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運氣不好，回去路上乘了輛空調罷工的網約車，林小滿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楞是抖了五分鐘都沒甩掉。

伊銘澤搞運動出身，抗寒能力很強，高高大大坐在那，簡直就是個人形暖爐。

林小滿本能地向伊銘澤身邊小幅度地挪了挪，又挪了挪，像伸爪試探的小動物，雖然小心翼翼，但好在最後取到了暖，沒有被趕走。

車裏的氣氛很沈默，伊銘澤沒再提捅人的事，林小滿也沒再過問伊銘澤家裏的情況。

突然，林小滿扒著窗戶大喊道：“快看，好大的聖誕老人！”

伊銘澤朝窗外看去，一個碩大的聖誕老人雕塑正亮閃閃地屹立在廣場空地上，周圍全是拍照打卡的人。

伊銘澤要司機停車。

廣場在公路對面，要跨過一座蜿蜒的人行天橋，天橋上人流攢動，半天走不動一步路，兩人好不容易才到達那個聖誕老人下面。

周圍是一棵棵掛著彩燈的聖誕樹，把林小滿晦暗的雙眼都點亮了。

林小滿仰頭，雙手合十，在歡聲笑語中對著巨型聖誕老人許下了一個誠懇的心願。

內容挺長的，伊銘澤粗略估計至少許了一分鐘時間。

許完之後，林小滿問伊銘澤：“你說，我的願望會實現嗎？”

“其實吧，東方的事，西方神估計不會管。”伊銘澤不假思索地說出真心話，又立刻開始反思自己這話是不是太直男了。

“那怎麽辦嘛。”林小滿把臉埋進圍巾裏，嘟囔道，“聖誕老人不管，你管嗎？”

“要看是什麽願望了。”伊銘澤一本正經地回答。

林小滿沒想到自己自言自語的話居然被伊銘澤聽見了。

他面色紅撲撲的，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大聲說：“哎呀，我們走吧。”

然後拽住了伊銘澤的胳膊。

林小滿看著瘦弱，手勁不小，伊銘澤被他強拖著走了幾步，問：“去哪？”

“啊？”林小滿疑惑，“你不是有事嗎？”

伊銘澤也跟著納悶道：“我有什麽事？不是你想看聖誕老人嗎？”

林小滿瞪大雙眼，驚了，他以為伊銘澤突然下車是要去些做什麽。

他還從沒想過，會有一個人在零度的夜晚半路下車，冒著凜冽的寒風，穿過擁擠的天橋，就為了陪他許一個虛無縹緲的聖誕節願望。

而且，這個人還是伊銘澤。

“哎伊哥，我應該給你準備聖誕禮物的。”林小滿百感交集地喃喃道，心說自己好傻好傻，這麽絕佳的示好機會，至少一個蘋果也行啊，像伊銘澤這麽有魅力的人，肯定收到一籮筐禮物了。

伊銘澤大手蓋在林小滿頭頂，道：“伊哥不過洋節。”

回到學校，林小滿好不容易放松一點的表情又凝重了起來。

他原來的寢室暫時被貼了封條，短期內肯定不能進人，他手機又偏偏在這個時候沒電關機了，接收不到校方信息，伊銘澤便帶他去自己的寢室拿移動充電器。

其他室友這會兒都出去過節了，伊銘澤打開燈，回頭，發現林小滿還在門口拘謹地站著。

“先進來啊，外面冷。”伊銘澤說著抓起林小滿的手腕，觸到一手冰涼。

伊銘澤把林小滿拉進屋，讓他坐在座位上，然後用自己的馬克杯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宿舍沒一次性杯子，你有潔癖嗎？”

“沒有沒有。”林小滿接過伊銘澤的杯子，迅速喝了一大口，融融的暖意從胸口升騰而起。

其實他平時有點潔癖，從沒和其他人共用過水杯，但對方是伊銘澤，他心裏別提多開心了，更何況，他都偷親過伊銘澤了……

“今天大降溫，你不冷呀？一起暖暖吧。”林小滿舉起杯子，眨巴眨巴眼道。

“這算什麽，你伊哥可是玩過冬泳的人。”伊銘澤做了個健美先生的動作，把林小滿愁雲慘淡的小臉逗出一絲笑容。

不過，杯子都遞到嘴邊了，伊銘澤還是就著林小滿的手喝了一口，果不其然看到林小滿心滿意足的表情。

伊銘澤的移動充電器不見了，他打了個電話問秦央，最終在秦央的狗窩裏翻到了自己的充電器。

他掛斷電話，回頭發現林小滿正捧著杯子，對著他書櫃裏那堆夾娃娃贏來的毛絨玩具發呆。

“在欣賞自己的戰功？”伊銘澤走過去，把充電器遞給林小滿。

林小滿這才收回目光道：“好多呀，都放不下了。”

伊銘澤以為林小滿是在變著法自誇，剛要調侃他，卻聽他問：“你不會轉贈給別人吧？”

伊銘澤一臉莫名道：“這些不是你送我的麽？我為什麽要給別人？”

林小滿撓撓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他直覺猛男不會喜歡這種東西，尤其是伊銘澤這種酷哥。

他給手機充上電，剛開機，就有一堆未接來電劈頭蓋臉砸來，他定睛一看，好家夥，伊銘澤居然給他打了七個電話！

他打開微信，迅速忽略了一堆來找他打聽情況的八卦者，然後點開輔導員楊蕾給他發的消息：小滿，打你電話打不通，開機之後記得去後勤辦公室找生活老師要暫住宿舍的鑰匙，到新宿舍早點休息哦，蕾姐晚上手機不關，有事隨時找我，摸摸頭。

伊銘澤記性不錯，很快想起這個蕾姐就是幾個月前以為他欺負林小滿的那個輔導員，挺年輕漂亮一姑娘，看林小滿的眼神充滿了愛護。

“你們系的輔導員對每個人都這麽上心麽？”伊銘澤問。

“對呀，蕾姐很有責任心，我們都喜歡她。”林小滿說。

伊銘澤“哦”了一聲，道：“我手機也不關機，有事可以先找我，大半夜的找女孩子可能不太方便。”

林小滿點點頭，心說還是伊哥考慮的周全。

學校給林小滿和吳柵安排了2號樓的另一個剛剛閑置下來的寢室，和他們原來的寢室是同層，床鋪和一次性洗漱用品都已經準備好了。

手續是伊銘澤陪林小滿辦的，拿鑰匙的時候，生活老師轉達領導的囑托，讓他們千萬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尤其別向媒體透露，然後把鑰匙給了他倆。

吳柵全程低著頭，神情萎靡，接過鑰匙的手有些發顫，不小心和林小滿視線相碰的時候，也明顯有躲閃，畏畏縮縮的樣子好像怕見人似的，大概是目睹馬清嶼行兇後落下的後遺癥。

吳柵走後，生活老師把林小滿留下，先是用兩句話關心了一下他的心理狀態，然後要他以室友身份講講對馬清嶼這個人的看法。

王曙受傷，兇手是馬清嶼，對此，林小滿內心還是很覆雜的，雖然這兩人都對他進行過長達一年的言語冷暴力，尤其是馬清嶼這個帶頭人，但真的看到兩人動起刀子，還濺了一屋子血，他心裏又挺不是滋味。

林小滿支支吾吾，只說馬清嶼和自己平時關系不好，性格方面據實描述了一下，其他具體的細節沒有透露。

生活老師又問那王曙呢，他平時在寢室和誰鬧過矛盾，人緣怎麽樣，事發之前有沒有什麽前兆。

林小滿捏緊衣擺，被一連串問題壓得喘不過氣，眼底積滿了憔悴。

一旁的伊銘澤攬住林小滿的肩，對生活老師笑道：“林小滿已經很累了，還是先讓他回去休息吧。”

老師也不是不通情達理之人，碰到這種事，是個人都會有心理陰影，於是他安慰了林小滿，然後放林小滿離開了辦公室。

盡管校方在事發第一時間就竭力封鎖了消息，但幾個小時過去，捅人事件還是在校園裏傳開了。

今晚是平安夜，路上來來往往的學生手裏拿著溫馨的紅蘋果、浪漫的禮物盒，嘴裏卻繪聲繪色談論著一樁血腥的鬥毆兇案，內容越傳越離譜，各種版本都有，不時還夾雜著林小滿的名字。

每聽到一句，林小滿臉色就白一分。

伊銘澤默默地把林小滿的連衣帽扣上，遮住了他的耳朵。

林小滿擡起頭，疑惑地看向伊銘澤。

伊銘澤說：“風大，當心吹感冒。”

到了2號樓下，大門前的臺階上還有一丁點血跡，黑燈瞎火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林小滿卻一眼就看到了。

幾個小時前的場景再度浮現，他頓時有點腿軟，隨之而來的是撲面而來的委屈。

“伊哥，我還想和你說說話。”林小滿說完，緊張地看著伊銘澤，生怕他說微信也可以聊天說話。

但他沒有，而是答應了林小滿的請求，還主動擔起了制造話題的任務。

林小滿遲遲不敢進去，伊銘澤就陪著他在外面的冷風中站了好久，也不催他。

十一點半的門禁時間快要到了，林小滿只能和伊銘澤道別，轉身的時候偷偷嘆了口氣。

特別輕，卻重重傳進伊銘澤耳中。

伊銘澤心頭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心疼和憤怒。

林小滿才十八歲，還沒走出純真的年紀，明明是難得的好孩子，卻要被那麽多惡意、破事環伺折騰，這他媽叫什麽事？

就在林小滿刷開寢室樓鐵門的那一瞬，伊銘澤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身邊，大鐵門又砰的關上了。

“今晚不回這裏了。”伊銘澤說，“跟我去我校外的公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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