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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是我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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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何老雖卷起周圍人群急往後撤,靈識也時時留心著亓官,見得對方單憑一柄長劍就化解了王寅苦心祭煉的惡水時,頓時印證了他先時隱約的猜想——這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劍修果然是來歷不凡。

他不由得暗嘆一聲,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善了。

自來商賈都講究與人為善,寶號能屹立千年不倒,遍及修仙界的人脈便是其立足的根基之一,這一點,久歷世事的何老無比清楚,若是一開始撞上此事的是他,定然以和氣為主,徐徐探問清楚才下定論,如此,便是有所誤會也有轉圜之地。

而王寅天資不凡,年紀輕輕便已是金丹修為,一向很得看重,所以才被派到此地來,委以掌事一職。他一路順風順水,又年輕氣盛,遇事只想顯出自己的能耐,一見有人竟敢打蜉蝣篋的主意,立刻不分青紅皂白地拿人,意圖顯示自己雷厲風行的氣魄,卻不知這樣已經落了下乘。

待到惡水一出,事情已沒有挽回的餘地。

何老嘆了一聲,見王寅因惡水被破呆怔當場,揮出一道勁氣將他抽到一邊。惡水兇煞,一旦用出來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這梁子也算是徹底結下了,王寅修為不及對方,接不下此事,少不得還要他來收尾。

然而,不等何老有所動作,跟著就目睹了雲虺卷起丹藥送進亓官口中的一幕,頓時心底又是一驚。

一般而言,雲虺只有剛出殼不久才這般大小,所以它初初露頭時,何老並未在意。但幼虺靈竅未開,只知憑借本能吸納天地靈氣,又哪可能這般聰敏,更別說,它還憑空掏出來一堆丹藥,竟仿佛是懂得須彌芥子之術——眼見著這分明是一頭已經練出神通,能隨意化身大小、修為精深的老虺!

而有這般修為的雲虺,不說臨將化蛟,至少也已有了數百近千年的道行,有這樣的靈寵,這劍修的來歷只怕比他想象的更是不凡。

何老不由得暗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存了歷練王寅的心思,放手令他施為,以致於事情落到如今難以收場的地步。那劍修有如此本事,先時卻與王寅周旋許久都未下殺手,顯然是有所顧忌,若得他及時出面,未嘗不能妥當處理。

可惜……

何老再度嘆息,往前踏了一步,端肅神色,向著亓官打了個稽首:“道友容諒,可否聽貧道一言?”

亓官此時卻無心註意到他。

那一把丹藥填塞入口,即化作一股暖流經周身經脈湧入他的丹田,旋即便有充沛的靈力被劍丹送出來,湧向他手中的不吃素劍,催得漆黑的劍身抖動起來。裹附著劍身的十數水滴也隨之微微顫動,須臾,便被雄渾的靈力催引,漸漸沒入劍身中。

水滴消失,不吃素劍劍身仿佛有一層銀輝一閃即逝,裹著凝於劍尖的微芒,徐徐脫開劍身,向前飛去。

此劍一出,何老頓時臉色大變,他並不識得這是心劍,但靈識掃過那點微芒時仿佛被毒蟲蟄了一口,瞬間燒起了灼熱的疼痛,稍一逗留,觸及到微芒邊緣的靈識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一塊,並且快速地蔓延崩解。

這一劍居然煞烈至此!

何老大驚,立刻將正崩解的靈識斬去,又拋出一件護身法寶將王寅罩住,同時將雙掌一擺,蕩出一波雄渾的靈力,凝結成一只巨掌向劍芒抓去,口中呼道:“道友手下留情!”

亓官雙手持劍,雙目緊盯那縷微芒,仿如未聞。

他曾經用過兩次心劍,一次破掉藤妖造出來的幻境,一次殺滅金猱,但這兩回僅用因果成劍,並未融入惡水孽火,如今他為了破掉王寅的惡水,下意識地用出心劍,全憑冥冥中一點玄之又玄的靈覺才將惡水融入劍意,眼下心劍已成,其煞烈之勢又豈是說收就收的?

何老靈力所化巨掌一抓一合,輕而易舉地將劍芒握在掌中,然而不過眨眼,那縷微弱的劍芒即透掌而出,落在他拋出來護住王寅的護身法寶上。劍芒觸及法寶之時,但見得那一層濃郁的寶光微微顫抖了一下,雖然緩慢、卻漸漸地暗淡下來。

何老神色凝重,周身的靈力都鼓蕩起來,望仙樓裏好似平地卷起來一陣勁風,一道渾如巨浪騰空的強橫靈力卷湧向那一面盾形護身法寶,霎時間就見寶光大漲,襯得那點微芒則越顯微弱起來,仿佛一豆螢火,叫風吹得簌簌發抖。

王寅怔怔地仰頭望著那一層寶光,臉色陣青陣白。

周圍人群靜寂無聲。計峮亦睜大眼、張著嘴,看一看那層濃郁的寶光,又看向已直起身,單手握著不吃素劍的亓官。他的目光隔著寶光落在王寅身上,臉上無悲無喜,神情有些漠然。

好一會兒,那縷心劍劍芒才在與寶光的互相消磨中漸漸消失。

何老暗籲一口長氣,將雄渾靈力散去,正待轉向亓官,不料法寶剛一撤走,卻有一絲微不可見的微芒,霎時間沖入王寅的眉心泥丸宮,只聽得一聲大叫,就見他整個人仰面而倒,不一會兒眼耳口鼻俱都沁出血來,已經沒了生息。

何老臉色變了數變,終究嘆了一聲,向著亓官拱一拱手,“道友果真好本事,王寅既先施了兇煞手段,道友不願饒他一命,也在情理之中。”

亓官看著他,沒有說話。

“只是蜉蝣篋一事,還有些……”他的話尚未說完,忽然聽到那邊驚叫一聲,“何老,王掌事的神魂不見了!”

何老的臉色驟然一變,瞬間閃身至王寅屍身旁,靈識一探,果然這具軀殼裏已然是空空蕩蕩,沒有留下一絲神魂蹤跡。

“……”何老吸了一口氣,緩緩擡頭,目光與亓官相接,而後沈聲開口,“王寅雖有過失,也以一死來賠罪,道友滅去他的神魂,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要斷絕,如此行徑,未免過於狠厲,有傷天和。”

亓官看著他,眼神澄澈,殊無愧色。他道:“這是心劍。”

何老臉色再變。

心劍,竟然是心劍!

他修行了數百年歲月,自然聽過心劍威名,不過此劍大逞兇威是在千年之前,後來卻因故流失,而今鮮少有人繼得此門劍道,所以他並未認出來,亓官所用的就是曾創下赫赫威名的心劍。

心劍專斬靈識神魄,怪不得他靈識一觸就湮滅崩解,若非見機得快,恐怕他如今也要像王寅一般,身死道消,神魂寂滅。

何老沈默良久,又嘆了一聲,據傳心劍糅合惡水孽火後,威力更甚,王寅用惡水傷人,如今卻叫人用心劍反裹著惡水傷了性命神魂,再無轉世重修可能,便是他也難說不是咎由自取。

他向亓官拱一拱手,“貧道有眼無珠,不知道友是在哪一座仙山修行?今日不合沖撞了道友,於心甚愧,待貧道處理了此地事宜,必親赴仙宗向道友賠罪。”

雲虺啪嗒著翅膀,在亓官肩膀上落下,冰冷的獸瞳緊緊盯著何老。亓官擡手將它抱進懷裏,看了何老一會兒,道:“我是流華宗弟子。”

聞聽此言,何老心底忽然生出一個猜測,他看了看亓官,又看了看他懷裏的那頭雲虺,過了片刻,才謹慎地問:“敢問元祿劍君是——”

亓官看著他,一臉坦然:“是我師父。”

何老吸了一口氣。

周圍所有聽到這一句話的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計峮的眼神漸漸有些恍惚。原來他真是流華宗弟子,原來他師父真是元祿劍君,原來、原來他真的沒有說謊,她卻不由分說地把人教訓了一頓,還強行把人叫做“師弟”……

哐!

一個人匆匆趕來、踏著門檻時正好聽到這一句話,頓了片刻,忽然醒覺過來,頓時左腿絆右腿,好懸摔個踉蹌,腳尖也不慎踢到門檻,發出一聲悶響。

眾人紛紛被這一聲驚醒,轉頭一看,就見那人正狼狽地直起身來,神情驚疑不定,往日機靈的眼神中透著遮掩不住的慌亂。

正是當日將亓官歸為小門野戶弟子、將他安置在經凡院的張致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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