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顧宅的大門，突如其來的強光有些刺眼，獨自一人夜路走多了，倒是忘記了回家還會有人等候。其實無論子女走的有多遠，身在何方，父母一直都會在原地等我們，只要我們回頭，他們就在，只是過了那麽多年我忘了。

我一步一步走向從沙發上站起身的父親，時間與空間再次交匯。

“曉夢啊，是爸爸對不起你，讓你進入這個你死我活的搏鬥場卻沒辦法保你全身而退。”

“爸爸，你說什麽呢？新中國不是早就獲得了勝利我們也都全身而退了。”

躺在床上白發蒼蒼的父親顫顫巍巍伸出布滿皺紋的雙手，我趕緊遞上我的雙手：“爸爸知道，真正的你早就一起困在了裘莊，再沒出來。顧家的人吶，都長情，遇到了就是一輩子，耗盡自己一輩子的光陰只為祭奠那區區半個月，曉夢，你可後悔？”

“後不後悔這大半輩子都過來了，爸爸，這些年你一個人辛苦了。”

“爸爸還有你陪著，辛苦的是你，曉夢，這盛世之下，無邊榮耀，往後卻要你一個人去看了，爸爸只能送你到這裏了。”說話間我已淚流滿面，其實早已見慣生死，可真當來臨之時依舊只是局中人，壓抑感猶如黑暗裏的惡獸朝我叫囂，“曉夢，對不起，又要像當年在裘莊一樣拋下你了，我要去找你媽媽了，她等了我太久了，該怨我了。”

這一刻我不知究竟是該挽留父親還是讓他安心去追隨母親，喉嚨似被什麽東西堵住發不出聲，無聲的淚水滴落在手臂上，打破了我一廂情願的悲痛。我整頓一番儀容再次看向父親，我不該哭的，爸爸終於可以擺脫軀殼去尋找他最愛的人了，我應該開心。

“爸爸，不用擔心我，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重新握回父親的手，“爸爸，謝謝你，陪我經歷這一世磨難，看這一世繁華。我愛你，爸爸。替我轉告媽媽，我也愛她。”

父親是看著我的笑容閉眼的，嘴裏似在念叨著什麽，我趕緊湊上去聽，什麽都沒聽見，又好似聽見了什麽。

從此，這世界上，我就是真正一個人了。

我不顧形象得放聲大哭，一如上一世父親松開我手的時候，我沖上去緊緊抱住了父親：“爸爸……”

顧民章輕輕拍著我的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告訴李寧玉，更不想告訴顧民章自己重生的事情，只是事態發展太快太危險，容不得我耗時間精心布局，我也賭不起。踏上間諜這條路就沒有了親人朋友，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可我不想被至親至愛猜忌，可以合理解釋這一切的不合理，只能和盤托出。

我整理好情緒理清腦海中的思緒認真看著顧民章：“爸爸，我不願瞞你，更不願你猜疑。其實現在的我既是我又不是我，在我的那個世界李寧玉與吳志國都沒有活著走出裘莊，情報由我帶了出來並接替了李寧玉“老鬼”的位子。我知道您是老槍，黃雀是老鷹，龍川肥原背後是鳩巢鐵夫。我不知道現在這個世界是平行時空還是我穿越了時間回到了從前，但是爸爸，我依舊是您的女兒，也志願加入共產黨。”

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顧船王，聽到他女兒這一番聞所未聞的故事也是表現出了驚訝之情。

顧民章盯著我看了我許久才緩緩道：“我想過很多種可能，都不能想通，原來真相竟是如此不可思議。”

“是啊，爸爸，我也沒有想到我可以有機會重來一世彌補遺憾。爸爸，我們信仰的那個烏托邦會來臨的，我們會一起看見的。”

顧民章拍了拍我的肩膀，似喜似悲：“好，我們一起見證。”顧民章抹了一下眼角的淚水，“我的曉夢，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我知道盡管在外天天與死神共舞，但家永遠是我的避風港，爸爸永遠會是我的後盾。

“爸爸，按上一世推算，鳩巢鐵夫後天就會抵達杭州，第二日便會來拜會您讓您審查南京政府高官的財務，旨在試探您或是捉出軍統高級間諜‘孤舟’，上一世我們就是利用這個機會反將了龍川肥原的軍。對了，爸爸，吳志國呢？”

當初與吳志國商議之時定了個三日之約，若李寧玉不能活著出來，任他血洗顧家，如今倒是提前了一天。

“在密室，他受了重傷，得要修養一陣子。”

“爸爸，我打算讓吳志國坐實‘老鬼’的嫌疑，而龍川肥原就是老槍。”

“這個想法與我不謀而合，不過這個吳志國有點棘手，此人可信嗎？”

若不可信，趁早除去。

“爸爸，他喜歡李寧玉，但沒有信仰，亦或者說他的信仰就是李寧玉。”

可信又不可信，可信在於他的愛，不可信在於他的不愛。他愛李寧玉，可他不愛這個世界。

“我想見一見他。”

顧民章點了點頭，欲陪我同去，卻被我攔住：“爸爸，夜深了，您先去休息吧，我想和他單獨談一談。”

“好。”沒有追問，沒有遲疑。

只是信任。

父女之間，戰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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