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僭雪之降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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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基本方針為指示,盡可能地下達了“外面”的人們的在留許可。但那也是璃櫻出生之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縹家,很少有“外”人來訪。可以說,要知曉縹家內情,幾乎是不可能的。雖然仙洞省裏存有基本的信息,但那也是只有一定官階的官吏才能看到,且需要得到長官璃櫻或羽羽的許可才能閱覽。

“……我說你,為什麽這麽了解縹家?就算你說你母親貌似是縹家人,但你親自來本家,應該是第一次吧。”

“嗯?跟母親沒關系。也沒見過她。來這裏之前確實進行過一定程度的事先調查啦,不過大部分呢……是從知道的人那裏聽來的。”

“知道的人?知道縹本家的內部情報?”

迅一臉為難地扶著下巴。

“……這個不能由我說。但是,是和你有關系的人哦。”

“我?……我可不認識什麽‘外面’的人啊。到去年去茶州為止,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縹家。”

“……。哎呀,那種事現在也無所謂啦。怎麽辦,願意為我帶路嗎?不快點決定的話——麻煩的客人好像也來了哦。”

迅拔出“莫邪”,單手輕輕抱起秀麗向後飛起。片刻前所在的地方紮滿了形似短刀的刀物,接二連三地插在走廊上。見到此景的秀麗被迅抱著仰頭看向上空。那眼熟的黑色裝束,正是冒充迅前來刺殺秀麗的“暗殺傀儡”。

“唔哇——來了來了來了啊!!迅,就是那個就是那個!拜托你護衛啦!”

“好的好的知道了。嗯…,你這‘保護我’的反應還真是新鮮啊……。要是螢的話肯定會叫著‘別小看我啊!唔哇,有種就上啊!!’然後一口氣沖上去吧……”

迅奔進庭院。踏著的雪發出喳喳的聲響。不斷降落的飛雪不見停止,反而比原先落得更加厲害。秀麗怒目仰望著陰天。眼看著冰冷的雪片散落在頭上、肩上,融化於臉頰,如淚般流淌。

周圍的高山已被深雪覆蓋,但這縹家卻時而能看到從山那邊乘風飄來的風花雕落。昨天這個庭院還只有紅葉的,現在卻漸漸地變成一片雪景。

(……這是瑠花小姐的力量衰弱的證據……)

獨自一人長久守護著這個縹家的少女。

沒時間了。秀麗突然切身地感覺到這一點。對瑠花來說,已經沒時間了。

那個孤高的少女姬,即使從那珍貴的力量和時間中分出一些,也要來見秀麗。

美麗、高貴、又聰明的人。她應該並不只是想見一下秀麗才來的。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而是,別的什麽。秀麗這樣覺得。

在瑠花——所支撐著的重要的東西,完全崩潰之前。她在等著什麽。

把呆滯的秀麗敲醒,治愈她,以及引導他們去追自己的理由。

“你們究竟有什麽目的。既沒有父親也沒有伯母的命令,究竟在服從誰!”

璃櫻猶豫了下該不該拔出護身用的細劍,但放棄了。以幾個“暗殺傀儡”為對手,還是專心想著怎麽逃比較好。對抗敵人交給迅,自己還是想法準備逃跑比較明智。

“可惡……是不是我們隨隨便便到處亂走的話,‘某位’會感到困擾啊。別開玩笑了。這裏可是我家啊!呃,唔哇!?”

迅突然把秀麗扔向璃櫻。不止璃櫻,連秀麗也大吃一驚。

“唔哇!好冷!不對,我說迅!?我可不是蹴鞠用的球——”

“抱歉小姐,那些家夥太吵了,我先去解決他們。璃櫻,拜托你了。”

璃櫻慌張地雙手接住秀麗,突然對迅喊道。

“——別殺了他們!!他們也是縹家的人!”

迅的側臉似乎有些緩和地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讓他們稍微昏過去一下就行了。在那邊等著。”

先不說暗殺的手段,就他們已經露出身形這點就不是迅的對手。璃櫻抱著秀麗躲到積雪不深的庭木背陰處後,秀麗一邊壓著腦袋一邊拼命拉著璃櫻的袖子。

“璃櫻,我也拜托你,帶我去那個大圖書殿!迅雖然很可疑,現在也沒辦法了。還是說,蝗災的情報被迅知道的話會有問題?”

“不是……”

確實,對迅居然如此了解縹家覺得很奇怪,但關於蝗災並沒有什麽異議。璃櫻本來也打算離開父親的房間後立刻前往學術研究殿。只是,被迅先說了出來,禁不住開始亂想。

“…………我想,沒什麽。大圖書殿也不是什麽秘密場所,而且機密部門也如迅所言,只有高等巫女以上才能打開。即使是我也進不去。而且就算萬一被誰看到奇怪的東西,像現在這樣被伯母大人全面封鎖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帶出去。”

“那麽決定了,去吧。那裏是我和璃櫻都必須盡早趕去的地方。而且一開始就是這種狀況的話,無論怎樣沒有迅我們也沒法到達那裏。”

正是如此。藍楸瑛留下迅,也是因為預見到了這種情況吧。雖然璃櫻也多少有些功夫,但完全抵不過專業的殺手。迅也說了沒有璃櫻和秀麗不行,在這期間內會保護他們,而且他也確實是強得沒話說。不在的話反而困難。

“……我知道了。去吧。究竟對蝗災能起到多大用處絕對有必要調查。雖然去是可以去……但是司馬迅到底是來幹嘛的?雖然你或者伯母是目的……之一,但絕不止這些。他難道不是了解了蝗災,才來我家的嗎?”

秀麗也一直在想,迅如此了解縹家的事,來這裏的理由,偶爾會一個人突然消失不知去了哪裏這些事。其實有一點,也並非想不到。只是那個想法是在太過突兀,秀麗決定藏在心裏。

“餵,二位。解決了”

順著迅的聲音,秀麗從草叢中探出頭,只見兇手們被捆起來,一齊丟在回廊一端。而且還是選了個雪落不到的地方。真是正直的人。

“……怎樣?結論出來了?願意帶我去圖書殿了嗎?”

秀麗和璃櫻一瞬間互望了一眼,同時點頭道。

“去。”

“去。那裏,如果不是縹家人或沒有伯母大人的許可是無法進入的。”

突然迅所持的“莫邪”呤地叫了起來。像搖鈴似的聲音,輕輕地鳴動著。

璃櫻凝視著莫邪。

“……它在和‘幹將’共鳴。藍楸瑛……看起來進入了‘時間之牢’了呢。……但是,我們在這裏擔心也是浪費時間吧。——走吧,我帶路。”

璃櫻踏著不斷積聚的雪往回走去。地面傳來雪從紅葉上落下的響聲。

仰頭望天,白雪如同冰冷的飛礫打在臉上。璃櫻的記憶裏,從未見過這種不合季節的大雪。這裏始終是靜謐又幽邃,雖然有時寒冷無比,卻非常美麗。

(……伯母大人)

璃櫻第一次覺得體會到伯母保護至今的東西。這份理所當然享受著的守護。

如果沒有伯母,根本不可能好好地住在這片冰冷又美麗的故鄉裏。

也許,一族之中,璃櫻比其他人都更不知道這些。無論是伯母的偉大,還是她所守護至今的東西的價值。為什麽一族會無條件地服從伯母呢。並非因為瑠花強大的力量,而是只有她,無論用怎樣扭曲的形態也好,才能保護縹家一族,接受在“外面”的世界失去居所的人們,只有她才能做到。這一點也許只有璃櫻從未曾明白過。

能夠操縱那樣強大神力的伯母的力量,確實正在衰弱。事到如今才註意到,自己根本想不到居然會有這一天來臨。

有什麽,將要終結。

(我,在那之前,要向伯母……那位大人)

——一定要去見她。

至今為止,璃櫻從未想過自己去見伯母。傲慢、自以為是,理所當然地堅信自己絕對正確,如同冰之女王般君臨一切。雖然功績也很多,但卻能滿不在乎地在利用了漣之後就把他舍棄。對身為男性被視作“無能”的璃櫻,伯母也從未有過任何期待,更不要說將他看做一個有人格的人來對待過。弟弟的孩子,僅此而已。

璃櫻絕對不喜歡那位伯母大人。她有很多他所不認同的地方,以及他認為其扭曲的一面。即使如此,如果不僅僅是這樣的話,就必須了解。這也是為了璃櫻自己。

在伯母所守護的東西,終結之前。

“璃櫻?”

順著聲音,璃櫻將視線從飛落的白雪緩緩移到秀麗身上。

……如果自己有了什麽改變,絕不是因為到了“外面”。

在“外面”,和羽羽、王、悠舜、旺季——以及這個女人的相遇,接觸到擁有各種思想的心靈,而不知不覺間,璃櫻也開始會用自己的心去思考。

(……珠翠也一定,跟我一樣)

切斷了牽線的過去的“暗殺傀儡”。一次又一次解除洗腦,逃獄出去,卻憑著自己的意識回到這個縹家的“人偶”。這並沒有什麽奇怪的。

在“外面”渡過的二十年。珠翠找到了自己重要的事物,並做出了選擇。

(選擇了,回到這個縹家)

不是作為人偶,而是作為一個人。

璃櫻按住被雪風吹亂的大衣,點頭道。

“……走吧。到縹家秘藏的學術研究殿——隱者之塔去。”

第5節

……真是讓人懷念啊,那多年不見的思念之情,如波濤般洶湧而來。

曾經,由於過於恐懼那份力量,而顫抖著縮成一團。一直被關著,那已經恐懼至極點的神經或許早已麻痹不堪了。

黑暗中,珠翠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神聖而耀眼,那是充滿了讓人畏懼與威懾的魔性之美貌。美麗而年少的公主。

珠翠微笑了。那個時候,這個或許是和平時一樣的夢或者幻覺之類的東西吧,她想。

自己,竟然會對著“母親大人”微笑之類的這種事。想想也知道應該是不可能的。不過,若是在夢裏的話這樣就好了。既然在現實中一次也沒能相見的話,那麽在夢裏這樣就可以了。

雖然聲音已經很嘶啞了,卻仍然可以好好的喃喃自語著。

“……終於,能夠再次相見了。‘母親大人’”

瑠花那清冷而透徹的眼光,註視著珠翠。從頭發直至睫毛,毫無疏漏。

簡直就像是要將珠翠所有的變化絲毫不漏的全部看透一般。

“‘母親大人’……對不起,‘母親大人’。我,看過了‘外面’的世界,擁有了很多重要的東西……也有了很多想要守護的東西……。即使…誰……也不需要我也……沒有關系……。對我來說,讓人覺得我也有那無可替代的可愛之處,正是我與眾不同的地方。”

瑠花面無表情的容顏紋絲未動,冷冰冰的空氣,忽然顫動了起來。

啊,果然是夢啊,珠翠這樣想著。如果是“母親大人”的話,至少會對我的言詞有點反應才是,絕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盡管如此,珠翠還是斷斷續續的繼續說著。

“為了守護……重要之物……我回來了。已經,再也,不會逃跑了……不管是從縹家也好,還是從“母親大人”那裏也好,絕對……絕對,都不會再逃跑了”

突然,溫熱的淚水從珠翠的眼眶中滴落了下來。一直,都在後悔著。

在幸福中過了二十年。但是,有時也會想起那美麗的天空之宮。被深深的靜寂所包圍的,神聖之森。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因大雪而被隔離的那蒼銀色的外面的世界。只留下一片那深濃的迷霧和那布谷鳥的鳴叫聲。

那寬廣如鏡般的湖面,猶如夕陽快要滴出的淚水般映照出一片黃昏的霞色。

雖然作為“暗殺傀儡”在這裏度過了漫長的時間,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無法思考,就連感情也被封印著,即便如此,在心中和眼裏像是被銘刻般仍然殘留著那美麗而隱蔽的天空之宮。

盡管曾經跟著邵可和夫人,以及北鬥一直到處旅行,但是,與這裏相比,在心中印象最深的除此之外別無他處。逃走了,又回來,珠翠已經發覺了,在這二十年的漫長歲月裏,她一直只是在逃避著。

無論是被怎樣的對待著也好,甚至就連一份美好的回憶都沒有也好。

“這裏……只有這裏……才是我的歸處。在那個時候,我卻逃跑了,對不起……‘母親大人’。已經,不想也不能再逃了……無論是遭受怎樣的痛苦也好”

瑠花仍舊默然無聲的冷冷的註視著珠翠。

無論珠翠說什麽,瑠花仍舊保持著連一丁點的動搖也沒有的絕對意志。

……當然。瑠花用巨大的神力在縹家做了八十年君臨天下的女皇,說起來,珠翠原本只是個“無能”的暗殺傀儡罷了。二十年來不斷的逃跑著,在縹家的時間更是少之又少。盡管如此。

“我,還是要與你……戰鬥,‘母親大人’。為了改變”

“真的是很愚蠢哪,至少也要等自己能夠從這個牢房中出去之後再說”

突然,她似乎感覺到瑠花好像笑了,卻又覺得可能是自己的錯覺也說不定。

“……這麽說來,在這‘時間之牢’中,已經過了一千個時辰了”

瑠花那透明的指尖輕輕的勾起了珠翠纖細的下巴。

“如果還想做點什麽的話,那就盡可能的做好吧,時間已經不多了”

瑠花的朱唇無聲的落了下來,與珠翠的唇重疊在了一起。

突然,感覺像是一陣香甜的氣息被註入了進來。剎那間,通過嘴唇,感覺有什麽——如烈火般灼熱的東西被灌了進來,從喉嚨滑了下去,強行闖入腹中似的。

接下來的瞬間,珠翠發出了一聲尖叫。本來應該是那樣的,但是,由於聲音已經嘶啞了結果卻沒能發出聲來。由於過份的疼痛讓她輾轉反側。簡直就像有個火團在身體中四處亂竄,猶如烈火焚身般在腹中愈演愈烈。就連那從眼中溢出的淚水,也如同黏稠的巖漿般,似乎能從臉頰處感覺到那如同灼燒般的痛楚。

冷淡地瞥了正陷入痛苦中的珠翠一眼之後,瑠花的影子完全的消失了。

“————”

能夠聽到無法出聲的珠翠所發出的悲鳴之聲的人,一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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