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我頓在了原地。

從我這個方位,可以看到這些東西,那麽……

我的腦袋裏開始回放那間書房裏的一切,如果我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這些,如果我現在是從背後的門裏看到了這些,那就意味著……

我現在,正在當時鄧齊說過的,我看不到的,書房內無數道“門”中的一道裏。

我在門裏!

這個認知讓我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這是興奮的,終於見到真相的顫抖。

也許有略微的膽怯,但這絲絲情緒早已被大片的興奮壓住。我控制不住自己逐漸上揚的情緒,撒開腿,突然沖出門去,顧不上觀察書房周圍的一切,立刻沖出了這間房間,來到了別墅二樓的樓道裏。

我在有自我意識,有全部記憶(盡管還是不知道哪條是真的)的情況下回到了這棟別墅裏,這是否意味著,這是否意味著……我可以把鄧齊救回來了呢?!

不然,我又何必回到這裏呢?!這一定是命運女神的暗示!!是命運讓我重新回到了這裏,讓我解救他!!我這一年來的苦頭沒白吃,螞蟻沒白捏,心臟沒白碎,我一定可以立刻把鄧齊救回來!!

我拼命地奔跑著,滿腦子都是亢奮的思考,以及自己把鄧齊從捏碎心臟中解救出來的美好幻想。

然而滿腔的熱血在我來到“樓梯”處時,忽然凝固了下來。

一瞬間,宛如當頭一棒,又宛如一盆冷水,唰啦啦地就從我頭上澆了下來。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到我胸口的欄桿,甚至伸手摸了摸,木頭質地,和我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這裏,本來應該是樓梯的位置。

樓梯很寬,在走廊盡頭占了很大的位置。二樓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個欄桿圍住,直到樓梯出現,欄桿才會從眼前消失。

可……可現在,連走廊的盡頭都變成了欄桿。

樓梯呢?!一樓呢?!鄧齊還在樓梯的盡頭等著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我驚慌失措地趴到欄桿上,努力地伸長身體,拼命地往下望,企圖在那灰暗的盡頭看到點一樓的蹤影。

如果,如果僅僅是樓梯消失,那我就還可以直接跳下去!!或者,找來繩子什麽的!!我還可以把鄧齊救回來的!!沒問題的!!

……可確實什麽都看不見。

眼前的現實給我的美好幻想狠狠地戳上了幾刀,我清晰地聽見自己美夢破碎的聲音。

眼前一片灰暗……那不是迷霧,迷霧尚有顆粒的實體,而眼前灰蒙蒙的一切,很顯然,就是……虛無。

第一眼是灰暗,第二眼仍是灰暗,不管看了多少眼多少遍,不管多麽用力,不管多麽仔細,都看不穿眼前的屏障。灰色的一切細細密密地排在人的眼前,盯久了,甚至會產生它們是不是黏在視網膜上的錯覺。

我握緊了拳頭。

一樓,連帶著樓梯一起,從這個空間消失了。

失魂落魄一段時間後,我終於從亢奮的情緒之中蘇醒了過來——方才,極度的興奮讓我的理智在頃刻之間灰飛煙滅,滿腦子只剩下拯救鄧齊這件事情,所以,根本就沒時間去整理,去思索眼前的一切。

在短短的幾小時內,我經歷了恍然大悟,極度的驚恐,萬分的興奮這些情感,眼下終於理智歸位,總覺得自己的心有些勞累。

我剛才的想法,確實是被沖昏了頭腦,在沒有理智的情況下得出的不可能實行的想法。

即“阻止鄧齊”。

這間別墅對我來說最後的記憶,便是“鄧齊在我面前,逼我捏碎了他的心臟”,因此,當我回來時,極度興奮的腦子裏所想到的第一件和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趕緊下樓,阻止那個“我”捏碎鄧齊的心臟。

……只能說還好一樓和樓梯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要不然,在剛才的沖動行為下,現在消失的,就有可能是我了。

先不提我和“我”到底能不能見面這件事,單是如果我上前,阻止成功了,那這世界就真得亂套了——我現在能站在這裏,正是因為那天我“殺死了”鄧齊,符合了世界意志的規定,因此從這個世界裏逃了出去,現在才能有機會帶著記憶半路折返。

阻止“我”殺死鄧齊,就等於否定現在站在這裏的我的存在。

我差點把自己變成悖論了……

這麽想著,我又深吸了幾口氣——這次,不是因為過度的緊張或者害怕,僅僅是在提醒自己,從現在開始,每一個行為都要小心謹t 慎。

我又回到了這個,世界擁有者可以時空錯亂,可以為所欲為的世界了。這裏的一切,都不能用正常世界的度量衡去衡量。我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一絲不茍。

得做好充分地思考,再去行動。沖動的結果,我承擔不起,等待著我去救他的鄧齊也承擔不起。

不知道為什麽,理智上,我知道鄧齊已經確確實實地死亡了,完完全全地從每個世界上消失了。但當我回到這個別墅世界的時候,埋在心裏的預感就在慢慢地生根發芽。

我總感覺,我回到這裏,就是為了覆活鄧齊。

雖然不知道具體該怎麽做。

這麽想著,我首先檢查了一下並不那麽重要的幾個房間。

首先那個“我的房間”,打開後,不出我所料,一切又都變成了我上次回家之後的模樣——上次回家以後,我把自己的房間稍微整理了一下。沒喝完的快要發臭的飲料被扔掉了,書本也老老實實地收回到了書桌上。因為我知道自己將要旅行很長一段時間,所以還特地在書上加上了防灰帳。

這個世界裏的“我的房間”,果然和真實世界裏我的房間一模一樣。只可惜我不能分身,如果讓另一個“我”,在我的房間裏變換物品的位置,這樣一相比,我就能直觀地看到物品的變化了——也就是說,我想知道,這間房間,到底是每分每秒時時刻刻同步覆刻我的房間,還是專門有“人”,每隔一段時間就親自來擺放成我房間的模樣。

我回家的次數太少了,很難判斷真相到底是什麽。我關上了門,隔絕掉擾人心緒的窗戶外傳來的人世間的聲音,繼續向前前進。

另一個不那麽重要的房間,也就是當時我認為的鄧齊的房間——現在想來,只可惜最後我與鄧齊交流的時間太短,太少,並沒有面面俱到地把一切東西都交流清楚。

許多不那麽重要的細節,我們都沒來得及談到。

按理說,如果鄧齊在這座別墅裏,長時間保持的是那個藤蔓狀態,那麽這間房間就根本不可能是他的。

這間所謂的“鄧齊的房間”裏,只放著三張小床。很難想象,這三張小床是為了鄧齊準備的。

“三”這個數字實在是太敏感了,我無法不把這個數字往那三位“室友”身上靠。

我覺得自己離真相,真的就只差臨門一腳了。

最後一個地方,這是這間,最為重要,現在看來完完全全是別墅核心的書房了。

進去之前,我反覆地提醒自己,誠如鄧齊所說,開門的機會只有一次,進去之後,無論我看到了什麽樣可疑的“門”,都不能激動地妄下決議。

所有的決定,都得在深思熟慮之後進行。

這麽想著,我打開了門——

一聲驚叫梗在我的喉頭。

在反覆的驚嚇之中,人的膽子會得到急速的成長,可唯有一樣東西,人永遠也戰勝不了,那就是jump scare。

所以,當我開門,看到前方三坨不斷扭動的鮮肉時,實在沒忍住震了一下。

但好在我已經被鍛煉出了膽量,第一次驚嚇並沒有阻斷我的思考,而是加速了我的推理——三塊肉,加上血肉模糊,不斷生長——那麽,這三坨肉究竟是什麽,答案簡直就已經擺在了我的面前。

剛才,我跑入這間書房的時候,急著要出去,忽略了身邊的一切,因此,就沒有發現它們三個。

現在,我走到這三坨不斷抽動的紅色鮮肉身旁,俯下身子,仔細地觀察了一番。

第一坨,眼睛周圍的顴骨和上頜骨已經生了出來,骨頭上開始緩慢地被紅色血肉包圍,而最靠近眼睛的部位已經開始出現皮膚。看到我走近,那雙眼睛突然一轉,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擦!

我甚至能聽到眼球和骨頭摩擦發出的聲音!!!

真的如我所料,是活的,完完全全就是活著的。它們根本就沒被世界意志摧毀,只是舍棄了那三具不必要的軀殼,回到這裏,開始重新再生了而已!!!

剩下的兩坨也都大同小異,它們在地上扭動著身軀,不斷地衍生出血骨肉,地面也因為它們的動靜沾染上一片血跡,聞起來腥腥的。血肉和骨頭摩擦發出的聲音不斷地刺激著我的耳膜,逼迫我趕緊行動。

……不知道它們是敵是友的情況下,我就只有一個選擇了。

在它們徹底再生成人型之前,對我產生巨大威脅之前,找到正確的那扇門,打開它,理解一切——等等?!

我突然想到一個致命的問題,這個問題過於直擊心靈,以至於我停下了自己先前的思考。

它們為什麽要舍棄那三具身體,跑到這裏來,進行痛苦又漫長的再生呢?

我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地上,雖然沒有聽見呻吟,但根據它們扭動的表現和緩慢的速度,完全可以看出,再生並不是一件舒適的事情。

也許……那三具軀體只適用於真實世界,所以,當它們來到別墅世界的時候,不得不再換一個身體?

如果這是真實的話,最恐怖的問題就要降臨在我身上了。

我懷疑過許多東西,甚至這段時間,一直在懷疑自己周圍的世界——這種懷疑,就已經幾乎將我逼上發瘋的絕路。

可其實,我在別墅世界的時候,懷疑過更恐怖的東西。

我懷疑過自己。

當時的我,因為僅有一天的記憶,莫名其妙的外部環境和漫長的日記,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死去,不斷地懷疑著自己存在的正當性。

現在看來,我無疑是活著的,但……

如果連三位“室友”這種神奇的生物,進入這個別墅世界,都需要重構身體,那就說明這個世界的維度,並不是普通人類的軀體可以承擔的。

但為什麽……

但為什麽,我,就這麽簡簡單單地,踏入了這個世界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