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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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走?”

這是玉竹問的第三十六遍。

花飛雪的回應依然是點頭,毫不猶豫:“是。”

“你真的——”

玉竹還想再問第三十七遍,被侍女攔住了。

“谷主,飛雪姑娘的父親病重,你就不要再為難人家了。”侍女嘆了口氣,勸道,“還是早點把藥方寫好,送飛雪姑娘和蕭姑娘早日回家吧。”

“我知道,但是其實你可以考慮把你父親帶過來,只要有一口氣我都能給你治。”玉竹還是沒有死心。

要不是谷裏的規矩是谷主不能輕易出谷,她絕對毫不猶豫地跟著她們倆一起回去。

“我們家的情況比較覆雜。”花飛雪垂下眼眸,心下也有些煩躁。

她自然清楚玉竹醫術無雙,說不定就可以治好她父皇的病。

但那也並非有萬全的把握,而且老皇帝那邊最要緊的問題在於老國師虎視眈眈。

一旦離了宮,老國師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對老皇帝下手,然後再偽裝成一場意外或者隨便嫁禍給別的什麽人。

在宮裏裏裏外外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看,他稍有顧忌就沒辦法輕易下手。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見花飛雪為難,玉竹嘆了口氣,沒再追問下去。

但她還想再掙紮一下。

“實在不行,你把蕭姑娘留下來也行嘛,等你家裏的事處理好了再來接她,我保證會好好照顧她的。”

玉竹的視線往蕭暮雨那裏瞟,只差沒上手把她拖回來了。

蕭暮雨被她盯得有些發毛,默默挪遠了一些,然後堅決地搖頭:“不行,我要跟她回去保護她的。”

玉竹眼神微妙,滿滿的都是懷疑,像是在說“你確定不是反過來”。

花飛雪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裏的傷口早已結痂,漸漸愈合,但還在隱隱作痛。

她的傷還沒好,所以玉竹本不願放她走,但是她又不得不回去。

玉竹也是出於擔心,畢竟在她眼裏,蕭暮雨就是個沒有絲毫靈力的普通人,出了谷還得要靠花飛雪這個病患來保護,無疑就是個礙手礙腳的拖油瓶。

倒不如讓花飛雪自己一個人輕裝上陣,也不必擔心同行人的安危。

當然,也有那麽一丟丟舍不得實驗素材的心思在裏面。

不提那一身奇毒,花海後面的禁地如今已經被冰雪覆蓋,谷中人研究多時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來,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異狀記載,顯然與踏入其中的兩人脫不了幹系。

但當事人根本就不是從禁地出來的,問及幻境之中的事也語焉不詳,只說看到了對方的過去——不管從哪方面想,過去的影像也不至於把禁地變成雪地。

加上身體檢查也毫無異狀,玉竹等人也只能暫且作罷。

等花飛雪和蕭暮雨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玉竹盯著蕭暮雨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提了個建議。

“出了玉林谷往南走有個城鎮,你們不如繞一趟路請人護送你們回去吧。”

蕭暮雨眨了眨眼,謝絕道:“不用了,我能保護好她的。”

玉竹:“……”不,主要是保護你來著。

花飛雪也不在意,順口接了一句:“那就拜托你了。”

玉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閉上了嘴。

希望未來還能有再見面的一天——

別在葬禮上就行。

淡淡的薄霧之中,入口的石碑漸漸隱匿了。

蕭暮雨和花飛雪往前走了一段,再回頭看的時候連霧氣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塊破損的石碑作為隱藏的路標。

這裏確實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不過只待了小半個月的時間——當中甚至包含了她們在幻境裏的三天,但再出谷時就已經恍如隔世了。

“其實生活在這裏也挺好的。”蕭暮雨忽的冒出來一句,“平平淡淡安安穩穩。”

是她一直所向往著的那種生活。

花飛雪卻想起幻境前蕭暮雨欲言又止的話和看著玉竹微妙的眼神,臉色不由一沈。

但這時候再刻意去計較好像也沒什麽意義了,於是她只是輕哼了一聲。

“然後每天被當做實驗體做實驗嗎?”

“……排除這一點來說。”蕭暮雨補充道。

她看出花飛雪心情不佳,想來是想到了幻境裏的陰影,便連忙轉移了話題。

“宮裏到底出什麽事了?”蕭暮雨問道,“二小姐一個人留在宮裏沒事吧?”

花飛雪聞言便皺起了眉。

“信使只說是父皇病重,也就是這幾日的事情,沒有關於國師的消息,秋月那裏傳來的消息也如常。”

正因如此才叫人覺得不安。

花飛雪自有一套跟裴秋月聯系的方式,但距離太遠沒有辦法直接交流,只能運用一些簡單的暗號。

她離宮之前也只告訴了裴秋月一人關於玉林谷的事,信使來訪之後她立刻聯系了裴秋月,並沒有得到什麽異常的回覆,想來只是突發的意外。

但這樣的意外並不存在於花飛雪的記憶裏——前世的時候,老皇帝病重完全是由老國師一手操縱,從另一種程度上來說情況是相當穩定的。

肯定是老國師又暗中偷偷做了什麽手腳。

信使已經被她先趕回去覆命,除了她和蕭暮雨要留下來請玉竹再覆診一下和道別辭行以外,也有先放出自己還活著的消息牽制老國師的考慮在其中。

只希望在她回去之前不要再出什麽意外了。

花飛雪擡頭看向遠處的山林,某一處的鳥雀被驚起飛到半空之中。

她現在受傷,蕭暮雨也不會法術,坐馬車要繞遠路,想要盡快趕回去只能穿越面前的山林。

“放心吧,我會保護好你的。”蕭暮雨信誓旦旦地保證著。

花飛雪也只能選擇相信她了。

玉林谷。

玉竹呆立在入口處,眼巴巴地盯著那兩人的背影遠去,直到薄霧四起,掩住了前路,她也沒能等到她們回頭。

“谷主,別傷心了,以後一定還會有機會再見面的。”侍女安慰道。

“嗚嗚嗚……”玉竹呆滯了片刻,忽然捂著臉哭起來。

“谷主——”侍女被嚇了一跳。

玉竹雖說性格幼稚,但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也不至於說哭就哭,眼下哭得真情實感倒是讓侍女手足無措。

“要不然……”我們再找人把她們綁回來?

侍女遲疑著思考起了這件事的可操作性。

“嗚嗚嗚——”玉竹哭得更大聲了,猛地撲向侍女懷裏,打斷了她未說完的話,“我竟然忘記了!竟然忘記了這麽重要的事!”

侍女一楞:“什麽事?”

藥方藥材不都給兩位姑娘了嗎?

其他也沒什麽落下的了啊。

“頭發!”玉竹哭到打嗝,“我竟然忘了再薅兩把!上次拽的快要用完了,取的血也沒了!早知道一開始多采集一點了!”

“多好的實驗素材啊!我竟然連根毛都沒多留下來!虧大了!”玉竹痛心疾首地哀嚎著。

侍女:“……”

果然不能指望谷主能擁有正常人的腦回路。

幸好沒把話說完。

不然谷主絕對能幹得出派人千裏追殺就為揪兩根頭發這種事情來的。

侍女思索片刻,換了個方向安慰玉竹:“谷主,你確定你當著飛雪姑娘的面薅蕭姑娘的頭發不會被她打嗎?”

花飛雪一看就很能打,就算受傷了也一樣——起碼好過谷主這個戰五渣。

侍女對她在剛入谷時用靈氣凍結了機關的場面印象深刻。

“或者被做成冰雕。”侍女補充道。

玉竹:“……”

“咳咳,說到這個,禁地那邊怎麽樣了?”玉竹輕咳了兩聲,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說著要往回走,“調查清楚是怎麽回事了嗎?”

侍女也沒戳穿她,跟上去一邊回答道:“還沒有,翻遍了記載也沒有類似的情況,也沒有人敢進去,尚且不知禁地之中的幻境是否還會生效……”

玉竹聽著倒也真上了心:“只是不知會不會影響到谷中其他地方——只能暫且先封著,讓眾人近日不要踏入花海周邊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順道轉向了禁地的方向。

自從出現異變開始,禁地就一直維持著原貌。

玉林谷氣候溫和,不冷不熱,以前從未下過雪,就算有雪,置於常溫下一天一夜也該化成水了。

但禁地那裏至今毫無變化。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暫且沒有擴展的跡象,想來應當不會影響到整個玉林谷。

於是谷中人皆把這當做熱鬧來看,只有玉竹始終有些不安。

玉竹和侍女走到禁地的時候,被臨時安排過來的守衛正靠在巖壁上打著瞌睡。

“谷、谷主!”被侍女拍了一下的守衛驚醒過來,一張口就說道,“這裏沒有異常!也沒有人來過——除了你們。”

禁地的雪上連一個腳印都沒有,這時候看起來倒是一目了然。

玉竹本也只是順道來看一眼,見沒異常就準備離開,剛要轉身的時候,餘光掃到雪地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她一楞,下意識擡腳要走過去。

侍女連忙伸手想攔住她:“谷主!那裏不能去,現在還不確定幻境有沒有失效——”

但她沒攔住,玉竹已經踩上了松軟的雪地。

玉竹長這麽大沒親眼見過雪,不過各種雜書看了不少,感覺腳下的觸感確實跟書上描述的差不多。

應該是真實的。

再擡頭看向發光的地方,才發現是一把小刀,剛剛那道光想來是反射出的陽光。

刀不大,模樣精巧,絕不是谷中之物。

不到一掌的長度,刀鋒閃著寒光,刀刃上沾著紅色,像是血。

落在小山丘一般的雪堆後面,趁著雪白的底色顯得分外刺目。

玉竹怔在原處,無端地想起花飛雪手心多出的那道傷口。

這刀,是哪裏來的?

山林之中。

天色漸暗了,花飛雪忍著傷痛上路,到這時候除了面色蒼白了一些,倒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蕭暮雨堅持停下來休息,花飛雪想到她是普通人的身體,便沒有反對。

夜間天色也昏沈,看不到一點星光,貿然前進也容易迷失方向,林間恰巧也有個破舊的草屋,兩人便暫時停下來休息,準備等太陽出來再繼續走。

蕭暮雨生了火,花飛雪坐在一旁,借著火光看著自己的掌心發呆。

本該只是一道皮外傷,但即便抹了玉竹特質的膏藥也沒有好轉,傷口愈合得很緩慢,合握手掌時還能感覺到輕微的刺痛感。

那點痛楚對於花飛雪來說微不足道,但卻又是一道鮮明的印記,時時刻刻地提醒著她幻境裏發生的一切。

“那個幻境……”是真實的嗎?

花飛雪欲言又止。

時至此刻還在糾結這一點,她覺得有些矯情了。

側過頭看旁邊人的臉,蕭暮雨早已神色如常,似乎早已將幻境中的事拋之腦後,又或者那些事對她來說無足輕重,根本影響不了她分毫。

“幻境啊,應該已經報廢了吧。”蕭暮雨說著頓了頓,“等等,我是不是忘了把這件事告訴玉竹了?”

“嗯?”花飛雪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

“感覺。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雪地,不過那個幻境應該已經碎掉了。”蕭暮雨眨了眨眼,滿臉無辜地說道,“我一般都對幻境免疫。”

這是委婉的說法。

她甚至能夠觸碰到幻境本身。

但她實際上並沒有幻境相關的能力,最多算是一個幻境克星的被動天賦。

花飛雪表情空白了一瞬——她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來比較合適。

雖說她並不像其他不知情的人一樣認為蕭暮雨很弱,但是……她實際上對蕭暮雨的實力還沒有一個確切的認知。

這還是第一次。

險些抹銷掉她自我認知的幻境,在蕭暮雨面前不值一提。

這也並非她作為“神明”身處在這個世界中時才得到的特權。

蕭暮雨的態度自然得仿佛這樣的能力她生而有之,並且不值一提。

但又似乎並不是那麽讓人意外。

——也是。

畢竟是能夠創造出一個世界的“神”,怎麽可能真的只是平庸之輩。

在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她就該明白了,蕭暮雨根本就不是能夠用常理推測的人。

公主移開了視線。

還真是……

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挫敗感不能說沒有,不過……關於她說的“保護”什麽的,或許姑且可以相信一下吧。

也許是精神松懈了一些,久違的倦意湧現了上來。

蕭暮雨正猶豫著要不要把幹糧放進火堆裏烤,就感覺到肩上一重,她不由一滯,僵硬著身體只扭動脖子側過頭去看了一眼。

花飛雪靠到了她的肩上,從她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纖長的睫羽,似乎是閉上眼睛睡著了,呼吸都很平緩。

但她的眉頭還微皺著,滿身的疲倦盡顯無疑。

蕭暮雨不敢動了,撐到一半的手從包裹的方向收回來,半路轉道,撐住了自己的下巴,望天望地往火堆,眼睛轉了一大圈,倒是把周圍的草木排布記得一清二楚。

最後才低下頭去看沈睡的人。

公主殿下毫無疑問是個美人,這麽些時日蕭暮雨看她看得也夠多了,不過通常都是一張淡漠的臉,偶爾帶著幾分戲謔譏誚的笑意。

像這樣卸下防備,顯露出脆弱一面的模樣倒是少見。

更像是個活生生的人了。

她本來就是個活生生的人。

淡漠表象之下,會笑會生氣,會疲憊會受傷……大概也會不安惶恐。

蕭暮雨想起幻境中那個小孩兒,抱著玩偶就會笑得很開心,一點也看不出日後完全凝固成冰山的樣子,倒是可愛得多了。

要是花飛雪一直都能像小時候那麽可愛,說不定現在更討人喜歡一些。

不過話說回來,她會變成現在這樣,大半都要歸罪於蕭暮雨自己吧。

畢竟是自己曾經最喜歡的人物設定——蕭暮雨想到這裏不由怔了怔。

自打穿越到這個世界後接連遭遇到不同的危機刺激,只顧著保命,她倒是險些遺忘這一點了。

若是換個方式相遇,她或許會很喜歡花飛雪這樣的人吧。

——打住。

蕭暮雨用力捏了下自己的臉頰。

事已至此,還是不要多想為好。

但她沒發現自己不自覺掛了點笑意。

不過也沒關系,反正另一個人也看不到。

晚風吹過林間枝葉,帶來一點涼意,蕭暮雨把外套披到花飛雪身上,一邊默念著這是出於人道主義精神。

花飛雪沒醒,前面的火堆躍動了一下。

蕭暮雨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扭過頭,視線掃過周邊的林木。

漆黑的影子裹著惡意藏於暗處,蕭暮雨的視線精準地落過去,冷夜下的黑眸裏映著寒涼的火光。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今天出門回來太遲啦,先這麽多,爭取明天多更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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