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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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暗雷滾滾,天邊風起雲湧,一只灰鴿悄然落在一家客棧窗邊,這只其貌不揚的鴿子倒是極富靈性,啄木鳥似的“嗒嗒”敲窗。

慶卿將窗子掀開一條縫,伸手一撈,將鴿子撈進來,摘下它腳邊的小竹筒,取出裏頭的信,還未展開便瞥見了幹枯的血點子。

信中寥寥幾言,倉促無比,字幾乎要脫紙飛起,慶卿一看便知是懷信師兄所寫。他在信中稱有人闖入駐風山,重傷了師父,令慶卿速帶小師妹回師門。

漆黑的夜空中劃過一道張牙舞爪的閃電,屋裏有一剎亮如白晝,慶卿將信收攏,推開窗,外頭正好嘩嘩地下起了雨。

夜裏的雨像洗墨池裏的水,將四下裏澆得黑漆漆。不遠處的高府,前幾日還高懸著的幾只大紅燈籠換成了白的,燭光在風雨聲中發顫。

慶卿盯著高府的燈火望了一會兒,心裏有一塊石頭被高高舉起,茫茫然不知何時落地。他漫無邊際地想著,師父被誰人重傷,混賬楊姝現在何處,這場雨什麽時候會停……

仿佛下山還是昨天,懷信師兄滿臉艷羨地目送他倆離開,臨別時還偷偷塞了一把甜棗向他“行賄”,讓他提二兩酒回來。

世間的風雲變幻,總是來得措手不及,多給一點時間都像是對當局者莫大的施舍。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冷風夾著雨水,將他一身薄衫打濕,水珠順著衣裳往地上滾,屋子裏也跟著濕漉漉的,鴿子在邊上瞇眼瑟縮著,後來大概是凍得受不了,終於忍無可忍地叫了一聲,慶卿這才回過神來,將窗子闔上。

他一個人在榻上,翻來覆去,遲遲睡不著。子時的時候,他聽見屋頂有動靜,像是有野貓夜行。屋外雨聲未歇,他想,有哪只貓會在雨夜練習飛檐走壁呢?

略一遲疑,他披上衣裳,拿起劍,望了望房梁,不知睹物想起了什麽人,腳尖斜斜往柱子上一踏,借力攀上了房梁,實實在在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他掀開幾片瓦,一點幽微的夜光跟著雨水砸進屋內,當是時,屋頂上又一次有了細微的動靜。

慶卿又揭了幾片瓦,刨出一個堪堪能使他通過的口子,從那裏竄了出去。

他在屋頂上看見了一個人。

“謝靈俏,”慶卿皺著眉,“你在屋頂上做什麽?”

他說著,不禁想起了先前此人的所作所為,發現自己問了一句廢話。

半夜三更,一個飛檐走壁的梁上君子,還能做什麽?

謝靈俏扭頭看了他一眼,他的頭發、臉上、身上,沒有一處不是濕漉漉的,額角的頭發濕濕地貼在臉側,嘴角的笑意掛在有些蒼白的臉上顯得十分漫不經心。

慶卿暗自腹誹他:笑得真是假。

可是他看著謝靈俏,又忍不住想,大雨滂沱,他一個人在屋頂上淋雨麽?

慶卿估摸著自己大約是欠得慌,不知不覺竟走到了謝靈俏旁邊,幹巴巴地開了口,結果語塞,半晌只吐出個“你”字。

謝靈俏看著他,彎了彎眼角,兩點小淚痣活色生香。他伸手拉了拉慶卿的衣角,眼裏是濕淋淋的誘惑。

原本應是妖精拐騙失足少年郎的大好時機,結果“妖精”十分不敬業地打了個噴嚏。

慶卿眉頭一皺,抓住謝靈俏的手,發現這人手上冰涼,幾乎沒有一絲人氣,於是當機立斷,十分不友善地扯了他一把,直接將人種蘿蔔撒種似的往自個兒刨出來的窟窿裏一丟,丟屋裏去了。

謝靈俏原本還彎著腿勾住了房梁,結果被緊隨而來的慶卿一個麒麟臂摘果子一樣給摘下去了,很是狼狽地趴在了桌子上。

該現的眼已經現得夠多了,他索性也不爬起來,失了力一般地倚著桌子,帶著若有似無的一點笑意,對著慶卿說:“卿卿,你勁兒這樣大,讓我怎麽疼你……”

慶卿用瞧冤家的眼神白了他一眼,而後堪稱粗暴地扯了條薄褥子,往人身上一罩,報覆心作祟,使勁給他擦。

他原以為謝靈俏會叫喚,可是出乎意料地,謝靈俏一聲也沒吭,幾乎是乖順地任他折騰。慶卿感覺自己使勁搓磨的可能不是謝靈俏,而是他自己的那顆鐵石心腸,他不明不白地心軟了一點,語氣近乎溫柔地問:“怎麽了?”

謝靈俏擡眼望著他,心中忽而微微一動,澀著嗓子輕聲說了句:“近點兒。”

慶卿這個中了蠱的漢子,信了他的邪,才蹲下了一點,謝靈俏趁勢揪住他的領子往裏一扯,飛快地在慶卿嘴唇上親了一下。

慶卿防不勝防,睜圓了眼睛掙開他,感覺自己一番好心餵了只孽畜。那孽畜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嘴角,用略啞的嗓子說:“得了寸,卿卿……你再讓我進點尺好不好?”

慶卿氣不打一處來,巴不得立刻提著此人的領子給扔出去,可是一想起他渾身冰涼、在屋頂上淋雨的模樣,又狠不下這個心。

慶卿這“行動上的矮子”,只好退而求其次,怎麽說也得在言語上撿回一些面子,於是他橫眉冷眼回了一個“滾”。

“怎麽嘴這麽軟,心腸卻跟鐵石似的。”謝靈俏說著,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自己的嘴唇。

慶卿看見他的手才反應過來,懶得跟他扯淡,將人提溜到床榻上,堆了好幾床被褥。謝靈俏隔著層層被褥,好不容易鉆出來,旋即對上慶卿虎視眈眈的眼神,本能地縮回去一點,低低地嘆了口氣,悶聲抱怨了句:“卿卿,謀殺也沒你這樣的,大夏天的,你想將人悶死麽?”

慶卿思忖片刻,勉強拿走了一床褥子。

謝靈俏忽然從一堆褥子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慶卿的手腕,慶卿本以為這人又不自在,非要作妖,正打算甩開他,不想卻聽見他輕輕地說了句:“卿卿,你能陪我……去見一個人麽?”

慶卿怔楞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謝靈俏的語氣裏有一點哀求的味道。

他將謝靈俏的手塞回被子裏,隔著被褥答了句“好”。

這人安分了沒多久,在慶卿打算合眼的時候,他忽然說:“其實取暖不一定要這樣……”

慶卿當即一驚,嚇得睡意全無,一把按住他蠢蠢欲動的手,制止了他呼之欲出的胡言亂語,叱道:“閉嘴!”

果然還是個狼心狗肺的孽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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