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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家信(補完) 茶香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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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帳的角落裏設有木架水盆, 聞若青把信的一角咬在嘴裏,把手洗幹凈了,才在桌前坐下, 把信拿在手中。

看到信封上的字跡時, 他嘴角抽了抽,很想一把把那信撕了。

他忍了片刻, 無精打采地把信抽出來看, 看完後在桌上找了火折將信燒掉。

聞竣和章遠在外頭問:“六爺,可以進來了嗎?”

“進來吧。”

聞若青擡起頭來,問聞竣:“邱川他們, 都到了嗎?”

“兩天前到了, 現下都打散了編進姜將軍的三個營裏。”

“嗯, ”聞若青問章遠, “這幾天熟悉得怎樣了?”

章遠很有幹勁, “六爺, 我想去世子的淩風營。”

聞若青打量他片刻,“不行, 你跟著我。”

“為什麽?”章遠不滿, 下意識拿手去拂頭發。

“把你那蘭花指收一收, ”聞若青不客氣道,“等你渾身上下都改了, 想去哪裏去哪裏。”

章遠有點尷尬地放下手,嘴唇囁嚅了幾下,沒出聲。

“怎麽, 跟著我你還不願意了?”聞若青笑道,“你和聞竣,今兒晚上暫時還睡在我這外帳裏, 等傅寒和江雲他們申請下新的營帳,你們再搬過去。今天起,我這營帳由你們四人輪流值守。”

章遠只好應了。

聞若青起身到內帳,叫人打了水進來,把骯臟打結的頭發洗幹凈,身上仔仔細細地擦過幾遍,這才找出一件漳絨的白色中衣換了,鉆到地上鋪好的被褥裏,趴著沈沈地睡了一覺。

他醒來時,窗口處射來的天光仍然明亮刺目,外頭士兵操練的聲音遠在天邊,他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出神片刻,這才套上軍營裏統一的夾棉軍服,系上寬甲腰帶,戴上護臂,披了一件披風出了營帳。

下午的空氣冷冽逼人,校場中心塵土飛揚,喝聲陣陣,他站在校場邊看了看,把聞嘉硯叫過來交代了幾句。

聞嘉硯點頭,“六叔說的有理,這就改過。”

聞若青又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往中軍大帳走去。

迎面碰上剛從大帳內出來的姜辰,他忙抱拳行禮,“姜叔。”

姜辰年過四十,鬢邊已有了白發,朗聲笑道:“蒼榆快別,你品階高過我,實在不必如此。”

“姜叔說哪裏話,您是前輩,品階這些東西,不過虛名而已,您的赤峰大營軍紀最嚴明,將士最勤勉,我要跟您學的還有很多。”

姜辰哈哈一笑,也就受了他的禮。

兩人站著說了一會兒話。

聞若青道:“我帶過來的那兩千人,姜叔還得多看著點,讓人仔細觀察觀察。”

姜辰道:“我明白,這兩千人是從京裏巡防軍各個營調過來的吧?”

“是,”聞若青笑道,“所以得留心點,邱川這個人我仔細查過,人也還機靈,可以栽培栽培。”

姜辰頷首,告辭去了。

聞若青進了中軍大帳。

聞若丹正和火銃營的王都尉研究著桌上的一把手銃,桌子一邊擺著已經涼透了的飯菜。

聞若青問:“哥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聞若丹看他一眼,“讓人拿下去熱了再吃,對了,我這兒有你一封信,你走後第二天就到了,我給你收著的。”

他走到桌前翻了翻,從一堆信件裏抽出一封遞給弟弟。

聞若青一見那信封上的字跡,心裏就樂開了花。

他本想回自己營帳再打開的,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走到一邊,在大帳的窗口處把信抽出。

信紙上一手漂亮的瘦金體,骨瘦筋韌,飄飛逸動:

“蒼榆吾夫:

妾已自拂雲庵回返,昨夜自老太君處,知曉君諸多幼時趣事,妾忍俊不禁,君歸家之日,當親訴與妾,妾烹茶以待。

雪落兩日,瓊枝霜重,飛絮紛紛,妾獨坐於書房,不知幾時雪霽雲開。

閑來無事,集雪煮茶,清香優勝以往,滌澈心神。茶香一縷,遙寄於君,這甕雪茶,與君共享……”

聞若青眼前浮現出那落滿白雪的小院,燭火映出寒窗上一抹孤影,一縷回味甘甜的茶香似縈繞在鼻端……

正在與王都尉說話的聞若丹不經意往這邊看了一眼,停住了話頭。

王都尉也順著他的眼光看來。

片刻後聞若丹笑道:“新婚嘛,沒幾個月就來了,咱們說咱們的,讓他看去。”

王都尉也笑:“甚少見到六爺這個樣子。”

“哪裏是甚少,以前根本就沒有,”聞若丹唇角笑意加深,“這小子。”

聞若青渾然不覺,繼續埋頭看信:

“……君至西北,當如魚回大海,鷹歸長空,妾雖牽念,然深心甚慰,只不知邊漠塞上,君之所見是否如妾之想象?關墻烽火,戍鼓長風,月起蒼莽,星垂邊野,妾心向往之。

邊疆苦寒,君當保重。

家中一切安好,妾亦安好,君勿念。

妻沈壁字。”

聞若青把這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冷不防聽聞若丹大喝一聲:“聞若青!”

他茫然轉頭,“什麽事?”

“叫你幾遍了,耳朵聾了麽?”聞若丹道,“看多久了?差不多就行了,有話問你呢。”

聞若青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信收好放入懷裏,走到桌前。

聞若丹把那把手銃拿給他看,“咱們營裏做出來的,射程大概是十五丈,比弓箭射程稍短一點,但已經能派上很大用場了,你去赤雁關,營裏可以分一百把給你,咱們現存的銅不多了,還得從其他地方調過來。”

聞若青思忖片刻,道:“一百把夠了,王都尉,你營裏的人試過這種手銃沒有?銃身重量和長度都和以往大不相同,使用起來是不一樣的。”

王都尉笑道:“試過了,營裏的將士們都很激動。”

火銃營以往在燕雲軍裏形同虛設,聞若丹一直力排眾議保留了下來,就是希望能開發出一些新式武器,增強燕雲軍的戰力,如今營裏將士得知可以親上一線戰場,個個摩拳擦掌,興奮不已,均覺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聞若丹叫來安永,“去吩咐工匠營,今日起連夜開工,務必以最快的速度造出一千把出來。”

他轉向王都尉,“火銃營原本只有三百人,你去和姜將軍商量,從他那調七百人給你,這幾日你加強訓練,三日後等第一批手銃出來,你分三百人,派到霞嶺關那邊支援。”

王都尉應道:“是。”

王都尉走後,聞若丹揉了揉眉心,閉目片刻,走到桌前坐下。

夥兵重新送了飯菜進來,兄弟倆一面吃著,一面說著話。

“馬瘟的事,文宣在河南也查清楚了,的確就是那幾個運糧官幹的,送來有問題的糧草不過是遮掩,”聞若青道,“咱們查到糧草有問題,心神就放松下來,很難想到他們另有目的。”

“真是防不勝防啊!”聞若丹笑了起來,“怕咱們屯田軍撤走後戰力減弱得不夠,還要多加一道手段,這教訓可真讓我幾天幾夜沒睡好。”

“馬概裏的馬夫有內應,拿到東西後當日才放在馬的草料裏,”聞若青問哥哥,“馬夫全都換過了吧?”

“換過了,之前的所有馬夫全看管起來了,沒有人認,既然文宣在那邊拿到了證據,就一切好說了。”

兄弟倆止住話頭,埋頭一陣苦幹,片刻後衛兵進來把碗筷收拾了。

聞若丹把桌上的殘茶喝盡,望著弟弟,“你的傷不要緊吧?”

“還好,疼兩天也就過了。”

“那行,咱們去城墻上看看。”

兩人出了營帳,上馬往城墻下行去。

時值傍晚,營裏士兵正在等著吃晚飯,夥帳邊炊煙陣陣,數個大小不等的營帳都派來了夥兵,大家在夥帳外排著隊,擡著大大小小的飯盆和菜盆,最大的有澡盆般大小。

大家嘻嘻哈哈地說笑著,一臉期望地踮腳往夥帳裏頭瞧。

向來肅穆嚴謹的營地裏,這時也充滿了歡聲笑語,一派熱鬧景象。

有士兵看見馬上的兩人,趕緊收斂笑容,一臉嚴肅地行禮:“將帥!”

聞若丹和藹地笑道:“回去的時候走快些,別讓飯菜冷了。”

“是!”士兵大聲回答,挺起胸膛。

“食色性也嘛,”聞若丹在馬背上對弟弟笑道,“信很好看,是不是啊,老六?”

聞若青面不改色回答:“食色性也,在說我還是在說你?”

“都一樣,一樣,”聞若丹大笑,“哎呀,仗趕快打完就好啰!”

聞若青跟著哥哥上了城墻,天空碧藍如洗,紅日已斂去炫目耀眼的光芒,帶著渾圓的弧光,靜靜懸在天邊。

他往東南方向回望,“京都城裏,恐怕要亂上一陣子了。”

聞若丹沒說話,風吹動兩人披風,颯颯作響。

青山疊嶂,天闊水長,兩人眸光閃動,視線似是落到迢迢萬裏之外。

聞若青收回目光,見哥哥面上也是一副憂色,想到五嫂如今身懷六甲,哥哥應該是比自己更加擔憂,忙道:“還有二叔、三哥四哥他們在呢。”

聞若丹笑道:“是啊,這段日子,你二哥在雍州,也是殫精竭慮,調集了多方的資源,如果不是他在後面撐著,我這裏也很難。”

他收了臉上笑容,正色道:“這場戰事,咱們必須盡快結束,懷陽王已逃出京都,京都若是大亂,只怕軍餉糧草都不能及時供應,咱們這麽大的軍營,這麽多人馬,一旦斷餉斷糧,後果不堪設想。”

聞若青也覺得事態很嚴重,問道:“如今咱們營裏的糧草還能堅持多久?”

“蒼鹿野之戰和赤雁關失陷後,人馬折損了些,我在戰事一開頭就囑咐下頭註意節省,以前也還囤下來一些,現在算來,若是從現在起斷糧,大概能堅持一個月,爹那邊也應該差不多。”

“如此說來,”聞若青笑道,“咱們還需要搶點阿都沁的糧草來備著了?”

聞若丹也笑,“阿都沁一共是十二萬大軍,分了十萬出來分別攻打我們三個邊墻,留了兩萬精銳在他的王都。你過來看。”

兩人走下北邊箭樓,往前方望去。

落日已沈,正好被遠方一座尖峰擋住一角,燕回山脈後是雄姿壯闊的伏龍山脈,越過伏龍山脈,便是大大小小的北狄部落,阿都沁吞並了幾個主要的大部落,已經建朝稱帝,是為玧朝,建都昉城。

“阿都沁糧草的大本營,就在昉都附近,由他的部分精銳部隊在看守著,每十天往這邊送一次。”

聞若青註視著遠方的伏龍山脈,“就算是兩萬裝備精良的精銳軍隊,要拿下也不算太難,只是如果我是阿都沁,在幾方攻城失敗的情況下,如果精銳部隊再折損,走投無路難以東山再起,我會燒毀糧草,絕不給敵人。”

“所以啊!”聞若丹笑了起來,“這糧草還只能偷,不能搶,咱們偷了他的糧草,再去拿他的人頭。”

“好!”聞若青擲地有聲地回答,兄弟倆一同哈哈大笑。

片刻後聞若丹臉色嚴肅下來。

“阿都沁這個人,早年間在大璟游歷多年,所以對我朝的軍事狀況和一些軍事器械裝備都很熟悉,他有備而來,這也是我們防守戰不好打的原因。”

他註視著前方的兀拖軍營,徐徐道,“比起三年前來攻打元隆關的古斯部,他們更懂得如何運用多層次多方位的攻城手段,元隆關的城墻這麽高,若是只用一般的雲梯、勾繩或木樁沖車,拿人往上疊,咱們憑著關墻,一萬人可以擋兩萬人,但這次,真不是這樣了。”

聞若青點頭,這些情況他也很清楚。

兀拖軍營的中心偏南,有一塊約百丈方圓的空地,停著一輛輛的投石車、上方帶著頂蓋以擋弓箭的木驢車,沖車,數排黑壓壓的長盾,還有幾座簡易的攻城塔樓。

這種攻城塔樓,高約五六丈,以木架搭成,下設滾輪,由人推著前進,如果行進到城墻邊,士兵很容易順著塔梯爬上塔樓,再從塔樓攻上城墻。

前幾次的攻城戰中,因壕溝和護城河的攔截,這幾座塔樓兀拖都沒使用過,但他也在想著辦法,從箭樓上看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北狄士兵正在拼接一塊塊的長條木板,把木板加厚,加長。

“他們的隊列和盾牌使用也很得法,咱們的弓箭射出去,命中的幾率不大,這也是我們武器裝備消耗過大的原因,”聞若丹繼續道,“爹那邊的情況也是如此,這次的馬瘟之害,還真是對我們影響很大。”

聞若青點頭,若有騎兵出動出擊,破壞掉對方的攻城設施和攻城步驟,防守戰就好打很多。

只是一萬騎兵兵力不強,只有從後方攻擊敵人,方能起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破壞對方攻城行動的效果。

聞若丹註視著弟弟,“所以你明白你肩上的擔子了吧?”

“明白!”

“好,”聞若丹笑了笑,“硯哥兒的淩風營和林涵的騁風營,已經重新整編完畢,今日起就正式交予你。”

聞若青後退兩步,鄭重行禮,“末將定不負將帥所托!”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城墻上燃起了火把,如蜿蜒的火龍,望不見首尾。

兩人在城墻上又巡視了一會兒,等衛兵換防完畢,聞若丹才道:“走吧,去看看藍哥兒。”

醫帳內燈火通明,陳深剛替聞若藍換過一次藥,他臉色蒼白,但精神明顯已有好轉。

見兩位哥哥來了,他掙紮著想要坐起。

聞若丹按住他,在他身邊坐下。

“怎麽樣?”

“好多了,”聞若藍笑道,“老子這次沒玩完,玩完的就是他們。”

“好,有志氣!”聞若丹點頭,“不過逞一時的匹夫之勇,可不叫志氣。”

聞若藍沒吭聲。

“知道我為什麽沒有派人去燕回山嗎?”

聞若藍點頭,“知道。”

聞若丹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我知道你對燕回山的地形很熟悉,憑你的能力,如果活著,是可以走出燕回山的,我等了幾日沒有消息,認為你已經死了。老六帶回了你,說實話我沒有想到。”

他停了停,又說:“老六告訴我,他是追著山裏北狄士兵的屍體找到你的,那些北狄人的死法,一看就是你的傑作。”

聞若藍笑了笑。

聞若丹註視著他的眼睛,“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若是你早幾天出山,這回攻打赤雁關,我就會交給你,從你手裏失去的,再從你手裏奪回來。”

聞若藍臉上現出激動之色。

大家都沒說話,聞若藍胸口起伏一陣,漸漸平靜下來,沈聲道:“我明白了,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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