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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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紅的小銅爐上鏤著張牙舞爪的飛龍,龍口含著一顆珠子,一縷煙霧從龍嘴裏蒸騰而上,仿佛吞雲吐霧。

一股暗香緩緩地從孔隙中匍匐爬出。

忽有琴音錚錚,慶卿在冥冥中感覺到有一雙手覆著他的眼睛,緩緩摩挲……錚——有人撥了一下弦,那雙手仿佛同時撥開眉眼,慶卿倏地睜開眼睛。

戲臺一隅,有個一身白衣的人坐著撫琴,曳地的長發閑閑散著,那人面向他而坐,微微斂著眸,一副很是專註的模樣。

慶卿的眉頭卻隨著他每一次的撥弄而九拐十八彎,幾乎擰巴成了一條麻花。

琴弦振顫,宛如嘶叫的蜘蛛,不著痕跡地吐出千萬條銀絲,粘住慶卿的手腳,將他往琴師的方向拉扯——他暗暗地啐了一口,心裏鉆出幾絲惡意。

慶卿曾經用“狂狗亂吠”形容楊姝那五音不全的嗓子,而此時搜腸刮肚半天,察覺囊中羞澀時,忽然靈光一現,靠著自個兒貧瘠的想象掰出了個“老驢放屁”聊以騁懷。

偏偏此人渾然未覺,一雙手撥算盤珠子似的來來回回。慶卿攥緊了拳頭,心想:我就忍他一闋,他要是沒完沒了……我就宰了他!

大約是走了狗屎運,一闋將盡時,“嘣”的一聲,弦斷了。琴師十分頭疼地盯著斷弦琢磨了一番,發現實在束手無策的時候,十分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

他一擡眼,正好瞥見劍光一閃而過——慶卿的劍恰巧滑回劍鞘。琴師楞了一下,隨即彎著眼角,滿面春風道:“可算是將您請回來了,我的將軍。”

將軍?誰是將軍?

慶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忽然感覺身上多出幾斤沈甸甸的重量來,一垂眼,發現身上不知何時已披上甲胄!

再轉眼時,琴師已經起身,笑吟吟地靠近他。這個人生了一張分外白凈的臉,一雙桃花眼,眼尾泛著一抹薄紅,雙眼底下各有一點小小的淚痣。

慶卿與他四目相對時,他若有似無地彎了下唇角,慶卿不禁後退了一步,心裏忽然冒出個小師妹模樣的小人兒,叉著腰叫囂著:“呔,哪來的小妖精!”

“小妖精”還朝他擠眉弄眼,明目張膽地色授魂與。他眼神帶刺,慶卿膈應得慌,握緊了劍鞘橫空一掃,他的劍鞘上綴了九個小圓環,搖得嘩嘩作響。而小妖精到底是妖精,“九齒釘耙”降不住他,他只是輕巧地一晃,便躲了過去。

慶卿舉目四望,小妖精已沒了蹤影。

他這時才發覺,戲臺下面竟有無數雙黑黢黢的眼睛正巴巴地張望著他,那些眼睛的主人皆畫著紅白分明的鬼臉,一股陰森之氣撲面而來。

忽然一陣怪風起,戲臺上的布簾子被吹得亂飄,一條荼白的布帛趁亂悄無聲息地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上了慶卿的眼睛。

慶卿眼前一片漆黑,那條白布被一股力量牽引,將他往一個方向拽,不知被拽行了多遠,慶卿撞上一樣東西,他直覺那是一個人。

那人身上有一股詭異的香氣,慶卿還沒來得及嗅出個所以然來,便感覺手中一震——“九齒釘耙”被人踢了一腳,脫離了他的掌心。

習武之人丟了武器,堪比被人當眾甩了一大耳刮子,丟人。

慶卿心裏一驚,本能地伸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原以為會抓個空,沒想到竟抓實了。

他抓住了一只手。

那個人掌心溫熱,慶卿卻覺得燙手,陡然松開了,不想對方卻早有防備似的,反手握住他,指腹還在他手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

淫賊!慶卿咬牙切齒地想,我要殺了他!

騰騰的殺意在他胸口翻滾,這時他感到耳朵驟然一疼,那個人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

“嘶——”

屋內暗香浮動,飛龍依舊吞雲吐霧。

慶卿醒來時,天光大亮,他揉著隱隱生疼的太陽穴,一口惡氣郁結在胸口,揮之不去。

事如春`夢了無痕。昨夜種種,歷歷在目,然而卻無跡可尋。

他收拾出一副光明磊落的姿態,出門去催那不成器的小師妹滾回山上。離開屋子以前,他忽然嗅出一絲不對味來。

屋裏湧動的香氣,與昨夜夢中人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慶卿猛然想起,這香是楊姝給點的。

……包藏禍心的小白眼狼!

慶卿堅定地認為,一夜夢魘,禍根就是那一爐子香,而不是他本人心術不正。

楊姝就睡在慶卿隔壁那間屋子,慶卿睡眠淺,半夜裏一只老鼠竄出來討飯他都能聽見,因此楊姝就算是想逃,也是有賊心沒賊膽,不敢在她小師兄眼皮子底下雞鳴狗盜。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昨夜就是個例外。

楊姝心有靈犀地抓住了這個“例外”,樂不可支地從屋裏鉆出來,大清早明目張膽地在小師兄門口溜達了一圈,見小師兄一點反應都沒有,樂得差點放炮仗。

而她這一逃,更加落實了小師兄給她安上的罪名。

楊姝還留了一封信給她小師兄,信上的字活似狗啃過的雞爪,洋洋灑灑一堆廢話,慶卿看都沒看,直接投桃報李地寫了封信羅列罪狀,跟楊姝的“罪己狀”擱一塊,準備送回駐風山,好使他小師妹吃一頓師父的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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