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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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被他們依依不舍地推入了一道門中,我仔細地辨認,確認那是我大學時的家門——我曾經搬過一次家,當然,現在講“曾經”顯得有些可笑。

畢竟我已經知道,所謂的“曾經”,不過是他們往我的腦袋裏塞入的虛假記憶罷了。

我兒時的住所,我曾經最愛去的一家冰激淩店,幼兒園裏非常寵愛我的一位老師,每天都滑不膩的滑滑梯……這些美好而溫馨的記憶,統統都是假的。

我走路摔破的膝蓋,我被路邊的烈犬咬破的大腿,我手上留下的接種疫苗的痕跡,這些疤痕,也統統是假的。

我並沒有經歷過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從他們打下響指,我睜開眼睛,以為今天又是尋常一天的那一刻開始的。

不只是我……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每個人的昨天都是虛無的,而我們卻緊緊地擁抱著這份虛無。

我們真的是新人類的玩物。

想到這裏,我的拳頭又禁不住緊握了起來。

在最後,他們三人跪臥在我的身旁,兩人撐住我的身體,一人仔細地描摹我的五官。他們花了很長時間,反反覆覆地這樣做,擰著眉,屏著氣,仿佛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結束這場行為藝術之後,他們親手給我換上了一件我非常眼熟的衣服——在進入大學之前,我很喜歡穿這件胸前印著草莓的襯衫,後來有次出去吃烤肉,不小心把油點子濺在上面了,後面便沒有再穿。

原來是他們給我穿上的這件衣服……我眨了眨眼,一時間覺得有些恍惚。

我的記憶是虛假的,我以為我喜愛的衣服,實際上是他們為了讓我多穿一會兒他們給我的衣服而給我臨時添加的設定。但即使我面對了這個現實,我喜愛這件衣服的本質也不會改變。

鄧齊對我的感情……何嘗不是如此。

虛假的,成為了現實,被我接受了……我沈思了片刻,總覺得自己摸到了點什麽,卻又說不出具體,好像一陣靈感從我的腦間刮過,卻沒有留下重要的痕跡。

很快,我就明白過來,為什麽他們會反反覆覆地摸我的臉。

因為他們想記住我。

我不知道新人類的記憶如何,但根據他們三人沒有常識的模樣來看,他們本人估計也不知道自己的記憶水平。

所以,他們反覆地逼迫自己記住我一眼一眉的樣子,企圖用這樣的笨辦法,把我刻在他們的腦子裏。

……其實,造個照相機出來,就可以完美解決他們的問題了。

雖然我這麽想著,但心裏其實並沒有真的在吐槽。

自己被當成一個真正的生命,自己真的被別人想記住,對任何人來說,都是自己存在的證明,都是自己被珍重的反應。

我本以為舊世界的開始會是一場軒然大波,起碼會有風有浪。在我眼裏這是一場大事,一個世界的誕生,怎麽會不聲不響呢?

直到我看著他們三人宛如三只被主人拋棄的家養貓一般,眷戀地圍坐在那本小小的書旁,緊緊地盯著上面流動的字跡之時,這才完全反應過來——一直以來,他們“舊世界”地叫著,倒是把我給叫混了。

一旦我離開這個房間,他們便確實不會再見到我了。以後所有的音訊,只會通過這本書上的字跡傳達。而這些字,這些情節,實際上都是由他們親手編寫的,即使他們圍坐在這裏,望眼欲穿,也看不到任何變數,只能根據字跡上突然閃過的光芒,知道“我”那邊的情節進行到哪一步了。

電影制作者貼心地給了幾個書頁的鏡頭,我這才知道事實上我的人生發生在哪裏,這倒確實是為了愛情而編寫出的人生——故事的開頭,始於我和鄧齊在大學門口的相撞。

我並不記得這件事,但鄧齊因此對“我”一見鐘情了。

當然,此時的一見鐘情並不能算作是真的,我明白這只是“設定”在作祟。

電影又開始變得無聊起來,他們三人結束了這個大任務,接下來接到的工作不過是些編寫些遞交給mama看的小故事,提筆寫字就行,並不需要各種覆雜的設定,更別提創造世界了。如果說舊世界的任務是S級,那麽他們現在接到的就很明顯都是非常敷衍的F級。每次完成工作,他們便會長久地,仿佛呆滯一般地翻開那本,眼珠子黑沈沈的,看著白紙黑字的那邊。

我知道他們想看到是什麽,也知道他們根本看不到。眼下他們低垂著腦袋,黑發從額前掉落,眼神陌落起來,倒真的讓我產生幾分幻覺,想要回去撿回我的小貓,摸摸他們的腦袋。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對他們是什麽感覺了。我在自己沒有知覺的時候教會了他們一切,在這樣的基礎上,我總感覺他們就像我的家養貓,或者說像我養育的小孩。但現在的我又明確地記得曾經與他們翻雨覆雨的經歷,這份關系好像又蒙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暧昧色彩。

太多洪流格擋在我們之間了,時間,新舊世界,書本,真實與虛假……即便我現在看著他們,這也不過是電影裏的殘影;即便他們在電影裏抱著“我”,那也不過是沒有知覺的軀體。

在發生了這麽多的時候,我們甚至都沒有真正見過一面;在我懂得這一切的時候,他們甚至都不在我的身邊。

錯開的關系,混亂的時間,這段關系,算是徹頭徹尾的動亂繁蕪。

他們消沈了很久,如果他們是舊人類的話,可能早已有了滿下巴的胡子,亦或者是爬滿血絲的眼球。只可惜他們是新人類,不吃飯,熬夜對他們來說都是不存在的困擾,因此無論怎樣的沮喪,無論怎樣的頹廢,看起來都清清爽爽,精神萬分。

他們有時靜靜地盯著這本書,有時又去看一會兒他們造出來的虛假世界裏的他們自己。看著看著,a突然坐在那個只到他膝蓋旁的小玩偶屋旁邊,漂亮的大眼睛裏不再有光芒。

他把自己的身體撐在屋子上,嘆了口氣:“我們和他們是一樣的了。”

剩下兩人也都很快垂下了眼簾,我很快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玩偶屋裏的他們三人不知道明天永遠不會到來,不知道自己永遠等不來那個不存在玩偶夏澤,而現實中的他們三人也一樣。

……其實他們明白,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會在他們創造出的舊世界裏生老病死,體驗凡俗的一切,不會再和他們這些新人類扯上關系。

看著他們消沈的樣子,我竟然生出了幾分護犢子的感覺。

……都是mama的錯!!如果不是這個mama,我的孩……他們至於這麽難受嗎!!

我努力地把責任推卸並歸攏於同一個人身上,這樣的做法便利我發洩出我的情緒,但實際上我明白,這一切歸根究底,不過是命運的輪盤。

每個人都有責任,每個人都是推手,每個人都抱怨不得。

消沈的三人又開始長久地呆在他們創造出的“我的房間”之中,揪著我的被子,站在我的窗口,趴在我的地板上。有的時候我甚至害怕他們精神支撐不住,直接垮臺瘋掉,但這樣的情況很顯然不會發生。

這就是新人類可悲的地方了,無論怎樣悲傷,怎樣絕望,完美的他們都不會崩潰。他們的理智永遠維持在水平線之上,因此可以清晰地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麽的絕望,多麽的傷心。

能夠冷靜而清晰地知道自己在經歷一系列負面情緒,真的是很讓人絕望的事情。我又開始覺得mama制定出的規矩很有可能一定程度上是在保護這群新人類了,如果沒有情緒,完美的他們就能一直維持完美,而不用經歷現在眼前的絕望。

他們越來越像舊人類,在最開始觀看電影的時候,他們的行為完全超脫了我的邏輯範圍,說的話也像在我的眼前打謎語似的,而現在,我卻幾乎能推測到他們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果不其然,一段時間的消沈之後,他們迎來的,是巨大的爆發。

也就是我們舊人類的“觸底反彈”。

我們的情緒低落到極點時,要麽直接面臨死亡,如若沒有,那麽朝著生的繩子往上攀爬,迎接我們的就是情緒的浪潮。

某天他們突然行動起來,帶著自己都道不清說不明的憤恨,用力到幾乎戳破設定紙,寫上了一堆不知道什麽文字。隨後,那間“我的房間”突然活了過來。

說房間活有些奇怪,但確實就是活了過來。房間開始有日與夜的區別,我的被子也開始開開合合,雜志時不時被翻開一個角落,窗外也開始傳來各種各樣的人聲與機車聲。

除了我不在之外,這就是我在舊世界裏的房間,一模一樣,絲毫無差。我敢肯定,裏面的變化是時時刻刻跟隨著舊世界的動態進行的——這個猜測在我看到眼前飄動著的香蕉牛奶時得到了肯定。

房間裏的一切物品都可以覆刻,但他們卻覆刻不出一個我來。意識到這點之後,他們三人更加崩潰了。

當他們呆在我的房間裏時,宛如沈浸在一場永醉不醒的夢境之中一般,體驗著我房間裏曬在他們臉龐之上暖洋洋的太陽——這是新世界所沒有的東西。

我幾乎能猜測到他們的思維,在他們的自欺欺人之中,我仿佛回到了他們的身邊,和他們一起在舊世界裏繼續那種奇怪而扭曲的關系。從來不睡覺的他們甚至因此明白了日夜之分,到我窗戶變為黑色時,就自覺地躺在我的床上,朝不知道哪個方向輕輕地說一聲“晚安”。

……在認知上,他們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舊人類了。然而,眼下他們的身體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這讓我有些好奇,未來到底又發生了什麽,才讓他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他們仿佛分裂成兩個人。在我房間的時候,他們做著甜蜜的美夢;出了我房間,回到書房的時候,迎接他們的又是現實而冰冷的文字。

他們看著文字,消沈過後,迎來的是滔天的恨意。

他們自然不會恨我,也不敢恨mama,於是這份恨意便沒有債主地朝著冤枉的鄧齊去了。每當他們看到書頁上出現鄧齊的名字時,都會忍不住地握住自己的拳頭,a的眼睛藏不住快要落出來的憎恨,最為強壯的b的手臂上總是凸起明顯的青筋,即使是怎麽看怎麽溫柔的c,都像是要拿起一把菜刀沖進書中的模樣。

……哎。

我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本來不應該這樣的,他們本應該是天之驕子,是mama的驕傲,是最純潔,最美好的新人類。可現在的他們卻完全被這種醜惡的情緒絆住了身子,朝著我們舊人類的方向一路發展。

“啊——!!”

我突然聽到電影裏傳來一陣叫聲,不是詫異的叫聲,而是……

而是驚喜的叫聲。

我看了好幾遍,確認眼前的三人確實是在翻著那本書,可他們現在的表情卻完全變了味,滿臉寫著極度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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