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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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鬼哭狼嚎地倒了一地。

蕭暮雨踩在為首的那個男孩子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男孩子比蕭暮雨要高一個頭,這時候也被嚇得不行,下意識抱著腦袋不敢動彈。

阿雪靜立一旁沒有插手,她是除了蕭暮雨以外唯一站著的人。

“對、對不起,我錯了……老大!老大!以後您就是我們老大,您說東我們絕不敢說西,別、別打我了!”

幾個小孩兒都是學校裏惹是生非的那一批,從來只有他們欺負別人,哪裏嘗過被人壓在地上揍的感覺。

沒成想這回踢到一塊鐵板,知道害怕了第一反應就是低頭認錯求饒,也不顧什麽形象了。

阿雪伸手拉了一下蕭暮雨。

蕭暮雨驀地止住動作,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眼周圍的孩子,才回過神來似的。

“抱歉。”蕭暮雨蹲下去,碰了碰男孩子的傷口,“我本來不想打你的,但是沒控制住,是我不對,對不起。我送你去醫院吧。”

她說得真心誠意,但旁邊的小孩兒都快被嚇死了。

小孩兒連連搖頭道:“不、不用了,一點皮肉傷而已!不用看、真的不用看!我、我自己回家就行。”

蕭暮雨有些困擾:“但是如果被爸爸媽媽知道了,我會很頭疼的——”

小孩兒立馬搶答道:“我、不對,是我們肯定不會把你供出去的!我們就說、就說在外面玩的時候不小心摔下去了!”

蕭暮雨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又掃了眼其他人:“真的不要緊嗎?不舒服的話一定要告訴我哦。”

“沒有!”聲音參差不齊,但無一例外都非常堅定。

就連一開始攔住蕭暮雨的那個女孩子也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跟在後面應了一聲。

他們現在怕死蕭暮雨了,滿腦子都是趕緊跑,一刻都不想多待,哪還敢叫她送醫院。

但蕭暮雨沒說他們可以走,他們也不敢隨便亂動。

蕭暮雨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那好吧,這可是你們自己說的,以後再有哪裏不舒服,可不能賴我。”

幾人連連點頭,得了首肯就連滾帶爬地跑遠了,眨眼就不見了人影。

回去的路上,蕭暮雨小心地撣去褲子上沾到的塵土,走過拐角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似乎真的在擔心那幾個孩子一樣。

“你以前經常跟人打架嗎?”阿雪忍不住問道。

她發現蕭暮雨打架的姿勢很熟練,很明顯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作為一個小學生來說,她的戰鬥力有點驚人。

“也沒有啦,在鄉下的時候,只是跟大家一起玩鬧而已。”蕭暮雨心不在焉地答道,“不過大家確實都很弱哦,那幾個比他們還要弱,才打了兩下就哭得不行了。”

她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所以我才討厭小孩子哭個沒完。”

明明你自己就還只是個小孩子啊。

阿雪忍不住想道。

“我跟別人打架了。”

這句話有時候也可以代換成另一種意思——“我把這條街上的幾個孩子一起揍了”。

蕭爸爸明顯知道自家女兒是個什麽樣的人,因此聽到這句話之後大腦都空白了一瞬。

他僵硬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打量自己的女兒,也就衣擺上破了個小口子,鼻尖上沾了點灰塵。

活蹦亂跳的沒見著傷口,顯然就不是正兒八經的打架,而是單方面揍人。

“那些孩子呢?”蕭爸爸問道。

“應該已經回家了。”蕭暮雨回答道。

看來沒打出什麽事兒。

蕭爸爸松了一口氣。

然後他才開始追問起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

就如同在蕭爸爸剛進家門就主動自首的時候一樣,這時候蕭暮雨也老老實實地從客觀角度講述了事情發展的經過,甚至包括她是怎麽揍人的。

蕭爸爸看起來快要昏過去了。

阿雪這時候還不太能理解他為什麽有這麽大反應。

“明天我帶你去買禮物上門道歉。”蕭爸爸深吸了一口氣,看了旁邊的阿雪一眼,對女兒說道,“知道保護別人是好事,但是不能以過度傷害別人為代價——算了,等你媽媽回來之後我們再跟你細說,先帶阿雪來吃飯吧。”

蕭爸爸和蕭媽媽今天都要加班,沒有空做晚飯,先回來的蕭爸爸就在外面買了些飯菜帶回來。

他在外面裝盤,把兩個小孩兒趕進洗手間洗手。

阿雪和蕭暮雨一起擠在水池邊,隔著嘩啦啦的水聲,忍不住問她:“為什麽要告訴你爸爸?”

她還以為蕭暮雨並不想告訴父母自己打架的事。

——雖說那幾個嚇跑的小孩兒也不一定會真的保守秘密。

“為什麽不說?本來就是我做錯了。”蕭暮雨理所當然地答道,“媽媽說誠實是做人的基本品德。”

阿雪看著旁邊女孩兒的側臉,總覺得她臉上的表情並不像她話裏說得那麽誠懇。

像什麽來著?

像是在說“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並不為此而愧疚,而且絕不改正”。

晚上。

阿雪準備睡覺的時候聽到外面有動靜,捧著水杯朝著聲源處走過去,才發現是蕭父蕭母的房間。

房門沒關好,留了一條縫,暖白色的光漏了出來,在地板上打出一條線。

蕭暮雨坐在床邊,蕭爸爸和蕭媽媽一左一右坐在她的旁邊,跟她談心。

阿雪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的時候,正聽到蕭爸爸在說話。

“……她不是物品,當然也不是你的,她是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完全屬於你的,尤其是人,你要學會尊重他們,他們首先都是獨立的個體。”

“但是我喜歡她呀。”蕭暮雨仰著頭問道,“特別特別喜歡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蕭爸爸語氣嚴肅地說道,“喜歡一個人就更要學會去尊重她、理解她,決不能去傷害她——傷害別人也不行。”

“哦。”蕭暮雨失望地低下了頭。

阿雪直覺這不是自己該踏足的場合,但又挪不動腳步。

蕭爸爸和蕭媽媽輪番上陣,苦口婆心地教育著女兒,有些甚至是作為人類的基本常識。

也是從這裏,阿雪終於意識到了蕭暮雨的異常之處在哪裏。

這是一個天生缺少情感感知能力而又有著過人天賦的孩子。

蕭暮雨很聰明,很多事情只要對她說一遍就能懂,像其他家長哄騙孩子的招數在她三歲的時候就不管用了。

學習上的事對她來說更沒什麽難度,文若雨跳級考試的時候,蕭暮雨也跟著做了卷子,滿分,若真想跳級也不是什麽難事。

同時她的身體素質也很強,小時候跟村子裏孩子打架,把大了好幾歲的男孩子按在地上打得鬼哭狼嚎的,毫無還手之力,之後一躍成為村中一霸。

小學的時候開運動會,她被老師點名參加短跑比賽,輕輕松松破了市裏的成人記錄。

只不過那時候在鄉下,老師對這些興致缺缺,並沒有太過在意,還是蕭爸爸回去的時候偷偷托人把女兒的記錄改掉了。

正常人遇到這樣的孩子,不說欣喜若狂,也該想著好好培養,哪怕送去為國爭光呢。

但蕭爸爸和蕭媽媽只覺得惶恐。

這些天賦已經強到超越常識了——這只是其一。

第二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於,他們的女兒並不像一個正常的小孩子一樣成長。

她不喜歡花裙子,不喜歡洋娃娃,比起在家裏看動畫片更喜歡在野地裏亂跑,甚至是跟人打架——雖然她自己稱之為朋友之間的打鬧。

還有更早的時候顯示出的一點端倪——

喜歡的東西就要握在手裏,別人來碰一下她就能揪住對方暴打一頓。

若不是年紀尚小,力氣不足,或許等到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擰斷了那個人脖子。

那個人是和她一起長大的發小。

而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明明爺爺奶奶都是溫柔善良的人,她與村裏那些活潑開朗的小夥伴受到的都是同樣的教育,偏偏只有她一個人長成了這般模樣。

天性如此。

似乎也只有這樣的解釋了。

於是那些天賦也成了叫人恐懼的附帶品,而絕不會讓做父母的感到一絲絲欣慰。

蕭父蕭母拼了命地掩蓋女兒身上的所有異常,試圖將她導向一條“正常”的道路上。

絕不跳級、不參加運動會、不參加藝術班……

就連考試的時候也是如此,別的家長巴不得孩子門門滿分,唯有蕭家,蕭暮雨分數越低,他們才越安心。

他們巴不得女兒立刻就淪為一個平平無奇的庸人。

就連生活的方方面面也不忘考慮到,別的孩子喜歡什麽,他們就給女兒準備什麽,花裙子、小發卡、洋娃娃……即便蕭暮雨接到手裏就會丟到一邊,然後在其他孩子來玩時隨手送出去。

幸好蕭暮雨並不是真的沒有感情,她信任依賴自己的父母,對於朋友也有親近體諒之心。

那些世俗裏約定俗成的規則和美德就由蕭爸爸和蕭媽媽手把手地刻進女兒的腦海裏,漸漸才讓她有了“普通人”的影子。

難怪後來的她會有那樣的本能——

哪怕舍棄自己的性命,也要去救助他人。

因為這是俗世裏的美德。

那不是受到感情驅動的一時沖動,而是依據俗世的規則的行動。

阿雪腦海裏無端地就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後來的她”……是什麽意思?

阿雪楞住了。

她無意間一擡頭,正對上蕭暮雨看過來的眼睛。

女孩兒坐在床邊,優哉游哉地晃蕩著腿,坐在兩邊的父母恰好被房門擋住了,連聲音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只有那一雙幽黑的眼眸越發的清晰。

蕭暮雨沖她笑了笑,阿雪神情有些恍惚起來。

“嘩啦——”

鏡子破碎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阿雪往後退了一步,一側過頭就看到衛生間的門開著,正對著大門的鏡子以某一點為中心憑空出現了數道裂紋。

像是有人從另一端往鏡子上打了一拳。

鏡子上映出一張成年人的臉,阿雪覺得那張臉有些熟悉,片刻後才反應過來。

那是蕭暮雨。

成年版的蕭暮雨。

阿雪覺得那張臉更讓她熟悉。

鏡子裏的人微微挑著眉,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著些什麽,但聽不清楚。

等阿雪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好像也從小孩子變成大人了。

幾乎可以與鏡子裏的人平齊。

一道明光劃破腦海,阿雪忽的反應過來——

“這裏好像是幻境啊。”這是蕭暮雨的聲音——更年幼的那個。

女孩兒站在阿雪面前,仰著頭去看她,發出了一聲遺憾的嘆息。

“好可惜哦。”她伸手去拉阿雪的手,“我本來還想讓你留下來陪我的。”

幼年版的蕭暮雨彎了彎眉眼,放軟了聲音問她:“可以嗎。”

但那並非疑問的語氣。

作者有話要說:蕭蕭從小就是個掛

啊差點忘記了,祝大家聖誕節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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