視著他,“我以後會好好對你!”

顧少白歪著頭想了半晌,神情無辜又可愛,呵呵笑道,“留下來?以什麽身份留下?你的孌寵,你的玩物,還是你不能示於人前的情人......或者是你利用完還暫時舍不得丟棄的棋子?”

他閉上眼睛,瞬即又睜開,笑容突然就不見了,眸中沈靜,再無一絲流戀,嘆了口氣,“算了吧,別舍不得了,沂親王,現在的我身敗名裂,已再無任何利用價值了!”

少白隨手輕輕一撥,泠泠弦音激蕩而出,本已釋然的心忽地湧起一絲酸楚,他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哽咽咽回胸腔。

慕清灃聽他琴音憤懣哀婉,忍不住輕輕撫住他冰冷的指尖,冰冰涼涼的觸感順著他掌心向上蔓延,如一把冰刃在心頭上翻來攪去,該如何做才能挽回這顆比冰還冷的心?

“王爺”,顧少白輕輕縮回手指,冷冷說道,“無論是真情,還是假意,都請您收回去吧,少白不敢要,也不想要了……”他憐愛地撫摸琴身,“方遠齋偶遇是假,一擲千金贈琴是假,床第濃情蜜意是假,對酒當歌賀生辰是假……”,他莞爾一笑,有種決絕的風姿,“我真真切切地活了十七載,卻抵不過這虛虛假假的大半年……只是可惜了這九宵環佩……”。他凝視著面前這個男人,他的目光真切不似作假,又隨即暗暗發笑,他哪一次不是真的作假?

真作假時假亦真,是自己眼瞎,蒙了心智,真假難辨,與人何尤?

時間隨著滴漏聲一點一點流逝,室內寂靜無聲,二人相對無言,慕清灃有一霎那以為又回到那風月靜好,雲水依舊二人相視而笑的日子。

“王爺”,外面傳來周平的聲音。他起身走到門邊,“皇上有旨,禦書房見駕”,他壓低聲音,“知道什麽事麽?”

“傳旨公公說皇上好像是要召見幾位大臣一起商榷太傅人選。”

他點點頭,示意周平退下。

顧少白垂目不語,身形單薄如輕煙,似乎下一刻就會消散於室內清冷之中。他突然一陣暈眩,原來是慕清灃將他一把抱起,天旋地轉般的感覺過後,才發現自己已在床榻之上。

“阿白,我去去就來,你乖乖等我回來好麽,我定會給你一個交待!”

顧少白擡起頭,看著他焦灼期待的目光,心裏一軟,唇角綻開一抹笑容,輕柔地點了點頭。倒底還是狠不下心腸給他留下決絕的念想,幾年之後,十幾年之後,當他風清雲淡地偶然想起自己時,不是憎惡仇恨的面目,而是一如初見的笑容,原來,仇恨退去,自始至終,自己依然愛著這個將自己傷得體無完膚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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