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贈爾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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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瞬間成為了焦點。

流言中的女王情人和女王未婚夫的弟弟在公共場合起了爭執。

事情格外微妙。

如果拒絕阿瑟親王,相當於狠狠得罪他們的新盟友。但另一方面道爾頓作為女王新提拔的帝國元帥和明面上的忠實擁戴者,如果拒絕他,以後人們向女王效忠就要再多加思考了——主君如不能給予追隨者尊嚴和榮耀,就將喪失被擁護的資格。

目光聚集在女王身上,帶著審視。

阿黛爾心知肚明。

先前的叛亂,固然是因為大部分人難以接受一個女人統治帝國,但更多的是出於輕視和不信任。她太年輕了,那些精明圓滑的貴族們很難相信她擁有老辣的政治手腕。

她的一舉一動,都將被放大,然後反覆衡量。

不容失誤。

在所有人的註視裏,阿黛爾面上始終帶著淺淺的微笑。

她從手腕上解下以金線繡著玫瑰花紋的綢帶,然後走下最後一級臺階,將綢帶放在阿瑟親王的手中:“我衷心地希望,您能為幸運女神所庇佑。一如我如此懇切地希望,魯特與羅蘭的友誼長存。”

道爾頓緩緩直起身,一言不發地看著,握著騎槍的另一手在鐵手套之下驟然握緊。

阿瑟親王將綢帶系在自己的腕上,笑容燦爛:“您是我的幸運女神,沒有什麽比您的鼓勵和笑容更能教人赴湯蹈火了。”

在女王將絲帶放到阿瑟親王手中的時候,魯特帝國的使者們臉上露出笑容,羅蘭的貴族和官員們神色則變得有些覆雜,一部分人松了口氣,一部分人則一言不發,一部分人則面露怒色。

但未等羅蘭席位上的竊竊私語聲變大,阿黛爾就轉身,朝著道爾頓走去。

道爾頓的鎧甲邊緣泛著一道刺眼的灼亮的線。

他一般使用火槍,貴族們經常嘲笑他“對騎士該具備的一竅不通,一旦他扔下那鐵管子,就算是九歲小孩都能用根木棍將他從馬上掀下來。”不過,今天他狠狠地回敬了那些嘲弄——就算扔到更早兩百年前,他仍能從戰場的千軍萬馬裏殺出一條血路。

有些人生來就屬於戰爭。

女王擡手,從自己肩膀上取下一朵由黃金和紅寶石打造的玫瑰狀別針,將它遞向道爾頓:“您願意接受這個紋章嗎?”

她的聲音輕柔溫和。

在場的所有騎士中,幾乎人人披風與鎧甲上都有鮮明顯眼的紋章。除了道爾頓,他的披風漆黑如夜,他的鎧甲雖然耀眼,但毫無裝綴——這無一不在明晃晃地提醒所有人,哪怕他被女王冊封為騎士,成為帝國的元帥,他的根基依舊卑微。

一個撕咬進貴族中的平民。

但女王將玫瑰別針賜予他,並說出“願意接受這個紋章嗎”,事情就變得截然不同起來。

羅蘭家族的紋章是十字劍和玫瑰。

女王加冕之後,將紅玫瑰單獨作為自己的個人標志。今日,女王將玫瑰賦予道爾頓,意味著她接納道爾頓家族——假若道爾頓能夠帝國紮根——作為王室附屬家族。

在這層含義之下,沒有人能說女王先給予阿瑟親王祝福,是對道爾頓的輕慢了。

道爾頓接過玫瑰別針,將它佩戴在肩膀上。

在他行吻手禮,以表感激的時候,阿黛爾嘴唇微動,低聲而又不引人註意地說了一句話。

道爾頓過了片刻才直起身。

佩戴在肩膀上的玫瑰像一團火在燃燒,隔著鐵甲灼痛他的肌肉,灼痛他的骨頭,灼痛他理智的那根神經。那本該是全然幸福的熾熱,但是女王那只有他們兩人聽得清的話,讓喜悅的火變得同樣危險。

既欣喜,又憤怒。

……………………

“您怎麽看?”

海因裏希作為國務大臣,他的位置是除阿瑟親王外,距離女王最近的一個。

阿黛爾十指交叉,雙臂搭在扶手上,關註著比武會場中的情況。

道爾頓和阿瑟親王繞場一周後,分別從兩個不同方向的入口進場。這是到目前為止,較量雙方最位高權重的一場比試,其中任何一人,受到什麽真正致命的傷害,都會引起一系列的動蕩。

為此,在賽前,雙方的侍從不得不萬分謹慎地檢查他們的鎧甲是否嚴絲合縫。

當典儀官宣布比武開始,戰馬奔馳起來,馬蹄之下煙塵卷動,披風翻飛如浪。

“魯特皇帝該考慮讓他弟弟去當個將軍,而不是當個藝術家。”阿黛爾說,“他畫筆拿得不錯,槍劍也一樣絕佳。”

“您認為誰更強?”海因裏希問。

這個問題其實有點奇怪,他像篤定女王能夠敏銳地分辨出比武雙方微妙的實力差距。

一般情況下,貴婦人和小姐們,她們雖然熱愛參觀決鬥比武,但其實沒有幾個真正精通此道。

阿黛爾·羅蘭不一樣。

她是一個真正的“羅蘭”。

以十字劍和玫瑰為紋章的羅蘭家族,阿黛爾完美繼承了這個家族的一切顯著標志。盡管她是個女人,但她精通軍事,並且對各類武器也頗為了解,在判斷對手實力強弱上一貫精準非常。

在她十四歲的時候,曾經被指控涉嫌以巫術謀害她的父親,為此遭到長達三年的放逐。

王室的放逐雖然不至於像平民那樣悲慘,但阿黛爾得到的那座礁石城堡所處位置極為危險,經常受海盜騷擾。為了確保公主在突發意外時能夠活下來,他開始教導阿黛爾原本屬於王子的課程。

騎術、長劍和箭術。

受限於體質,阿黛爾難以使用沈重的長劍,但那時她的十字弓百發百中。只是她聽從了他的勸告,結束放逐回歸宮廷後,再沒有在人前使用過弓箭。

以前,海因裏希也覺得她將弓箭徹底荒廢,但是,現在他已經不會那麽認為了。

——世人只看到玫瑰,卻沒發現玫瑰花瓣下,藏著凜冽的刀刃。

“道爾頓。”阿黛爾幹脆利落地回答,“他是由鮮血和屍體錘煉出來的戰刀,阿瑟親王與他終究是有區別的。”

海因裏希有些想問她,那您覺得我與道爾頓相比呢?

——您一定是最優秀的騎士,先生。

——如果我能夠回去,您介意海因裏希家族的紋章多一朵玫瑰與雙頭蛇為伴嗎?

十六歲時的阿黛爾公主坐在海邊的黑礁石上,流放生涯令她消瘦了許多,寬松的白裙被海風吹響身後。她坐在那裏,就像礁石上開出一朵典雅的幽靈蘭。堅定,誠摯,心懷希望……那時年少的公主。

聽到“玫瑰與雙頭蛇為伴”的時候,他在雷鳴般的浪潮裏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隨後,他就意識到公主的話只是感激,並非他第一反應的那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公主的話只說了一遍,他也從沒提過。一直以來,他覺得自己早已經忘了。

但當原本允諾與他的玫瑰,佩戴在另一個男人肩膀上的時候,玫瑰海峽的潮聲卷土重來,鼻息之間皆是海風。

“看來,您認定道爾頓先生是要獲勝了。”

海因裏希輕聲說,感覺到心底的那條蛇又開始噬咬,它的牙齒鋒利極了,那嫉妒和苦澀的毒液從心臟湧出,在身體的每一根血管裏奔騰。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魯特帝國的面上恐怕不會很好看。”

“不。”

阿黛爾的語調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他會輸。”

……………………

戰馬喧騰,觀眾的高呼聲震耳欲聾。

道爾頓和阿瑟親王在最初的彼此試探之後,很快地就向對方發動沖鋒。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道爾頓頭盔後的臉越來越冰冷。

王帳中,阿瑟親王坐在女王身邊;畫室裏,女王俯身看阿瑟親王作畫,他們親昵地交談,同樣的尊貴同樣的高雅。高臺前,女王率先將綢帶放在阿瑟親王的手中……所有的畫面匯聚在一起,每一幅都在嘲弄著他揮之不去的出身烙印。

所有的畫面與聲音匯聚起來,凝成槍尖上的殺意。

他能贏。

他贏了,便能向所有人傲慢地宣布,貴族在平民面前也不過如此。

阿瑟親王是個難纏的對手,但對方真正的獠牙在於暗處。

正面沖鋒是軍人的天下,在對方刺中他盾牌的時候,他將讓對方從戰馬上狼狽地摔下去,摔得必須由人架起來。

他可以做到。

但是……

——“我以玫瑰贈你,你要還我以苦刺嗎?”

站在高臺上的女王仿佛看透了他心中的所有暴戾情緒。在他親吻她手背的時候,這麽對他說。

阿瑟親王是魯特皇帝的弟弟,在羅蘭他就代表魯特皇帝。他在決鬥中失敗喪失顏面,相當於魯特皇帝失了顏面。在需要共同對抗雅格王國的時刻,女王要保證盟友不會心生芥蒂。

更重要的是……

魯特皇帝將會是她的丈夫。

讓未來的丈夫尊嚴受挫,任何一位有理智的女士都不會這麽做。對於妻子而言,那將是會劃傷咽喉的苦刺。

該死的魯特!該死的雅格!

肩膀上的玫瑰別針如火焰燃燒,透過鎧甲灼痛肌肉與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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