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小滿家教的學生要參加學校組織的秋游，他不用去上課，一覺睡到了大中午，起床的時候只有吳柵坐在下面吃飯，手機裏外放游戲解說。

他下床來回走了兩趟，吳柵也沒看他一眼。

說來也怪，自從前天他懟過馬清嶼之後，室友們突然集體消停了，倒不是說對他態度變好了，而是不再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嘲諷，徹底把他當作空氣了。

不過比起語言暴力，他覺得這種冷暴力要好承受得多，起碼他能回敬，吵架那種大動幹戈的事他是真不行。

吃過午飯，他收拾了幾本書準備去泡圖書館，出門的時候刷朋友圈，正好看到伊銘澤兩分鐘前發的。

「有人麽？目前就我一個，等，速來。」

附了一張臺球桌圖和一串地址。

會所昏暗的走廊上，伊銘澤臂彎掛著個一瘸一拐的女孩子，女孩身材嬌小，正努力倚在伊銘澤身上，可他倒好，身形端正目視前方，攙美女像拎小雞仔似的，搞得本該溫情暧昧的一幕楞是半點美感都沒有。

女孩嗔怪道：“都怪你，選這麽個破地方，害我腳都崴腫了。”

這附近在修路，她穿著小高跟，剛一下出租車就踩坑裏了，於是氣勢洶洶地給伊銘澤打電話讓他下樓接人。

伊銘澤點點頭，“嗯，你沒來就好了。”

女孩臉一黑，被伊銘澤過於直男的話氣得半死，她揮起小提包砸在了他胸口上，“臭直男！”

伊銘澤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裏面已經煙味沖天，五六個男男女女圍作一團。

程方發現伊銘澤進來了，叼著煙嚷嚷道：“伊大你也太壞了吧，怎麽拐了個高中生過來？”

蘇雨薇倚在男友姜流身上，摸著剛做的奶茶色秋日美甲，笑瞇瞇地問：“小弟弟，今年讀高幾呀？逃課打臺球可不乖哦。”

伊銘澤胸口還痛著，一臉莫名其妙，“什麽高中生。”

楊遇轉身指了指身後，“老伊，他說他找伊銘澤，我就帶他上來了。”

伊銘澤走過去，撥開圍著的幾人，毫無防備地看到了被圍坐在中間的林小滿。

“？”

“哥……”第二個“哥”沒喊出口，林小滿就看到了旁邊的女生，以及她挽著伊銘澤的手。

伊銘澤震驚道：“林小滿，你怎麽來了？”

林小滿挪開眼，嘟噥道：“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伊銘澤：“……”

其他人也註意到夏萌正挽著伊銘澤，程方一下跳起來，摘下嘴裏的煙，“等等等等，伊大，夏萌，你們倆？？？”

伊銘澤面不改色地拿開夏萌的胳膊，把她端端正正推坐到沙發上，“夏萌腳崴了，我接她上樓。”

“哦——”程方故意拖長聲音，眼角眉梢都是促狹的笑意，末了來了句“懂了”。

伊銘澤嗤笑了一聲，“你又懂什麽了？”

他說完看了眼旁邊的林小滿。

今天氣溫回升，林小滿穿了件白色襯衣，胸口有個兔子刺繡，而他本人正微微垂著頭，側臉逆光，看不清表情，只露出柔軟的發頂。

和胸口的小兔子一樣溫順安靜。

可事實上，是突如其來的酸意讓林小滿擡不起頭來，就像一口氣吃了十大顆檸檬。他不知道伊銘澤剛才那句話算不算否認，又或者只是和朋友打趣，畢竟，伊銘澤是個雙性戀。

“今天不做家教嗎？”

頭頂一道低沈的聲音，林小滿猛然擡頭，發現伊銘澤在對他說話。

他酸澀的心瞬間砰地炸開一朵小禮花，甜味的，五顏六色，劈裏啪啦。

周六家教的事他只隨口提過一嘴，沒想到伊銘澤居然記住了！

“啊，對呀，我教的初中生秋游去了。”林小滿由衷露出來這之後的第一個笑，特別燦爛。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麽沒轍，心臟盡管被疑神疑鬼折磨得疲憊，仍能為對方一個小小的舉動瞬間熱烈。

“那還真是湊巧。”伊銘澤說完，大剌剌地坐在了林小滿左邊，小半邊身子和他貼著，有點擠。

林小滿看了看右側，有好大一片空位，他糾結了半天要不要稍微挪一下，但又舍不得這點接觸，於是悄悄扭動了動身體，裝作若無其事。

然而沒過兩分鐘，伊銘澤就起身坐到另一張空沙發上去了，正巧夏萌也坐了過去。

林小滿：“！”

他悲憤地望著伊銘澤離開的背影，後悔得想拍大腿。

早知道他就給伊銘澤讓位置了，這下可好，撿了芝麻丟西瓜。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大家紛紛湊到桌上的平板前點酒，林小滿也跟著起身瞟了一眼。

媽呀，菜單上的酒隨隨便便就是幾百，更別說幾千的洋酒。

逆天高價嚇得他又坐了回去，反正他也不太會喝酒。

提交訂單之前，伊銘澤往購物車裏劃了幾聽汽水和鮮榨果汁，大家不用問也知道是給小朋友點的。

今天本來只是一場單純的狐朋狗友聚會消遣，卻因為林小滿的到來暫時改變了重心。

這些人大多是看不上白紙一張的林小滿的，他對他們而言，唯一的樂趣僅僅在於像小寵物一樣，單純可調戲，調笑地問他多大了，問他和伊銘澤什麽關系，又問他有沒有女朋友……

最後話題竟然被程方拐到了十八禁層面，好在伊銘澤及時制止。

大家不免被嚴重掃興。

平時這種話題都是隨便聊的，怎麽到了林小滿這就不讓聊了？但看到伊銘澤態度強硬，也只能腹誹著作罷。

可偏偏林小滿這個傻小子沒察覺出半分壞心眼，還以為別人摸他的皮毛是在對他表達善意，把柔軟的肚皮亮給他們，周圍的人問他什麽，他就認真回答什麽，口條清晰，不摻半分油滑。

伊銘澤看他居然奇跡般地融進去了，並且還挺自得其樂的，只好收回要送他回去的念頭。

不過，興趣也有時效，何況是這些三分鐘熱度的少爺小姐，很快，他們就短暫地放過了林小滿。

伊銘澤被程方拉上場打桌球，一群妹子圍著他，林小滿徹底落單了。

其他人喝著酒高談闊論，聊豪車、嫩模、泳裝派對，林小滿全都聽不懂，對臺球也完全沒興趣。

他來這裏只是想陪陪孤單的伊銘澤，萬萬沒想到伊銘澤一個朋友圈能叫來這麽多朋友，完全能辦個派對。

這時，他看到另一個角落裏坐著個人，是伊銘澤的發小楊遇。

這家會所實行會員制，他來的時候被攔在外面，剛才就是楊遇帶他上來的。

楊遇正在給人發信息，屏幕的幽光照亮了一張笑臉，他戴著黑框眼鏡，鼻尖有顆小痣，頭發卷卷的，好像有點混血基因，看起來很好說話。

林小滿走過去，楊遇擡頭，沖他“嗨”了一聲。

那邊，伊銘澤桿桿入洞，幾個女孩子在旁邊大喊“伊大加油”，把輸慘的程方氣個半死，“你們還給魔鬼加油，有沒有人性！”

惹得幾個女孩子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為什麽都叫他伊大？因為他身材很大嗎？”林小滿問完，看了眼俯身推桿的伊銘澤，他寬闊的背部壓得很低，眼神專註又淩厲，像頭蟄伏的野獸，的確很大。

楊遇噗嗤笑出聲，“你不知道啊？老伊在家裏排行老大，他有個弟弟。”

林小滿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伊銘澤爸媽沒參與計劃生育。

“不過我給你提個醒，有關他家裏的事，別問，除非他主動跟你說起。”楊遇補充道。

林小滿楞住，好奇心蹭蹭直冒，但人家剛說了不讓問，只能強壓下去，“嗯嗯，知道了。”

“對了，幫老伊擺平李瑤那事的高手就是你吧？”楊遇推推眼鏡，看著林小滿，似是打量。

“啊……”林小滿也不知道那次在天臺勸人叫不叫擺平，含蓄道，“算是吧。”

楊遇點頭道：“難怪他會拿你當朋友。”

“為什麽這樣說？”林小滿被楊遇這話弄懵了。

“因為，”楊遇環顧了一下四周的人，“你真的很不一樣。”

楊遇這話褒貶未知，林小滿沒懂，又好像有點懂。

兩人坐在角落聊了一會兒，原來楊遇和伊銘澤的母親是閨蜜，前後懷孕，所以兩人打娘胎就認識。拿伊銘澤起話頭，兩人很快講開了，聊著聊著，林小滿便和楊遇交換了微信。

兩人正有說有笑，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當頭響起，“高中生怎麽不玩啊？”

林小滿猛地看過去，對上程方戲謔的表情，他天生長了張不正經的笑臉，唇角微揚，從頭至尾都在笑，可林小滿覺得，此刻讓他發笑的好像是自己。

“我，我沒玩過，不會。”面對程方的時候，林小滿莫名克制不住地緊張。

程方不依不饒，抱胸睨著眼道：“男的路過臺球桌，不打不讓走人。”

林小滿疑惑，“啊？臺球桌有這個規定嗎？”

他轉頭看了眼楊遇，楊遇不是也沒打麽？

程方用身體擋住林小滿看向楊遇的視線，二話不說就把球桿塞到他手裏，推了他一把。

林小滿踉蹌著栽到球桌邊，伊銘澤的面前。

伊銘澤扔下球桿，不鹹不淡地掃了眼拿酒杯在一旁看笑話的程方，剛準備帶林小滿離開球桌，突然被他拉住衣袖。

“那個。”林小滿仰起頭，“你趕緊教教我吧。”

程方天真地以為林小滿會尷尬到手足無措，然後無地自容，從而意識到自己和他們有多格格不入，可沒想到人家不僅一點兒沒慌，還直接給伊銘澤下了求助命令。

而更不可思議的是，一向缺乏耐心的伊銘澤居然順勢從身後執起林小滿的手，把林小滿整個兒壓在了球桌上。

程方：“……”

林小滿：“！！”

程方&林小滿：好家夥，我直接好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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