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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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卿踏破了幾雙草鞋也沒逮著小師妹楊姝,無功而返。

路過街角的時候,途經一個算命攤子,攤邊一個瞎眼的算命郎倚樹而坐,翹著一雙二郎腿,打呼嚕的聲音好似吹口哨,很是愜意的樣子。

慶卿行經之時,那算命郎正打著瞌睡,靠著樹幹的身子慢慢地滑了下來,一只腳伸得老長,無意中給慶卿使了個絆子。

慶卿敏捷地閃了一下,避開了。誰知這時算命郎忽然打了個激靈,似乎是醒了,一根盲杖直楞楞地打在了慶卿腿上。

慶卿被打得退了一步,身子恰好蹭到桌子,桌邊沿放著的簽筒顫巍巍地落了地,咣的一聲,掉了一支簽出來。

慶卿撿簽筒的時候,算命郎在旁邊敲了敲竹竿,悠悠地說了句:“二十個銅板。”

慶卿要去撿簽的手頓了一下,猶豫要不要給這神棍的眼睛開開光,在他猶豫的片刻,目光落到簽上,伸了一半的手忽然僵住了。

“年輕人,抽中什麽了?”在他與簽面面相覷而無言的片刻,算命郎忽然開口問道。

慶卿一把將簽塞回簽筒裏,眼不見為凈地將簽筒扔到一邊。他並不理會這算命郎,只是疾步離開的時候,被算命郎一竹竿子擋住了去路。

算命郎:“做買賣得講良心,看了簽就得給錢!”

他說得大言不慚,好像手裏正捏著自個兒那顆活蹦亂跳的良心。

慶卿沈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裏掏出半吊銅板,算命郎大約有“見錢眼開”之能,竹竿一斜,在空中悠悠地打了個旋,敏捷地將銅錢吊走了。

慶卿走了沒幾步,算命郎在簽筒裏摸索了一陣,忽然取出一支簽來,掌心擦過簽上凸起的小字,咧嘴一笑,沖著慶卿的背影喊了一聲:“年輕人,解簽只收十個銅板!”

慶卿如芒刺在背,飛快地離開了。

算命郎又嚷了幾聲,沒收到回應,便又回到原處,繼續磨刀霍霍,守株待兔,看看有沒有哪個心眼缺斤短兩的再往他竹竿上撞。

果然沒過多久,又來了一個。

來人步子十分輕快,跟風吹樹葉的聲音混在一塊兒,算命郎耳朵動了動,繼續佯睡。

這人可謂是十分謹慎,朝算命郎那邊張望了一眼,瞇著眼睛,像只偷雞的黃鼠狼,幾乎是悄無聲息地“挪”過了算命郎的攤子。

他才松了口氣,身後忽然謔謔打過來一悶棍,他趕緊側身避開,誰料那竹竿子成精了,算準了他的對策,拐了個彎,楞是打在了他腚上。

“混賬東西!又想上哪偷雞摸狗去?!”算命郎一邊喝斥,一邊揮著竹竿,好像隨時打算再來一棍。

“混賬東西”謝靈俏捂著屁股退了好幾步,動作看似謹小慎微,面上卻是一派雲淡風輕:“郭大俠,這回您可錯怪我了,不偷雞也不摸狗——我偷男人去!”

“郭大俠”瞠目欲裂,險些被這不知廉恥的混賬氣得背過氣去,二話不說,將盲杖使成了打狗棒,揮得虎虎生風。

謝靈俏急急躲閃,挨了幾棍子以後翻上一堵高墻,居高臨下地沖下面的郭大俠吹了個口哨,有意給他添堵:“告辭了,郭大俠。還有個野男人望眼欲穿,等著跟我度春`宵呢。”

郭大俠:“……姓謝的,我非得扒了你的皮!”

·

慶卿進了客棧,關上屋門以後,先是從行囊中抽出一本劍譜,端著心不在焉地瞅了半天,換了一本《清靜經》。

可惜《清靜經》不是什麽墮`胎藥,不痛不癢的,打不掉慶卿心裏懷著的“鬼胎”,他將扉頁翻來覆去嚼了半天,懷疑自己是個識字的文盲,什麽道理也沒咂摸出來。

而腦子裏一堆雜念你擠我、我擠你,擠破了腦袋爭著冒出來。慶卿逼迫自己反省,連問了自己三遍是不是沒有把尋找小師妹的事放在心上,隨後理所當然地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這位慣常嫌棄小師妹的小師兄冷硬的心腸裏生出了一絲難能可貴的慚愧感。

接著這點慚愧感又被歪念給壓了回去,簽上的字不合時宜地冒出來,慶卿晃了會兒神,自欺欺人地想,我就琢磨一會兒。

那支簽上寫著“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文盲”慶卿乍一眼看見時,目光在“夢”和“春”倆字上面久久徘徊,心驚膽戰,差點要將簽捏碎。

此簽必定是下下簽,他想。

慶卿的“就琢磨一會兒”紮紮實實只有一會兒,這麽一會兒功夫,日頭從人頭頂爬到了山崗上,醉醺醺地要躺到山腳下。

慶卿吃了晚飯以後,忽然聽見屋裏某處窸窸窣窣,有動靜。

他警覺地握緊了劍,謹慎地環顧四周。

這時他聽見一串笑聲,聲音是從上頭傳來的。

慶卿仰頭望去,只聞其聲卻不見其人,仿佛聲音是從哪個漏風的地方鉆進來的,尋不到源頭。

他凝神聽了一會兒,感覺到極輕微的一陣風掃過,慶卿驟然退了一步,正當時,一張笑意盈盈的臉從天而降,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慶卿的視線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謝靈俏雙腿勾著房梁,倒掛金鉤地出現在慶卿面前,幾綹頭發自額角垂落,發梢柔柔地觸了地。

慶卿登時想起夢裏長發垂地的琴師,心頭發癢,險些沒忍住要拔劍給他削去一截煩惱絲。

謝靈俏倒吊著也不影響發揮,朝他露齒笑,喊了一聲“卿卿”。

慶卿勉強收了劍,也沒什麽好臉色:“你來做什麽?”

“月黑風高的,還能做什麽,”謝靈俏的聲音自身後輕飄飄地鉆入慶卿耳裏,只聽他笑了一聲,接著說,“自然是‘打家劫色’來的。”

跟謝靈俏這種在風花雪月裏摸爬滾打、嗅著美人香長大的不同,慶卿活了近二十年,這二十年來一直跟著師父待在駐風山,白日練劍夜裏挑燈嚼酸墨,過著和尚不如的生活,接觸最多的姑娘就只有野蠻人楊姝。謝靈俏一開口不成體統,每一句該被打為“混賬話”,每個字都在“開葷”。

慶卿睨了他一眼,心裏生起一股無名之火,冷嗤道:“那可真是對不住,我家小師妹溜了,閣下白來一趟。”

謝靈俏靈巧地一閃,轉眼人便倚在了屋柱上,兩條腿懸在梁邊上晃呀晃,他笑瞇瞇地說:“來得正好,一屋一榻一卿卿,妙極。”

慶卿:“……”哪來的油嘴潑皮!

慶卿幾番想叱他,惡言惡語都堆成萬言書了,偏偏遭報應似的,話到喉頭如鯁在喉,幹脆一言難盡地閉了嘴。

謝靈俏從梁上跳下來,自己倒了杯茶,一邊喝一邊說:“卿卿,分別以來,我夜不肯寐地想著你……”

一開口就是胡言亂語。

慶卿:“不說人話就滾出去。”

說人話?謝靈俏嘆了口氣,道:“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卿卿,你可不可以把房梁借給我混一宿?”

慶卿斜眼狐疑地看他,思忖著此人所言幾分真幾分假,還未有個結果,便見謝靈俏眼珠一轉,狡黠道:“你若是願意,榻上也行。”

慶卿冷笑一聲,得,他也用不著推敲真假了,狗嘴裏還能吐出象牙來不成?

這時,屋外忽然響起一陣吵鬧聲,有人大聲吵嚷著什麽,“客棧進賊了”的消息從門縫裏鉆進來,溜進慶卿的耳朵裏。

慶卿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謝靈俏,謝靈俏坦然報以一笑。

未過多時,有夥計來敲門,隔著門詢問慶卿有沒有見過不明身份的人出入,慶卿不知出於什麽緣故,以德報怨,包庇了屋裏“不明身份”的人,將夥計打發走了。

他再回頭時,梁上君子早已掀開檐上的瓦,貓似的溜走了。

枕邊有一根長長的頭發,邊上還有一張字條,上頭用蠅頭小楷寫著“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慶卿:“……”

真真是厚顏無恥!

他將頭發隨手掃了,字條揉皺撒手便扔,圖個眼不見心不煩。解衣欲睡時,不知怎的,忽而想起夥計臨走時提醒的那句“莫給賊人竊了身上財物”。

他當時不以為然,將劍擱下時,忽然發現不對勁——

那無恥小賊不知何時竟將他劍鞘上綴著的白玉給摸走了!

這一夜風雨交疊,慶卿心火怒起之時,離梅子鎮約莫三十裏的駐風山上,一只灰溜溜的鴿子腳上綁著一小卷信,混在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中間,向著梅子鎮振翅而飛。

信上有幾點枯紅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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