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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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那一年裏,文若雨和蕭暮雨恢覆了聯系,開始時常跑她的學校去找她。

也不知道她平時那麽忙,到底是怎麽抽出時間來的。

蕭暮雨曾經問過這個問題,文若雨笑著說是出來放松心情。

這話不假。

初見時文若雨滿身疲態,像是不堪重負,臉上總是笑著,卻也顯得僵硬。

後來跟蕭暮雨走動得多了,臉上的笑容才更真切了幾分。

心房漸漸放下之後,文若雨也開始從好的一面講到她糟糕的經歷。

天才的人生並不如外人想象的那般光線亮麗——漂亮的只有表面,內心的苦楚也只有自己一個人知曉,只能背著人吞咽下去。

文若雨的父母在搬去省會之前都有一份體面的工作,雖然不是什麽意外富翁,但是在他們所在的那座小城市裏已經算得上是富裕。

平時有些忙碌,卻很受人尊重,也有私下裏與家人獨處的時間,一家三口偶爾小吵小鬧也不影響感情。

但是自從辭職去了大城市之後,曾經在小城市裏積累下的那些東西就不夠看了。

足以衣食無憂還有不少富餘,但考慮到未來的生活成本,他們也不得不加倍地去努力拼搏。

大城市生活節奏更快,周圍全是陌生人,相對來說少了那麽點人情味,工作加班還不討好也是常有的事。

重重壓力堆疊在一起,導致他們平時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越來越累,脾氣也越來越差。

表面上是恩愛夫妻模範家庭,但私下裏關上門,誰都不記得吵過多少次架、動過多少次手。

他們也不是沒有想過回到小城市繼續過從前安逸幸福的生活,但是一想到女兒的前途,他們就咬咬牙忍耐了下來。

壓力也被移嫁到了文若雨身上。

身為“天才”,無論是學校裏還是小區裏,老師同學鄰居都對她另眼相看,格外關註。

有佩服她的,自然也有嫉妒厭惡她的,背後惡意揣測的不計其數,唯獨朋友少有。

厭惡她的不提,即便那些敬佩她的也始終跟她保持著距離,生怕打擾到她學習,又或者是怕被她看不起。

孤寂感僅僅是那些壓力中的一小部分。

有些事也只有文若雨自己清楚,她是聰明,比同齡人要聰明一些,但遠沒有到逆天的地步。

比起真正的天才而言,她這個被周圍人推著創造出來的“天才”是有上限的。

平常人也能靠著勤奮努力趕上她,她只不過是比一般人更加勤奮刻苦罷了。

她永遠都記得剛上大學的時候,她被舉薦給校內某位很厲害的大佬教授,對方也聽聞了她的天才名號,因此破例見了她一面。

老教授是個很溫和善良的人,簡單的面試之後就明白了文若雨的真實潛力,他挑著優點誇讚了一番,卻還是離開前不自覺地露出了幾分遺憾的神情。

正是那真實流露的失望深深刺痛了文若雨的心。

但是每當看到父母日益蒼老的面容、鬢間不斷增加的白發,看到同學鄰居欽佩仰慕的神情,回想起自己早早結束的童年和無數個挑燈的深夜,她就再也沒有辦法坦然承認自己的平庸。

她最終還是咬著牙在這條路上堅持了下去。

但是越往前走,她就越覺得疲憊,越覺得茫然。

然後她就想到了蕭暮雨。

文若雨其實一直知道蕭暮雨很聰明,甚至比自己聰明。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掩藏,文若雨不會的題蕭暮雨輕輕松松就能解出來,看過一遍課文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來。

但是誰也沒叫過蕭暮雨“天才”,誇她聰明的都少有。

源於人類的劣根性,文若雨也曾為此而暗自竊喜,覺得自己在這一方面是贏了蕭暮雨的。

多年以後,蕭暮雨長成了最平庸也最平常的模樣。

除了一張臉過分出眾,其他表現出來的方方面面都可以輕易埋沒於人群之中。

文若雨的心態也漸漸發生了變化,從不解與輕視化成了羨慕。

蕭家還住在那座小城裏,蕭暮雨的學校如同她的小學到高中一般,中規中矩,好處是離家不遠,可以時常回去,一家人和和樂樂,少有矛盾。

文若雨跟蕭暮雨恢覆聯系後,曾跟著她回去吃了一頓飯。

蕭家的父母熱情接待了她,還如十年前文家住在隔壁時那樣,甚至還記得她的喜好,在桌上笑著談起兩個孩子幼年時的趣事。

當然也有關心。

看著蕭爸爸蕭媽媽依然還算得上年輕的容顏,眼角眉梢的舒展與柔軟,文若雨又是暖心高興,又有些酸澀苦楚。

在飯後蕭暮雨出門送她去車站的路上,她抱著蕭家硬塞的大包小包的土特產,終於控制不住自己,捂著臉蹲在路邊崩潰地大哭了一場。

她哭得很慘,上氣不接下氣,完全忘了形象這回事,以至於行人不時朝蕭暮雨張望著,以為她欺負了人。

蕭暮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畢竟那時候她們已經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最後她抓了抓頭發,索性丟下一句。

“以後隨時可以來找我玩。”

文若雨便依言時常來找她了。

那之後她們重新成為了朋友。

大多數時候都是文若雨主動來找蕭暮雨,偶爾蕭暮雨也會在空閑的時候去她的城市慰問一下她。

蕭暮雨有大把的時間,但文若雨有很多事要忙,因此總要提前約好日期,即便如此偶爾也會有爽約的時候,比如遇到突然提前的比賽或者臨時開設的講座。

文若雨時常會為此覺得愧疚,但又總是盡可能地在空閑時間約蕭暮雨見面。

好在蕭暮雨並不是很介意這些事,她對文若雨也像是對其他人一樣的好脾氣,從不會因此而生氣。

她們在極少數的時間裏會提到蕭暮雨的小說。

蕭暮雨並不介意跟別人分享她創造的故事,文若雨卻不喜歡她在跟自己相處的時候因此出神。

“你是不是對你的小說太入迷了?”文若雨曾經這麽問過她。

“有嗎。”蕭暮雨並不自知,“也許是因為沒有別的什麽事可做吧。”

她們聊到過未來。

文若雨不必說,雖然有很大的壓力,但也必然有光明的未來,而蕭暮雨卻還不知道未來要做些什麽。

“畢竟我還有兩年才畢業,短時間內暫時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蕭暮雨倒是很看得開,“不過太閑了也很無聊,總要找點事做做。”

文若雨認同了她的看法,但也建議她可以換一種更積極的娛樂方式。

“但是總是沈溺在同一個虛擬幻想之中打發時間,時間久了也會覺得無聊和空虛吧。”

“這不是‘打發時間’。”蕭暮雨糾正了她,說得一本正經,“我這是在創造一個世界,而且我能夠與主角對話,並不空虛。”

文若雨只當她說的是什麽專屬於作者的術語,比如通過意念與角色交流什麽的。

沒人覺得一個由文字構造出來的虛擬世界會變成真的。

包括蕭暮雨自己。

不過那時候她倒是很自得其樂,直到文若雨直白地提出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有些過度沈迷了。

蕭暮雨稍稍反思了片刻,但並未真正上心。

“不如考慮‘創造’一個更刺激點的世界?”文若雨隨口提出來。

“嗯?”蕭暮雨投去疑問的視線。

“我有個同學在研究全息技術,想要試著做一款全息游戲,不過目前缺少劇本,你想來試試看嗎?還可以賺點零花錢。”

文若雨提議時是出於私心。

同學的實驗室跟她在一個校區,樓上下的位置,要不了幾分鐘就能走到。

雖然志願者招募很火爆,但以文若雨的身份,塞個人進去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加入了實驗室就能隨意出入實驗樓,見面的機會自然就會多一些。

蕭暮雨沒覺得這種好事能夠輪到自己身上,她也沒有那個跑來跑去的精力,但她對文若雨所說的全息技術有些興趣。

“這種技術幾乎可以真正創造出一個世界來吧。”

“理論上是這樣。”

“那不就是跟創世神一樣了,既然如此——根據實驗者的設定創造出一個可動的人物應該也不算什麽難事?”

“……也許吧。”文若雨這回遲疑了片刻,“我對這方面了解沒有那麽多。你想創造什麽人物嗎?”

“沒有人會不想看自己筆下的主角吧。”蕭暮雨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自己否決了,“不過算了,聽起來就很麻煩的樣子,只存在於想象裏也不是什麽壞事。”

在文若雨追問起來之前,蕭暮雨換了一個話題:“如果讓若雨你來創造的話,你想要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呢?”

“我?”文若雨楞了楞,順勢思考起來,片刻後玩笑似的說道,“可能我更喜歡那種末日災難的世界吧。”

“為什麽?”

“因為可以有拯救世界的劇情?”文若雨頓了頓,接著說起真實的想法,“如果到了那時候,應該不會有人再在意什麽名聲和體面了吧,所有人都只為了活下去而苦苦掙紮,無論貧窮也好富貴也罷,聰明的愚蠢的——”

“眾生平等,或許會比現在這個虛偽的社會好得多。”

蕭暮雨趴在椅背上看她,看到文若雨都下意識偏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為什麽會這麽想?”蕭暮雨撐著下巴提出疑問,“很具體的想象啊,受了什麽刺激了嗎?”

“也許是吧。”文若雨答道,“前一段時間我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末日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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