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榭再次醒來之時，是在飛雲殿的床上。睜開雙眼，

他身旁只有一名正在插花的侍女，他還有一些茫然，歪頭看了房中布置，看了一瞬他用手撐著坐了起來。

侍女見他坐了起來，放下手中還帶著水滴的花骨朵，福身道，“大人，您醒了。陛下吩咐您在這裏呆著，直到陛下回來。”

他咳了一聲，問道，“陛下去哪兒了？”

侍女頭也沒有擡起來，“陛下在東啟閣。”

他扶額，只覺得頭還有些眩暈，“那我怎麽會在這裏？”

侍女從圓桌上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沈榭，“回大人，您昨晚昏迷後，睡了大半天。”

沈榭接住茶杯，輕啜了一口，聞言望向窗外，只見日頭正烈。他想起昨晚自己噴出一口血之後，只覺得腦袋眩暈，控制不住地暈倒了。

侍女接著說道，“大人，如今已過了午時了。”

沈榭聽了皺眉，掀了錦被就要落地，卻被侍女阻止下來，“大人，現下您的身子還未大好，還是不要下地得好。若是有事，奴婢亦可代勞。”

雖起身之時沈榭還有些眩暈，但他的力氣卻是慢慢回來了，現下他覺得身上除卻有些疲憊，沒有任何不適。沈榭坐在床上，輕拂開了侍女想要挽住他的手，“我沒事了。”

“可是，大人……”侍女還想說什麽，沈榭之時擺手。

赤腳踩在柔軟的羊毛氈毯上，沈榭只覺得腳下似是踏在棉雲之上。沈榭拿起掛在一旁的衣裳，對著猶然皺眉的侍女說道，“我不走。”他整個人都有些虛浮地走到了桌上，手放在桌面上，撐住了自己的身子。

他盯著紫檀色的雕花鎖邊圓木桌，暗紋上的一朵牡丹盛得糜爛。房中點著麝香，只要鼻子輕輕嗅，便能聞到淡雅的香氣。

侍女見他只是定定地站著，竟不去多問幾個問題，便也自覺地只是在一旁極靜地待著，畢竟是傾姮宮裏調教過的人，又怎會隨意越矩？

沈榭自己一人呆呆站著，實是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緒，正常人又怎會隨意吐了血。可要說這宮中有誰要加害與自己，他卻是沒能想出幾個人。從前唯一同他有過節的人，原是琮卿，但傾姮為了制衡靜流公主，卻是將西榮探子琮卿送予靜流公主。若說上回琮卿是因了他的身份想要挑撥初國同祁國的關系，如今他們卻是全無利害關系，他又怎可能加害於他？

再想他人，傾姮總不會無趣至此，拿兩國關系當兒戲。

他皺著眉，手指不自覺用力地握住了圓木桌上的雕花，他指尖泛白，眼神也冷了下來。

沈榭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思玉公主。

沒過多久，寢宮外有些響聲，隱約聽見有人跪拜恭迎陛下，侍女也知是定然是陛下回來了罷。她規矩地行到屏風旁，低頭靜靜等著。先是聽見屏風在還有人的聲音，原是這室內用一屏風擋住，而屏風外卻還有男女若幹人。

傾姮繞過了屏風，只見原先那侍女福身行了一禮，傾姮點頭後才站了起來。

沈榭有些幹啞著嗓子喊了一句，“陛下。”

傾姮走在沈榭的面前，碰了碰他的手背，有些涼，“好些了？”

他看她眼中含著些許的關心同擔憂，便笑道，“估摸著已經是沒事了，倒是昨日嚇著了陛下。”他笑起來眼角也瞇了一瞇，只是嘴唇卻是少了幾分血色，臉色也蒼白得很，他看起來更應該是那種躺在床上的人。

傾姮昨日倒沒有嚇著多少，見他突然嘔血，但生命氣息尚在，才急忙地派人召了太醫。太醫問診之後，竟是折騰至三更了。見他睡在床上，傾姮也懶得讓人搬動他，竟自己隨意地靠在芙蓉榻上也睡了過去。驚嚇倒是未有多少，確實是累著了。今早起身，又有人稟告傾姮，太醫院徹夜商討，總算是找出了癥結所在，傾姮才讓鳳浣去了一趟。

傾姮看了沈榭半晌，卻是用指尖點了點他蒼白得唇瓣，“太醫診斷，昨夜酒裏有一物同你體內相沖，才會咳出了血。”

在傾姮將指尖放在他唇瓣上之時，沈榭的眼色便有些晦暗不明，卻是不知因太過親密的動作，還是因他心中想到了什麽。但傾姮只是見他的唇瓣被自己的指尖揉得有些血色，才滿意地笑了。

“偏偏什麽時候不相沖，卻是那時候？”

傾姮的話有些抱怨，挑眉低低地吐了一聲。

沈榭順勢抱住傾姮，“現下已經大好了。”聲音同平常的冷清不同，像是一註水流流過了她人心底，不燙不涼，很舒服……

沈榭的手臂結實，若是他使了力，傾姮定然是掙脫不開。她同他靠得那般近，近得她都可以聽得見他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強而有力。

她從一開始就存著利用他的心思去接近他。他尚是清玉真人之時，她也未曾想到他們有朝一日能夠同床共枕，想起那一夜，她有沖動，可又哪裏不是像太傅所言——她的的確確是看中了他的皮相。至於以後更是水到渠成，只是他又是為了何種緣故回來。

是自己，還是因了那二十萬兵馬。

可她，始終是不甘心呀。

但是在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沈榭也是一個人，也是有著同常人一樣的心跳，她曾經那樣對他，或許他也會疼也會累。

但她，卻不知他是否真如他所言——若是陛下走不動，我都可以帶著你。

倘若兩人終究是反目成仇了，他還會如從前那般堅定嗎？

許是感受到懷中人的走心，沈榭又抱緊了一些，“陛下在想什麽？”

傾姮眨了眨眼，“朕在想……我還沒吃午膳，反正你也沒吃，一起罷。”

沈榭心情大好，主動親了親她的額頭，“好。”

傾姮走在前頭，指尖摸了摸自己剛剛被親的地方，不知是否自己的錯覺，總覺得他的唇軟得有些過分了。

進膳之時，傾姮已經同沈榭講了他應該忌諱的食物，並吩咐過去，這些個食物必定是不能上了沈榭的桌，不然傾姮恐怕又要再看沈榭噴一次血了罷。

桌上的都是一些精致可口的小菜，十八道主菜由侍女端著，輪著放在了兩人的眼前。末了，傾姮還吃下了半碗酒釀圓子，才讓人將桌上的碗碟全都收了起來。

所謂食不言，寢不語，兩人在進膳時，也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倒是隔了筷子之後，沈榭忍不住問道，“怎麽未見安安？”

傾姮摸著肚子回答，“安安先行去了避暑行宮，過些日子我們也會去，不過朕怕安安不能趕車，便讓他們慢悠悠地過去。”

當皇帝，除卻要有時不辭辛苦，也總會找些樂子給自己享受一番。避暑行宮是前朝所建，空著便也是空著，還不如讓傾姮搬進去隔斷日子就住上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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