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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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這麽跟連城走了,剩一間偌大的院子,幾盆蘭花,和一只窩在籠子的畫眉,陪他和月亮作伴。夜再深一些,連月亮也被雲絮蓋了去。

衛燼負手立在月洞門下,仍凝眉眺望兩人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夜風徐來,廊下繪著蓬萊仙島的西瓜燈斜飛旋轉,他五官似明似暗地融進夜色中,難以分辨。

小祿和雲岫互相睇了個眼色,都自覺矮下腦袋,心中各有仿徨。

小祿還在為早間,自己在姜央面前說漏嘴的事提心吊膽。

陛下這會子應當是暫且沒心情處置他了,可若是姜姑娘一直沒回來,保不齊哪天,陛下滿腔的火氣沒地方發洩,翻起舊帳,一股腦兒全撒在他頭上。到時候丟了禦前的差事是小,真鬧起來,腦袋都不一定保得住!

姜姑娘怎的就這麽走了呢?

雲岫也在為這個苦惱,只是方向同他不大一樣。她愁的是,姑娘要走也行,怎的就把她忘在這兒了?她一不是禦前的宮人,二不是行宮裏的幫傭,只是姜央本人的貼身婢女,姜央不在了,她該拿什麽身份在這兒待下去?

尷尬不說,時不時還得挨陛下的眼刀,這日子可怎麽過?

一個掛著嘴角,一個皺著眉,湊一塊,跟掃把星和瘟神一道登門拜年一樣。

董福祥恨鐵不成鋼地捅了他們兩眼刀,強自擠出笑容,抱著拂塵上前一揖,“陛下,奴才以為,姜姑娘不過是在跟陛下賭氣,才會跟連太子走的。等過了今晚,人氣消了,自然就回來了。”

“過了今晚?”衛燼冷笑連連,從牙縫間狠狠擠出一句,“就連城那混蛋,到嘴邊的肥肉,他能忍住一晚上不吃?!”

其實是能忍住的吧?

情敵眼出皆仇人,在陛下看來,連太子或許不是個好人,但在他們這些下人眼裏,其實人家還挺不錯的。就拿這回夜宴的事來說,人家本來沒必要幫忙的,看在姜姑娘的面子上,還是伸出了援手,否則他們哪兒那麽容易反將姬家一軍?

論心胸,還是人家大一些。

可心裏這麽想,董福祥到底沒敢真說出來,只和煦勸道:“陛下若真擔心得緊,不如現在就去看看?橫豎也不遠,就在山下別院裏。陛下您瞧,姜姑娘這都走了,也沒走多遠,可見心裏還是惦記著陛下,希望陛下去尋她的。”

這話說到衛燼心坎上了,嘴角都跟著揚了起來。小姑娘定然還是在意他的,否則早跑去天涯海角,躲得無影無蹤了。

可轉念一想她臨走前跟連城親密的模樣,他臉又拉了下去,操著單寒的嗓音,極其不屑地說道:“誰擔心她了?她便是跟那連城去了南縉,死在那,都跟朕沒有半點幹系!真要見面,也該是她主動來找朕道歉。不然……”

他漠然冷嗤,“便是打死朕,朕也不會去尋她!”

說罷便恨聲甩了下袖襕,踅身往裏屋去,留下呆怔的三個人,杵在月下喝冷風。

山下別院。

四月春盛,院中樹木愈發蔥蘢,厚重的枝葉承托著白玉盤,映得滿庭霜白,似積水空明。

姜央抱膝坐在廊廡底下,仰頭往上望,心裏同那橫斜的枝椏一樣,亂糟糟的。

不該來這兒的啊……不該來這兒的啊!

今日之事,她生氣歸生氣,但再氣也只是她和衛燼兩個人的事,關起門來自己解決便是,實在不應該把連城拖下水。無端給了人家不可能的希望不說,還給某人惹了一肚子火。這下可好,照他那臭脾氣,當是永遠都不可能跟自己低頭道歉了。

這可如何是好?

姜央揉了揉抽疼的太陽穴,煩躁地拍了下美人靠間隙裏伸進來的花枝。

身後響起一聲清冽的笑,“這是誰惹我們阿寶生氣了?一個人躲在這地方,不吃晚飯不說,還那樹葉子撒氣?”

連城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正低著頭微笑看他。眼眸明凈,紅唇嫣然。白衣細薄的綾繚在夜風中飄然,似一朵從黑暗中掙脫而出的優曇花,長發紋絲不亂地覆在肩背,看模樣,不像凡塵人世間汲汲名利的太子,更像是九重天上高潔的仙。

想不到啊,過去行事莽撞的少年,如今也有了這種氣韻。

姜央呆呆看著,被蒙蔽的心竅竟似一瞬都洗滌幹凈了一般,久久方才回神,慌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交疊兩手,畢恭畢敬地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連太子。”

連城卻是沒什麽心情受這一禮,看著她,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你不必這般拘謹,在我這就跟在家裏頭一樣。”將手裏的朱紅漆盤放在美人靠上,擡手指了指,“廚房新做的雞蛋羹。吃不慣我們南縉廚子準備的晚膳,總該吃得慣你們北頤人自己的手藝吧?”

姜央略有些尷尬,訕笑了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連城瞇眼笑著,“我也沒埋怨你,就是希望你多吃些,不要餓壞了。”

他是個心思幹凈的人,跟衛燼一樣,自小就泡在蜜罐裏。但他們也不一樣,衛燼經歷過三年前的那場人間煉獄,而連城卻是實打實地栽進蜜罐就沒再出來過。從出生到入主東宮,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從未遇到任何磨難,所以笑起來,才會這般純粹,常帶一種少年般的羞澀。

這倒叫姜央心裏越發過意不去,低頭拿腳尖蹭著青磚面上陰刻的蓮花紋樣,嚅囁道:“今日之事,原和你沒幹系的,是我不好,為了氣人家,利用了你,對不住。你想怎麽報覆,我都認了。”

“你倒挺誠實。”連城笑容不減,眼底雲淡風輕,望著她說,“沒關系,利用我吧,能讓你利用,是我連城的榮幸。”

姜央沒意料他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驚愕不已,看著他笑如朗月入懷的模樣,心裏似打翻了五味瓶,一時間什麽滋味都有。

“你不要這樣……”姜央輕嘆,“你知道的,我們是不可能的。”

連城斂了笑,安靜地看著她。

姜央卻撇開臉,拒絕與他再對視。

有些話雖然狠,但這般沒有結果地故意吊著人家,不是好人家女孩該做的事。長痛不如短痛,連城是個好人,那便讓自己來做這個壞人吧。

“謝謝你今晚收留我,明日一早,我便離開。我的丫鬟還在山上的行宮,明日我想法兒讓她下來,把今夜的住宿錢給結了。”

她垂著眼睛說,纖長的濃睫搭攏下來,在眼瞼覆上一層柔和的陰影。鬢間一串紫藤蘿步隨風輕晃,依稀還散著清淺的香,跟她本人一樣柔軟。

即便說著最狠心的話,也似三月裏的春風,叫人生不起氣來。

“你啊你……”連城無奈地“唉”了聲,轉頭望向雲邊的月。側臉線條清雋流暢,勾勒在皓月清輝當中,半明半暗,攝人心魄,“其實方才,那狗皇帝問你的話,也是我想問你的。”

“什麽話?”姜央茫然擡頭。

連城脧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瞧月亮,“這件事,你應當也清楚了。狗皇帝雖然是主謀,但我也別想摘幹凈。明明是我們一道聯手騙了你,怎的你只生他的氣,不生我的氣?”

姜央眼睫一霎,張了張嘴,卻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為不在意,是吧?”

連城似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調回視線瞧她。眼裏依舊含著笑,雖克制過,可笑容裏多少流出了幾分淺淺的傷懷,“因為你不在意我,所以我有沒有騙你,你都無所謂。可是你知道嗎?我傍晚上山,除了尋那狗皇帝議事之外,還有個原因,就是覺著老是瞞著你,我心裏過意不去,想去和你坦白。”

“之前狗皇帝無論做什麽,我都可以清風朗月一笑而過,但這回……”連城冷冷扯了下嘴角,“我是真的嫉妒了。”

嫉妒什麽呢?嫉妒人家有氣受,自己沒有?賤不賤吶?

連城自嘲一笑。

姜央心尖似叫人擰了下,酸澀異常。奈何她終歸只有這一顆心,已經給了旁人,不能再許給他什麽,再愧疚,她也只能轉開臉,歉然地同他說:“對不住,是我不好。你要怪,便怪我。”

可是連城怎麽舍得呢?

瞧著她自責的模樣,他更是懊喪不已,甚至很想給自己一巴掌。多大點事啊?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麽苦不能埋進心底自己受,作何非要說出來,招人家難過。

連城擡手撓著後腦勺,不知該怎麽安慰。見姜央衣裳單薄,纖細的身子在風裏頭都禁不住發起了抖,他忙解下自己的外衫,要給她披上。

他手即將觸碰她肩膀的一瞬,就聽高墻邊驚天動地的一聲“咚”,一個黑黢黢的身影筆直落在了芭蕉樹上。

湖心的這間庭院本就建成沒多久,裏頭的花草樹木都是新栽的。那芭蕉樹長得雖高大,但也才幾年光景,猛地叫一個成年男子壓了,葉片當即“哢嚓”拗斷,隨著人一塊掉了下來,震起一片土屑草灰。

倘若今兒是輪弦月倒還好,什麽也瞧不清。偏生是一輪圓月皓皓照得滿地清明,又因著姜央入住,檐下的西瓜燈都都點亮。衛燼別說躲了,四腳是怎麽朝天的,他自己都看了個清楚完全。

一時間三臉相對,六眼迷茫。一陣風吹過,絹燈下流蘇舞得都比平日囂張。

因連城那番話,姜央心裏本還傷懷得緊,叫這一鬧,再強大的克制力也得破功。

衛燼很是委屈。

他堂堂一個皇帝,淪落到半夜翻別人家院墻的地步,本來就已經夠丟臉的了,現在竟還翻成了這樣?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她居然還有臉笑?

譏誚的眼波再次蕩漾過來,衛燼終於忍不住,恨道:“你看什麽!”

“你幹什麽我就看什麽!”姜央毫不客氣地懟回去,方才還耷喪的小臉,瞬間神采飛揚,抱著兩臂興味地上下掃了眼,朝他擡擡下巴,“敢問皇帝陛下,這倒是幹什麽呢?”

衛燼面子丟光了,但還是要努力撿回來一點,“散步,不允許啊?”說著便拍打衣裳站起身,背著兩手,越發理直氣壯,“這兒是北頤的領土,朕是北頤的皇帝,想來散步就來散步,天經地義!”

連城從補放過任何能羞辱他的機會,對插著兩手,長長地“哦——”了聲,說道:“這兒是北頤的領土不假,但現在也是我南縉使團的住處,皇帝陛下深更半夜,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這般上門造訪,說不過去吧?”

說完也不給衛燼解釋的機會,便奸笑著一揚手,懶洋洋道:“來人,抓刺客。”

作者有話要說:

連城:“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忘了小年了,這章給大家補紅包鴨~

謝謝各位仙女的投餵鴨,挨個啾一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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